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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和亲遭变 夜中遇刺 一夜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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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奔波后,他们到达了宛国境内。
宛国与宜国相邻,饮食穿衣相差无几。但不知是不是他们先辈们驰骋草原的原因,宛国的民风要粗犷许多。
一到宛国境内,便有专门的官员鞍前马后,食宿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对这位公主更是无微不至。
……这日子比在宫里过得要好上几倍。
只是程刻羽感觉有些不对。
“直接去大殿见陛下?”
给他们引路的官员肯定道:“是。”
不对,这和她学习的流程不一样。按照礼制,她应该先去驿馆,由宛国女官安置嫁妆,沐浴更衣,再择吉日入宫完婚。
可他们身在异国,说得好听是入乡随俗,说得难听是身不由己。小荷不知如何应对,只能给程刻羽盖上了盖头,忧心忡忡地送她去大殿门口。
大殿的门缓缓推开。
程刻羽低垂着头,缓步地走进殿中。红毯绵延,从盖头下瞥见两侧文武肃立,气氛凝重。走到御前,跪下行礼:
“宜国之女叩见陛下,愿陛下万岁——”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抬起头来。”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大殿。不是男人该有的浑厚,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磁性的女声,像深冬的泉水,冷而干净。
程刻羽浑身一震。
她缓缓抬头。
“拿开这盖头,你这样本王怎么看你?”
程刻羽取下盖头——龙椅上坐着的,是一个女人。
玄色龙袍裹着修长的身躯,金冠束发,衬得一张脸英气逼人。可任谁一看都知道,这位身穿龙袍的是一个女人。
满朝文武,拜伏在一位女君脚下。
程刻羽脑中一片空白。这宛国国君季扶桑怎么变成了个女人?
“看够了吗?”
女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戏谑。
程刻羽猛然回神,垂下眼睫:“”请陛下恕罪。”
“无妨。"女君靠在龙椅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那些来使第一次见到本王,大多是这个反应。倒是你,只愣了一会儿,比他们强多了。”
程刻羽面色不变,心中却已转过千百个念头。她悄悄抬眸,又飞快垂下——女君眉眼间,有一种让她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是野心,是算计,是身处高位者独有的审视。
“你本应和本王的弟弟和亲,但可惜,十日前,他死了。”
“而且,本王非常不喜欢这个弟弟。”
程刻羽僵住了。
女君爽朗一笑:“我说笑一下罢了。你们路途劳累,程姑娘不如现在这里住下,好好游玩几日。”
“……多谢陛下。”
——————
说是让他们好好放松,但真正留下的人只有程刻羽一个,其他人都被女君遣回宜国。兰儿闹着要留下来陪她,程刻羽也把她劝走了。
“你本来就是和本王弟弟和亲的。现在不用服侍他,不用为他生孩子,就当嫁了个死人,多舒坦。”女君给她倒了杯酒。
程刻羽接过酒,想:确实舒坦。
女君给她安排了一处寝殿。院子里只有几株老梅斜斜地立着,枝干虬曲苍劲,像几笔写意的墨痕。枝上梅花已开了大半,疏疏落落地缀在枝头,隐在雪中,风一吹,便有花瓣簌簌飘落,铺了一地细碎的香。
寝殿青砖灰瓦,飞檐低矮,乍看之下毫不起眼,可程刻羽的目光掠过窗棂——那木雕的花纹繁复精致,每一朵缠枝莲都刻得纤毫毕现;门槛上包着的铜皮被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錾刻着细密的云纹;连廊下的灯笼,都是用上好的素绡糊成,灯骨是乌木镂空的,透出淡淡的光晕。
屋里有地龙取暖,没有丝毫寒意。
低调,却不敷衍。朴素,却处处藏着心思。
“怎么不喝?”
“我未曾饮过酒。”
女君示意婢女重新取杯子和茶壶,对她道:“不能喝便要在一开始说出来,这有什么不好意思?”
“多谢陛下。”程刻羽暗自感叹宛国国风果然粗犷爽朗,女君也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
“你以后便在这里住下,”女君把茶推给她,“哪里有需要尽管说。”
程刻羽浅饮一口茶,温声道:“陛下考虑周到,需要什么倒是没有,只是有一个问题。”
女君撑着下巴:“讲。”
“陛下想要留我再此游玩几日?”
女君闻言笑道:“你可知和亲是什么意思?”
“维系宛国与宜国交好。”
“好,维持交好,怎么维持?不就是送一个人质过来。古有质子,现有公主和亲,程姑娘,你就是宜国给宛国的人质。”
程刻羽无言以对。
“本王弟弟活着,你便与他和亲;他死了,你便当本王的质子。就是个名头。和亲哪里有送回公主的道理。”女君晃晃酒杯,“本王怎么会放你走。”
女君是个爽朗性子,但再爽朗再亲和,她都是宛国的国君。宛国利益与宜国公主摆在眼前,她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取舍。
程刻羽自知失言。她这个一直被忽视的公主,难以从容应付各种人心的弯弯绕绕。
所幸生了一副清冷的皮囊,和亲一路冷着脸上少言寡语言简意赅,也能应付好下人。
但女君面前,她刻意营造出来的威严根本不够看。
剥开脆弱的表象,真正的程刻羽懵懂、迟钝、不会应付人心。她从小到大连个贴身婢女也没有,和同龄人的沟通都少之又少。更何况和女君这样的人物交流呢?
怎么办?难道要当着她的面再摆平一只大虫,让女君明白自己的厉害吗?
程刻羽思索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一定不会错的话:“还请陛下饶恕。”
“……你怎么老是让我恕罪?”
一人饮酒,一人饮茶。最开始轻快的气氛变得凝重,接下来两人都未再交流。
知道夜色降临,女君离去,程刻羽才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才松完,手臂上又出现了那股诡异的痛意。她遣走了打理屋子的宫女,四下无人时忐忑地推开袖子:
亥时末,有刺。
亥时末,会有刺客?
这是继上次大虫出没后的第一个预告。
上一次程刻羽还有些不敢相信,但这一次她对这血字深信不疑。
程刻羽取出五根细针,吹灭蜡烛,等着刺客到来。
脚步声是在大约一个时辰后响起的,有人踩着雪慢慢靠近寝宫。来人的身手很好,声音很轻,那点动静和院子里梅树上的积雪落到地上差不多。
可她的耳朵本来就异于常人的灵敏,夜深人静的深夜中全神贯注,每一下细微的响动都在她耳边无限放大,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过来,荡到她的鼓膜上,清清楚楚。
这个时候正常人早便睡了,刺客也会直奔寝室——
果然,寝室传来窗户粉身碎骨的声音,几下飞镖破空的声音,深深地扎进了床上。
黑影发现不对,可他还没看清床上是何情况,身上边传来细微的疼痛,浑身动弹不得。
一个女人点亮蜡烛,走到了他面前。
“谁指示你来的。”
刺客没想到只在片刻便局面颠倒,他想挪动一下身体,依旧纹丝不动。
女人冷冷地看着他。
他满脸愤恨地看着她,蒙着面罩说出的话有些模糊,恨意却十分浓烈:“为我陛下……”
陛下?
“女君?”
“季扶芊这个腌臜货,她也配!”他不停地用粗鄙不堪的话骂着女君,听得程刻羽忍不住皱眉。
要怎么对待刺客?好言相劝,出言呵斥?
刺客越骂越脏,程刻羽向他伸出手——
她还是那么冷淡,似乎什么话都不会激怒他。但手上的动作却大相径庭,满口脏话的刺客被猛地推倒!
“狗娘养的……”他的脸贴着地,痛苦地皱起眉头。
下一刻,程刻羽一脚踢到他脸上,刺客咳出一滩血,混着两颗牙齿,脏污不堪,再也说不出话来。几滴血溅到程刻羽的鞋上,她嫌恶地碾了碾,道:“你可不可以,把嘴放干净?”
还是直接动手解决问题最快。
那声窗户破裂的声音划破寂静的时候,院门外值守的王二正在打盹他撑着刀,下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忽然被这声音劈头盖脸地闹醒,整个人被推了一把,猛地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握住刀柄就往院里冲。
是小邵推的他。小邵来了才两个月,可仗着他会来事、长得俊,混得很好。王二不大喜欢这个人,太活泛了,不像个侍卫。可这会儿他不得不承认,有他在身边,心里的慌就淡了几分。
他们踩着满地的碎窗跑进寝殿:“公主殿下!”
然后看见了站着的公主和倒在地上的刺客。
程刻羽在他们进来前一刻撤去了刺客身上的针。刺客没了银针的压制,开始挣扎,肚子又被程刻羽狠狠踢了一脚。
邵江源将刀贴在刺客脖子上:“别动。”
他转头道:“去找巡逻的守卫来!”
王二从来没没遇到过这种场景,本就六神无主,听了邵江源的命令便急急忙忙地跑出去寻人。
邵江源踩住刺客,对程刻羽关切道:“殿下可有受伤?”
程刻羽摇头道:“没有。”
烛火跳了一下,像是被从破窗漏进的风轻轻推了推。
橘黄的光晕便在她脸上化开,顺着额角淌滑向唇尖。那光极轻极薄,晃得他有些看不清楚,似有一匹被揉皱了的软缎,温柔地覆在她脸上。
他就这么看着,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直到王二带来守卫,他才回过神,收回了目光。
守卫们将刺客手脚捆住,邵江源道:"押去大牢,禀报陛下。"
刺客垂着头,从头到尾都没有再反抗,好像放弃挣扎了。等到守卫们将他架起来准备押走时,他猛然抬起头,嘴里狠狠嚼了一下,向着程刻羽吐出了个东西!
电光火石之间,邵江源的臂膀环住程刻羽,带着风。那一瞬间极短,又极长。短到其他守卫们还没有来得及反应,长到他能终于看清她清秀的脸。
那东西打在他肩背上,闷响一声。这一下像是小孩子气急败坏的最后报复,对于邵江源来说一点疼痛也没有。
守卫们卸了刺客的下巴,往他嘴里塞了团布:“押走!”
程刻羽蹙着眉:“你……你还好吗。”
邵江源愣了一下,收回虚拢着公主的双臂:“属下失礼了。”
他正欲和守卫们一起押送刺客,走了两步突然摔跪在地,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
刚才砸在他身上的东西……
程刻羽当机立断,直接撕开他的衣服。
他后背肌肉紧致,烛火在他背上投下暖黄的光,高处被照亮,低处沉在影里,明暗交错之间,轮廓愈发深峻。背后满是伤疤,新伤叠着旧伤,每一道都嵌在这些纹理里,有的细如发丝,有的蜿蜒如蛇。
被砸中的地方已经有些发紫了。
程刻羽对不明所以的侍卫喊道:“快去找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