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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照片 “一个禁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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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在回去的路上一直欲言又止。
我坐在副驾驶,他开车,车窗摇下来一半,风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我没拨,懒得动。
“你真要帮他查?”他终于憋不住了。
“嗯。”
“为啥啊?”
“不为啥。”
“林晓。”老张的声音突然正经起来,“咱干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跟家属走太近。你忘了三年前——”
“我没忘。”我打断他。
三年前。
我第一单活儿,一个老太太,死在自己家的浴缸里,泡了快一个星期才被发现。我收拾她的遗物,看到她年轻时候的照片,穿旗袍,站在外滩,笑得跟电影明星似的。
我心疼了。
我心疼这个老太太,觉得她这辈子不该这么孤零零地走。
所以我自作主张,把她那些照片寄给了她的女儿——地址是我从通讯录里翻出来的。
那个女儿收到照片之后,给我回了一封信。
信上说:她妈早就跟她断绝关系了,她不想跟这个家有任何牵扯,让我别再打扰她。
最后还加了一句:“你们这些收死人东西的,能不能有点职业操守?”
从那以后,我就不再看照片了。
也不再看任何能让我对一个死人产生感情的东西。
老张说的对,这是忌讳。
但我今天还是答应帮苏景了。
为什么?
我说不上来。
可能是因为那片灰色。
一个人能疼十五年,把疼变成习惯,把习惯长成骨头里的一部分,那得有多疼?
我不知道。
但我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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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已经快晚上七点了。
我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的隔断间,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塞得满满当当。房租便宜,因为房东不介意我偶尔把一些“不方便带回家”的东西暂存在储藏室。
我关上门,把包扔在床上,掏出手机。
那张药瓶的照片还在相册里。
我犹豫了一下,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顾远。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十几秒。
顾远是我大学同学,学生物的,现在在一家检测机构上班。我们很少联系,上一次说话还是去年过年,他群发了一条祝福短信,我回了个“同乐”。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发送”。
“老顾,能不能帮我看个东西?一个药瓶,标签被撕了,瓶底有串数字。我想知道里面装过什么。”
发完之后我又觉得自己有点蠢。大晚上的,人家凭什么帮我查?
没想到他秒回了。
“发过来。”
我把照片发了过去。
等了大概五分钟,他的消息过来了。
“瓶底的数字是生产批号,我查了一下,这批产品是十五年前出厂的,是一种处方药,叫——”
他发了一个药名,我没看懂。
紧接着他又发了一条:“这种药现在已经禁了。”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
“为什么禁?”
“副作用太大,会导致严重的内分泌紊乱,长期服用可能致癌。这药当年主要用在……”
他停了一下。
“用在什么?”
“辅助生殖。”
辅助生殖。
也就是——试管婴儿那一套。
何若兰为什么会有这种药?
她做过试管婴儿?还是她参与过这方面的……
我想起白天在何若兰家翻到的那张地图。
上面画了红圈的那些地方,我本来以为是旅游景点之类的东西。现在想想,那些地方好像都是——医院。
我翻出手机相册,找到那张地图的照片。
当时随手拍了一张,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我放大,看那些红圈旁边的标注。
字太小,看不清。
我又放大了一点,模糊了,但还是能辨认出几个字。
“城西妇幼。”
“仁和医院。”
“康健生殖中心。”
最后一个是——“恒瑞。”
恒瑞。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我盯着它看了三秒钟,脑子里突然炸开一道闪电。
周明远。
我母亲当年的同事。
他现在就在恒瑞医疗集团。
高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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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我又失眠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所有的线索开始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
何若兰和苏景。
苏景和灰色。
灰色和十五年。
十五年和那个药瓶。
药瓶和辅助生殖。
辅助生殖和恒瑞。
恒瑞和周明远。
周明远和我母亲。
我母亲和——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不能想了。
再想下去,我今晚就别想睡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外面,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没看。
又震了一下。
我还是没看。
第三下。
我叹了口气,伸手把手机摸过来。
两条微信,一条短信。
微信是老张发的:“明天几点?”
我回了:“九点。”
另一条微信是顾远:“你查这个干啥?这药当年害了不少人,你要是牵扯进什么事了,小心点。”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个“没事,谢了”。
然后打开那条短信。
陌生号码。
不是昨天那个“别”。
这次的短信写了四个字。
“你也是。”
我盯着这三个字加一个句号,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什么叫“你也是”?
也是什么?
也是何若兰那样的?也是被盯上的?也是——
我猛地坐起来,拨过去。
关机。
又是关机。
我把手机摔在床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
十平米的地方,走两步就到头了,来来回回地走,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我不能慌。
不能慌。
我深吸一口气,坐下来,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把所有线索一条一条列出来。
1. 何若兰失踪十五年,刚被宣布死亡,疑似谋杀。
2. 她的遗书上有愤怒的红色,不是灰色。
3. 她有一个失散的女儿,一直在找。
4. 她在服用一种已被禁的辅助生殖药物。
5. 她生前去过恒瑞医疗集团相关的医院。
6. 周明远,恒瑞高管,我母亲生前的同事,也是我母亲去世那天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
7. 我母亲当年在调查什么,和医疗黑幕有关。
8. 我本人是何若兰的亲生女儿(周明远供述)。
9. 我母亲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第九条我写得很慢。
打每一个字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我放下手机,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我不是我妈亲生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是捅进来的,是从里面往外长的。长在骨头缝里,长在血肉里,长在我活了二十六年的每一个记忆里。
我妈是谁?
我妈是那个把我养大的人。
是那个每天早上给我扎辫子的人。
是那个我发烧的时候整夜不睡守着我的人。
是那个临死前最后的念头是“找到晓晓”的人。
她是不是我亲生的,有那么重要吗?
有。
因为如果我不是她亲生的,那她当年查的那些东西,就跟我有关。
跟我真正的身世有关。
跟何若兰有关。
跟我今天翻到的那个药瓶有关。
跟我那个锁着的抽屉有关。
跟所有的一切都有关。
我抬起头,眼睛干涩,没有眼泪。
哭不出来了。
早就哭不出来了。
三年前我决定戴手套的那天,就把眼泪一起收起来了。
我拿起手机,给苏景发了条消息。
“明天你还会去吗?”
他秒回:“会。”
“我有事要问你。”
“什么事?”
“当面说。”
“好。”
我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黑暗中,月光又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了。
跟昨晚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的是,我没有盯着那道月光发呆。
我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封信,何若兰写给苏景的信。
她说:“姑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妈。”
如果何若兰是我亲妈,那她最对不起的人,是苏景的妈妈。
而苏景的妈妈,十五年前就去世了。
同一年,何若兰失踪了。
同一个年份,两个女人,从同一个男孩的生命里消失了。
那个男孩,现在站在我面前,跟我说“谢谢”。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而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
窗外,对面的楼顶上,又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这次我看清了。
那个人在看着我。
不是“好像”在看着。
是确确实实地,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拉上窗帘,躺下来,把手套戴上了。
睡觉也戴着。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我怕我在梦里,会不小心碰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