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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昭戎五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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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戎五年二月初七
初春绵雨还在下,三十七街的一条巷子中正传出断断续续的闷哼和几声因兴奋而奸笑的声音,路过的人习以为常,买完菜提着篮子匆匆走过,不愿分出半分眼神去探一探发生了什么。
一群孩童围着,对着一个东西不停踢踹,嘴里吐出的是与年纪不符的污言秽语, “哑巴”、“杂种”、“野狗”之类的词语从嘴里不断蹦出,砸向地上那个蜷缩着的、弱小的身影,身上沾满因雨水打湿而变得湿软泥泞的泥土,与鲜血混合在一起糊在脸上,若是不细细看,可能还真以为只是一条狗正在被虐待。
“说几次别来我们地盘抢东西吃,你听不懂是不是?”为首的男孩站在一旁看着一群人脚下不断被踢踹的人咬牙切齿道。
男孩蜷缩在中间,在不断的蹬踹中死死咬着下唇,艰难地往身上摸索着,像是在试图寻找一个能够让自己心安些的东西——只要抓住就能够安心。但只是徒劳,只好死死抓着衣襟。
几乎感受不到痛觉,只是感到困倦。
雨停了吗?
他被笼在一方纸伞之下,像在乱世之中寻得一座寺,为他遮蔽所有打下来的枪林弹雨;渐渐失温的身体终于找到一处热源,不断漂泊的心脏终于寻到一座能够倚靠的暖隅。
春雨初霁,外头被雨水打湿的土地还未干透,太阳悬在天上,就这样柔柔的照,晒不走回南天的闷,同样照不透人心阴恶。
“师父,他是谁?他受了好严重的伤。”江休离站在何修身旁,探究地看着床上躺着的人。
“是啊,是个可怜的孩子,今后他会在这里跟我们一起生活,要多关照着,好吗?”
何修看向床上约莫八九岁的小孩,眼中满是怜惜,边说着,将浸过热水的毛巾拧干,擦拭着男孩的脸,巴掌大小的脸蛋满是泥土,鲜血凝固,糊在他的脸上。
何修动作轻柔,生怕将他弄疼,江休离在一旁皱着眉头,不忍心看。
“师父,他怎么会这样…”
何修的手顿了顿,又将毛巾重新搓洗,温热的毛巾覆到小孩脸上的伤口,疼得他皱了皱眉。
“为了活命。”
江休离沉默的站在一旁看着师父给男孩清洗、上药,偶尔搭把手,等男孩身上的伤痕全都被药草和布条遮住,何修起身离了房间。
江休离坐在床边,手肘撑在床沿边托着脸,看着床上的人。
他的眼皮很薄,薄到能够看得清肤下血管的分布,皮肤很白,因为受伤的原因一点气色也没有,显有些病态,应该是做了噩梦,他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了?”江休离握住他的手,问。
自然是没得到回应,他的手很冷,江休离用双手握着男孩的手,给他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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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梦,颠簸马车里,许安紧紧拽着向南枝的衣摆,察觉到许安似乎有些紧张,向南枝开口安抚“安安,此行只不过是去伯伯家借住几日,爹爹阿娘有事要出远门一趟,你乖乖的,好吗?”故作平和的语气里是不仔细探查就察觉不出的哽咽,眼中的泪仿佛只要再动一动就会不断流出。
许安有些不解,他皱眉“此前阿娘和爹爹从未将我送往别人家,就算阿娘爹爹要走,府中哥哥姐姐也能照顾我呀,从前不就是这样吗?”
被堵得无话可说,向南枝抱住许安,拍着他的背“阿娘知道安安最听话了,到了伯伯家也要听话,到了那,无论今后遇上什么人,都不可以跟他们说你的名字,知道吗?”
不等许安回答,向南枝便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解下许安腰间玉佩,将锦囊系了上去。
“这玉佩务必带在身上,万不可让别人看见,这锦囊…等安安长大后再打开。”随后将玉佩塞进许安手里,语气是许安从未听过的坚定,许安点了点头,随后问出那句想了许久的问题:“阿娘还回来接我吗?”
向南枝怔愣片刻,没回答,只是叮嘱许安,不能让别人发现这个玉佩。
许安垂了垂眸,握紧手中的玉佩。“阿娘,你还会来接我吗。”
不再用询问的语气,而是平静的陈述,却反而刺痛了向南枝。
她的手还搭在许安身上,颤抖着用手背轻轻抚过许安脸颊,并没有说话。
许安也没再说话,只是转身抱住了向南枝,像是知道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所以抱得足够用力,足够紧。
向南枝怔愣两秒,随后回抱住他,许安感到肩头传来一丝温热,是泪。
随后眼前的一切随着马车颠簸开始扭曲变形,阿娘不见了,眼前的景象变了一个样。
明明说只是借住几日,却已经不知过了多少个春夏,轮回了多少个深冬,他蜷缩在废旧厨房的干草堆里瑟瑟发抖,眼眶中的泪早干了,只留下泪痕印在脸上。
许安的双手还紧紧握着那枚玉佩,他很想看看锦囊中到底装了些什么,这些东西能不能让爹爹阿娘带他回家?
太冷,冷得浑身发抖,他颤抖着将锦囊打开,拿出里面的一张纸,张开。
他呆呆地盯了那张纸许久,随后又将纸按照原来的形状叠好放回,将玉佩收进怀中,沉沉闭上双眼。
悬在眼角的泪滴迟迟未落,像他一样倔强,倔强地、傻傻地等待。
最终还是落了。
鼻息充斥着草药味,身上的那股寒意似乎慢慢消散了,手心也传来阵阵温热,再次睁眼,那个废弃炊房又成了另一副模样。
———
见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江休离更仔细的凑过去看了看。
“你要醒了吗?”
床上的人一抖,猛地睁开了眼。
手上一空,男孩将手从江休离的手中抽了出去,坐了起来,皱着眉警惕地看着他。
“啊,你醒了,你等一下啊,我去找师父。”说着,江休离就跑了出去。
许安这才意识到,原来刚才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场梦,一场切身经历的梦。
而现在,一场新的梦要开始了。
被打的时候并不觉得,此时细细密密的疼才后知后觉从身上蔓延,许安试着下床,可但那个小孩已经带着一个大人回来了,小孩连忙跑过来,将他扶回床上——准确来说,是按到床上。
原本没什么事的,不知道这个小孩的力气怎么能这么大,将他按得生疼,不由得皱了皱眉,咬着牙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吃痛的声音。
“啊!对不起,你疼吗?”
许安还是没回答,只是坐回了床上紧紧皱眉,紧张的看着站在床边的两个人。
何修蹲下与他平视,:“孩子,你怎么样了?哪还疼吗?”想伸手摸一摸许安的头,却被他应激似的躲开了,他的手僵在半空,眼里满是酸涩。
许安摇摇头,“没有。”
太久没有干净的水喝了,声音很沙哑。何修又起身去拿了一碗刚煮开的水递给许安。“小心烫。”
“谢谢大人。”
何修收回的手一顿,又蹲了下来:“不必叫我大人,你和休离一样叫我师父就好。”
接着,他将江休离从身边拉过来,“你十岁了,是吗?他叫江休离,比你小一岁,你可以叫他师弟。”
“师父你偏心!不是应该先来的才是师兄吗?”
何修笑道:“我的规矩和别人不一样。”
见面前的两个人相处融洽,许安猜想自己一定会在未来的某天开始又被排斥在外,毕竟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半途插足他们安稳生活的人。
他非常习惯将自己从集体中剥离出来,像曾经那样,所以只是在一边默默把水喝完,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的双手看。
手上有很多擦伤,还有很重的脚印,动一动还有些疼,但已经习惯了。
对他来说,这些伤都不算什么,他经常被迫陪着表哥切磋武功,可一个从来没有好好学过基本功的人怎么可能打得过一个练了好几年的人呢,因此,他经常被打伤。
“你叫什么名字?”
他突然听见小孩稚嫩的嗓音发问,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是在问自己。
「无论今后遇上什么人,都不可以跟他们说你的名字,知道吗?」
阿娘的声音还响彻在耳边,尽管已经知道爹娘不要自己了,许安最终还是选择听阿娘的话,不回答他的问题。
这副模样落到了江休离眼里就是‘他没有名字’的窘迫,他出言安慰道:“没关系的,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也没有名字,是师父给我起的名字。”
江休离又转头看向何修,师父正在用一种他无法解读的眼神看着师兄,带着哀伤与心酸,甚至有些亏欠,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出言道:“师父,你快给师兄起个名字吧?”
何修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仿佛早就为许安想好了新的名字,眼中还是那副饱含悲悯,甚至亏欠的模样:“孩子,愿你放下所有不堪的过往…诀别过往,绥迎来日。”
眼前这个被江休离称为师父的男人好像格外了解自己,不问自己从哪来,不问为什么会受伤,能够精准的说出自己几岁了,甚至不问自己的姓名,取得名字也如此触动人心。
何修留下为许安取的名字后就离开了房间,见师兄还怔愣着,江休离脱了鞋手脚并用的爬上了床,“你怎么啦?不喜欢这个名字吗?祝…诀绥。”
江休离在一旁念了好几遍,终于将它读顺。“虽然有点难念,但是我觉得很好听呀,你知道是哪几个字吗?师父还没教过我。”
如果这只是一个梦,为何这么真实?就连如雷贯耳般的心跳都如此清晰。
许安不禁怀疑自己其实已经死在了那条充满血泪的巷子里,否则折磨了自己这么久的命运又怎么会突然大发慈悲地将自己送进了这个茧房之中。
可这究竟是能够孕育生命的温暖茧房,还是越收越紧、直至让人窒息的蜘蛛网?就算这么心怀恶意的想,就算已经在流落在外的几年里建立起了厚重的墙壁,用来隔绝之后可能对他造成威胁的所谓的真心与好意,却被这么轻盈的三个字轻易打碎,然后坍塌。
这种久违的温暖反而让他感到十分不安。
被封存了太久太久的眼泪终于像被激活了似的不断涌出,直到滚烫的泪珠落到手背,浸湿伤口,他才在一丝疼痛中发觉自己流泪了。
或许许安自己都没有料到他居然会一下子变得这么脆弱不堪——不,他本来就这么脆弱,只是在苦海中挣扎,不得不将自己包裹成无坚不摧的模样。
这滴泪也同样打得一旁的江休离措手不及,他慌忙转身将一旁盆里的毛巾拧干,想给师兄擦一擦,却被推开。
许安很无措,他并不想一到新的地方就让人看到自己脆弱的模样,眼泪往往象征着他是软弱好欺负的,这不是好征兆。
他忍着疼痛将自己裹进被子里,将头埋进去,声音闷闷的:“对不起,你走吧。”
江休离不明白师兄为什么要道歉,这很正常,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正常,他说:“我刚到家里的时候也一直哭,所以你不用道歉,这很正常,这里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
江休离笨拙的安慰着他:“别怕。”
江休离在一旁等了许久,等师兄渐渐平静下来后他便走了,江休离走后,许安又坐了起来,身上的疼痛让他只能紧紧咬着牙——这是很久以来的习惯。
在伯母家,被表兄打伤了也不能叫出声,因为会被打得更凶,他学会了将疼痛拦在嘴边,忍耐,咽下去。
这是他来到这里第一次仔仔细细的观察整个房间,房间很小,床尾的木柜上摆放着很多奇形怪状的小东西,有用布料缝制的丑鸭子、绿色的花、还有许多款式不同的纸灯笼,新旧不一,看起来最老的那个红色灯笼已经褪色到泛白,房门边倚着一把纸伞——那把为他挡住所有雨水与伤害的伞。
视线环绕了一圈,最终看向了挂在床梁上的一个类似于平安符的东西。
他下意识的往自己身上到处摸了摸,衣襟、袖口,都找不到那枚玉佩。
心脏控制不住的狂跳,即便是早就已经知道爹娘抛弃自己了,却还是忍不住在失落的时候偷偷将那枚玉佩拿出来,如果不是玉佩,他不可能撑到现在,那是在他无数次怀疑自己曾经感受过的爱都是自己病入膏肓的臆症时,证明他被宠爱过的证物,是支撑着他走到今天的支柱。
或许是早就意识到曾经的爱早已消散,玉佩也只是曾经的爱留下来的尸骸,就算不让它消散也只是徒劳,所以当意识到玉佩不见了,他也没有像刚才那样流泪。
太累了。被褥好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温暖了,在过去每一个被冷冽寒风包裹时他只能缩在废弃炊房的干草堆中瑟瑟发抖,现在居然还能够睡在这么温暖的床上,一年前的他想都不敢想吧。
如果这只是一场梦的话,能不能慢点醒来,至少让他把久违的温暖记得真切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