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漂租房指南》发呆ing

13、第 13 章 “当大人好

　　应酬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商祁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家，却在楼下看见屋里亮着灯。

　　程念秋回来了？

　　商祁脑海中冷不丁冒出了这个念头，登时酒醒了一半。

　　他上楼输入密码开门，曹阿姨闻声迎出来：“回来啦。”

　　看到曹阿姨身影的瞬间，商祁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心里却又像是什么落空的一般。

　　“嗯。”商祁进门换鞋，一边问，“这么晚了，阿姨你还没走呀？”

　　“哎哟，我这不是在等你呢。”曹阿姨说着走进厨房。

　　“等我？”商祁莫名其妙。

　　“小程叫我等你回家，他说你今天有应酬，怕你喝多了难受，让我晚点走，看你需不需要帮忙。”曹阿姨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醒酒汤，“一直保温着呢，快喝吧。”

　　“程念秋怎么知道我有应酬？”商祁十分震惊。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是你和他说的吗？”曹阿姨说。

　　商祁一拍脑袋，自问自答道：“可能他看了我的朋友圈吧。”

　　他打开手机一看，程念秋果然给他刚发的朋友圈点了赞。

　　商祁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以前不知道程念秋在自己列表里，所以能肆无忌惮地装逼，现在知道了程念秋在视奸自己的朋友圈，想想怪尴尬的。

　　“小程这孩子心细呐，会照顾人。”曹阿姨夸起雇主来简直不重样，让人很难不怀疑她是不是收了什么好处，故意说给商祁听，“我也知道人家是大明星，可是他一点架子都没有，长得又帅人又好……”

　　商祁听曹阿姨把程念秋吹捧得天花乱坠，又好笑又尴尬，只好应和着：“是是是……阿姨我没什么事，不需要您照顾，这么晚了您先回去休息吧。”

　　“好，冰箱里有今天刚买的水果，你记得吃啊。”曹阿姨嘱咐了几句，乐呵呵地离开了。

　　商祁拉开冰箱门，看到保鲜格里码着水灵的芦笋，颗颗饱满的车厘子裹着水珠，他惯喝的那款燕麦奶被整整齐齐地摆在上层。

　　程念秋虽然不在，这半个多月来，冰箱却从没空过。商祁知道这是程念秋安排曹阿姨照顾自己。

　　住人家的房子已经够麻烦人家了，现在还要劳烦对方特意安排人照料。这样占便宜未免也太过了。

　　他打开租房软件翻了半夜，收藏了好几个房源，却在预约看房的页面犹豫，迟迟没有点下去。

　　想起程念秋临走前撂下的狠话，商祁头痛万分。

　　自己如果走了，程念秋会怎么样？

　　要不……等帮他把合同的事彻底解决了再搬？商祁关掉软件，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让商祁没想到的是，还没等他下定决心找房子，也没等到合同问题的下一步进展，变故就突然而至。

　　这天商祁正在苏州出差，对着电脑核对尽调报告，却突然收到了父亲的微信消息。

　　从来没用命令语气说过话的父亲生硬地说：【你奶奶病危，赶紧回来。】

　　商祁心里一惊，连忙回复：【怎么了？】

　　对面“正在输入中……”显示了好几次，商祁等不及，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母亲祁婉扬。

　　“妈，我奶奶怎么了？”商祁焦急地压低声音问，“我过年回家的时候还好好的啊，怎么就病危了！？”

　　祁婉扬犹犹豫豫地说：“其实……之前你奶奶的肺出了点问题，但是我们一直没告诉你。你在外地，那么远，帮不上什么忙，你奶奶也说了，不想叫你白白担心。谁能想到这次——”

　　“我马上回去！”商祁起身要走，电脑却突然蹦出来了日程提醒，显示十五分钟后会议即将开始。

　　商祁一下子僵住了。他就这样意识到了一个残酷的现实——自己在离家一千公里的外地出差，任凭他心急如焚，都不可能立刻赶回家里，回到奶奶身边。

　　电话那边母亲还在继续说：“你别着急啊，你回来……唉，回来也没用，人已经进icu了，你回来也只能在外面干等着。”

　　商祁跌坐回沙发。

　　他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切换到订票页面，声音颤抖：“没事……没事，我现在就订票……让我看看，最快的一班飞机是三个小时后，你们等着，我马上回去……”

　　有水滴顺着屏幕往下滑。

　　商祁抬手摸了一下脸，才恍然发觉自己已泪流满面。

　　“商祁，走啊，去开会了。”Michael走过来喊商祁，被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我……我……”商祁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好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像一个茫然无措的孩子，置身于如同滔天洪流的无力感里。

　　“身体不舒服吗？能调整过来吗？你这个状态见客户可不太行啊。”Michael说。

　　商祁忽然醒过来似的深吸一口气，他噼里啪啦敲着电脑：“老板，我把材料发给你，我都整理好了——一会儿的会议我不能参加了，我得请假回家，我奶奶病危。”

　　他啪地扣上电脑，把自己的东西胡乱塞进包里，然后拔足狂奔。

　　候机三个小时。

　　飞机航程一个半小时。

　　落地打车半个小时。

　　商祁从来没有觉得这短短的五个小时如此漫长过。

　　然而，死神的镰刀从来不会等待游子追悔的脚步。

　　深夜里，满身风尘的商祁终于赶回了老家医院，迎接他的是盖着白布的病床和父亲通红的眼眶。

　　“没挺过去，下午就走了。”父亲拍着他的背，声音哽咽。

　　心脏猛地一缩，商祁靠在医院的墙上，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

　　葬礼办得很隆重。前来吊唁的人都说，老太太活到89岁，身后事也这么体面，走得没有遗憾，算是喜丧了。

　　商祁穿着一身黑色的孝服跪在孝子一列的前排，眼神空洞地盯着空地上挤得满满当当的花圈，

　　“体面”，指的是死后花圈和挽联的数量么？

　　可是人活着的时候没能见到应该见到的人，真的能算是走的没有遗憾吗？

　　商祁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荒谬——他没有见奶奶最后一面，却在她死后跪在这里充“体面”，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小七什么时候回来的啊？”商祁听见有人叫他的小名。

　　他强行把思绪拉回来，调整好表情走过去跟远房亲戚寒暄：“昨天刚回来的。”

　　“哎哟，老人家走了才回来啊，那岂不是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远房大伯作惊奇状，一边遗憾地摇头一边大声说。

　　“我们也没想到他奶奶会突然病情恶化，之前一直以为不会有事，就没叫小七回来。”祁婉扬走过来说。

　　“人家孩子在上海是精英白领，每天那么忙，哪能三天两头叫人家往家里跑。”旁边一个大婶扯着大嗓门插嘴。

　　这话听着是好话，却让人心里不舒服。

　　“白领啊，在上海挣不少钱吧。”远房大伯上下打量商祁，夸赞道，“有出息啊，有出息。”

　　商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祁婉扬轻轻按了一下商祁的手，故作谦虚地对两人说：“哎，还行吧，就是打工的。不过这孩子心里挂着他奶奶，住院买药还有住icu的几万块钱都是孩子出的。”

　　商祁看了祁婉扬一眼。

　　撒谎也是为了“体面”。

　　他根本不知道奶奶生病的事情，遑论出钱给奶奶治病。

　　“真好，哈哈，真好，老人家享福了。”远房大伯呵呵地笑，又找到了另一个话题，“小七事业这么成功，有没有谈女朋友啊？”

　　商祁觉得好累。

　　“没有，没有呢，他刚毕业一年，不着急，先立业后成家。”祁婉扬笑着帮商祁搪塞过去。

　　“年纪也不小了吧，27了，该把人生大事提上议程了。”大伯笑呵呵。

　　商祁不想说话，低着头纠正：“26。”

　　那个大婶继续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哎呀，26，虚岁就是27，马上就奔三了。你奶奶原本有希望抱上重孙的，结果你看看你，这么大都不结婚，她都没来得及看到重孙，多可惜啊。”

　　商祁：“……”

　　奶奶会为了这种事可惜吗？

　　一年前他硕士毕业面临择业的时候，奶奶还取了三万块钱退休金塞给他：“小七啊，奶奶知道现在年轻人工作不容易，你要是想继续读书呢，奶奶支持你读博。咱家不缺钱，不着急让你找工作挣钱，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别委屈自己。”

　　祁婉扬看商祁脸色不好，立马找借口把他支走：“儿子，你去门口看看是不是要起风了，找东西把摆在门口的花圈压一下，别让风吹倒了。”

　　“嗯。”商祁应了一声，低着头走了。

　　送走最后一波吊唁的人，天色已黑。商祁瘫坐在空荡荡的堂屋，手机突然震动，是老板发来的消息，附带个文件：【商祁，你有时间改一下这份报告，明天开会要拿给客户看。】

　　商祁打开公司内部OA，确认自己并没有忘记提交休假申请。

　　老板也批准了。

　　罢了，这又不是第一次在休假期间被叫去工作了。

　　他回到家里，强撑着打开电脑，改到深夜时，额头烫得吓人，浑身关节像被拆开重组，连咳嗽都带着胸腔的疼。

　　他给Michael发邮件，抄送了Jason：【老板，大致内容我改好了，剩下的让Jason做吧，这个项目他也从头开始跟了。】

　　Michael回复秒到：【麻烦你把它完善好吧，给客户的材料非常重要。】

　　言外之意，Jason这小子难当重任，还得靠你。

　　商祁盯着屏幕，忽然觉得一阵反胃。他关掉电脑，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干脆辞职吧。

　　手机屏幕又亮了，商祁应激似的，心突地一跳。

　　拾起手机才发现是程念秋发来的消息。

　　程念秋：【曹阿姨说你匆匆忙忙回老家了，家里有事？】

　　【我奶奶走了。】

　　【节哀。】对面正在输入了一会儿，又发来条消息。

　　【你还好吗？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商祁盯着那行字，这段时间积攒的情绪忽然就毫无预兆地决堤了。

　　他指尖发颤，打字的手都在抖：【你能陪我说会儿话吗？】

　　电话几乎立刻打了过来，背景音里能听到片场的嘈杂，程念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焦灼：“对不起，我刚拍完戏，才看到曹阿姨今天给我发了消息。你怎么样？”

　　“大概……死不了吧。”商祁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刚说完就忍不住剧烈咳嗽。

　　“你怎么咳嗽？”程念秋的声音陡然绷紧，“是不是生病了？量体温了吗？家里有药吗？”

　　连串的追问砸过来，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商祁忽然鼻子一酸。

　　“可能有点发烧吧。”他吸了吸鼻子，“你这么晚刚拍完戏？快去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

　　“别挂。”程念秋的声音很固执，“这样吧，我给你外卖买药，你在家里还是在殡仪馆？地址填你家行吗——你家还是以前那个地址吗？”

　　“你居然还记得我家地址？”商祁震惊，“你好像就只有初中的时候来过两次吧，居然记到现在吗？你到底居心何在啊！？”

　　程念秋：“……我们先不说这个好不好？”

　　商祁又困又累又难受，脑子也不是很清晰，被他哄了过去：“行……地址没变。”

　　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儿，然后传来程念秋温和的声音：“药买好了。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你要是想和我聊天，我就陪你聊，你要是不想说话，我就这么挂着电话安静陪你，好不好？”

　　商祁坐在儿时的书桌前，靠在坐姿校正椅的靠背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忽然嘟囔了一句：“当大人好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