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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尘封往事 喂,宁王也 ...


  •   次日晨间,宁王正在书房翻看新送来的邸报,安承意侍立一旁。
      “殿下,娘娘宫里的李公公来了,宣您过去。”
      宁王放下邸报,眉心几不可察地沉了一分。他母后寻常不宣他。一旦宣了,不是催问监国事务,便是念叨他的衣食起居——这两件事,前者他已替她做了,后者她替他做了十几年,至今不肯撒手。
      “更衣……”
      坤宁殿内点了沉水香。
      皇后坐在榻上,手中握着一串碧玺佛珠,见他进来见了礼,微微一笑,抬手免了他的礼,示意他在身旁坐下。
      “清阳瘦了。”
      “母后多虑。儿臣昨日才称过,还重了两斤。”
      皇后笑着摇了摇头,不再与他纠缠这个话题。她侧身从宫女手中接过茶盏,亲自递与他,动作不疾不徐,却尽显雍容高贵之态,国母之姿。
      宁王双手接过,心里清楚——她越是从容,今日要说的事便越大。
      茶还未饮,殿外便传来通传声。
      皇后点了点头:“宣!”
      “宣!何守拙、何素心觐见——!”
      先进来的是何守拙,紫袍金带,步伐沉稳,见了宁王,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宁王起身还礼,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这位太师,他在朝堂上见过无数次,但私下晤面却极少。
      何守拙身后跟着一个女子。
      她穿一身月白襦裙,外罩浅碧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步摇,通身上下无一丝多余的装饰。进殿时微低着头,行至皇后座前,敛衽下拜,动作如宫里的管事姑姑示范的一般。
      “民女何素心,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宁王殿下。”何素心声音如清泉漱石,温而有骨。吐字如兰,字字皆含书卷之香。
      她抬起头时,殿内的烛光恰好落在她脸上。
      那脸说无半分缺憾也不过分。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挺秀,唇色浅淡,五官的每一处都像是被丹青精心描过,却又看不出丝毫匠气。更难得的是,她无半分刻意,亦无半分张扬,既无怯生生的娇羞,也未故作从容的冷淡。她只是安然立在那里,眸光澹然,只与当下的光阴两相静好。
      宁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随即移开。
      皇后将他的目光看在眼中,微微一笑,似乎甚是满意,却未急着说什么。转而与何守拙寒暄了几句朝中的闲事——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何守拙一 一答了,既不露谄容,又不显倨傲,分寸之间,皆是礼法。
      朝中的事说了须臾,皇后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转向何素心问道:“何爱卿的女儿当真是出落得很,你平日里读什么书?可会下棋?针线如何?”
      何素心也一一作答,那样子如他父亲何守拙附身了一般。被问到“读过哪些史书”时,她答《汉书》与《三国志》,皇后问何以选这两部,她微微一顿,才道:“前者记事,后者记谋。女儿家读史,不必学治国,但需明事理。”
      皇后闻言,看了何守拙一眼,眼中满是赞许。
      谈话便在这时,不着痕迹地转到了婚事上。
      皇后笑道:“何家世代忠良,何小姐品貌俱佳,与宁王年纪也相当,若是两个孩子能多见几面,彼此了解了解,倒也是一桩好事。太师以为如何?”
      她说这话时语气极轻,像是此情此景,偶发此想一般。
      何守拙放下茶盏,微微欠身:“娘娘抬爱。臣唯有此女,自幼便教她谨守本分。至于婚姻大事,臣不敢擅专,但凭娘娘与殿下定夺。”
      皇后又看向何素心,问她可有心仪之人。
      何素心低下头,极淡地笑了一下,似一个胸有成竹的学子终于等到了意料之中的考题。
      “素心自幼长在闺中,不曾见过几个外男,婚姻之事,全凭父亲做主。”
      皇后闻言亦是淡淡一笑,对这个无懈可击的回答甚是满意。
      何素心低头的那一瞬,宁王却在她眼底看到了一抹极淡哀怨之色。
      他暗自揣测:“这何小姐显然心有不甘。”
      他自幼便善于察言观色,揣摩母后的心思。对何素心的心境变化,自然是看得真切。
      “何爱卿,你这女儿,本宫真是喜爱的紧。清阳,你若是有素心半分恭顺,我也心满意足了。”
      宁王笑了笑,这类“滴水不漏”的回答他也再熟悉不过。他自己就是靠这套功夫与母后周旋了二十余年。他虽看破,却并不说破,只是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答道:
      “母后说的是,儿臣定当多学学,”他放下茶盏,语气温和。
      “何小姐才貌双全,儿臣今日见了,确实心生敬仰。日后儿臣必常去何太师府上讨教治国之道,也可得以与何小姐多些相互了解。”
      皇后微笑着嗔道:“既然如此,何爱卿?便有劳你多费心调教调教这个不懂规矩毛头小子。”
      “臣自当尽力!”
      半个时辰后,皇后说乏了,众人便起身告退。何守拙带着何素心先行离宫,宁王又多陪皇后说了几句闲话,多是叮嘱她保重身子、少劳神,不多时也退了出来。
      却说何府的马车在宫门外等候。帘子刚一落下,何守拙便靠在车壁上,闭目不语。
      何素心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在膝上,依旧是一副端庄的坐姿。
      “皇后娘娘今日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何守拙开口,眼睛仍闭着。
      何素心没有接话。她知道父亲的话才说了一半。
      “你心里如何想?”
      “全凭父亲安排。”何素心答得极自然。
      何守拙睁开眼,看了女儿一眼。
      “人都道,生在皇家身不由己。你生在我这个太师家里,却也得不到些自由……”
      “父亲……不消说了,女儿早知此时自己做不得主。”
      到家后,父女二人进了书房。门一关,何守拙脸上的官气便淡了几分,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才道:“你若当真心里不情愿,爹爹便是拼了这乌沙,也绝不强求与你。”
      何素心没有否认,叹道:“女儿只是觉得,宁王殿下虽身居监国之位,为人却有些……”她斟酌了一下措辞,“稚气未脱。”
      “稚气?”何守拙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朝中某位官员的考课,“我早知你倾慕的是他兄长。凌炽阳沉稳善谋,于此确实比宁王强了许多。”
      何素心没有接话。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何守拙倒也没有追问。他太了解这个女儿了——她从小读史,读的是帝王将相的权谋心术。
      学棋,学的是布局与弃子。
      学礼,学的是如何在外表下藏住最锋利的意图。
      这样的女儿,需要一个与她相当的对手,而非一个她一眼就能看透的人。
      此女若为男子,当可入阁拜相。这是何守拙常在心里转的一句话,从未对人说过。此刻他抚了抚茶盏上沿,将盖子盖上。
      “只可惜你心里曾经属意的那位,已经不在了。”何守拙淡然道,“如今这位,虽不及他,却是储君的上佳人选,是皇后唯一剩下的指望。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在你面前表现得那么无懈可击?”
      何素心抬起眼。
      “你说他稚气,可他今日在皇后面前的应对,可有半分破绽?你是懂棋的人,应当能看得出,他那些看似谦和的回应里,藏着多少暗劲。他不过是比他兄长做事更冲动些罢了。”
      何素心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她当真是觉得他“幼稚”,还是觉得他“不是他”?这却很难说。
      何守拙见她思索,也不多言,端起茶盏,饮了几口。
      何素心面上露出了几分苦涩,她深知自己在皇后的眼里不过是一枚质地极好的棋子。在父亲眼里虽视若珍宝,但也难忤天家之意。
      她想起凌炽阳,风姿卓绝,如圭如璋,举止雍容、进退中节,与父亲书房里那些帝王本纪中的明君画像隐隐重合。但如今,她需把这一切都埋在心底,再不翻看。
      她和宁王一样清楚,今日之事,如同圣旨。任她与宁王如何挣扎,也不过是网间的飞虫,等待着命运降临罢了。
      却说宁王回到府中,坐卧不宁,传了一碗“安神汤”,聊胜于无。
      他难以自持地回忆当年那个银枪少女,将那把长枪舞得虎虎生风。只是三个回合,便将大哥挑落马下。那时他尚年少,却早已对她钦慕不已。
      事后他上前讨教,用什么兵器更好。她却回答:“枪乃百兵之王,但你若因此而练,便定然练不得上乘。选兵器,自应遵循本心,自己喜爱的,方才是最好的。何须拘泥于兵器自身的长短?”
      如今,他再次面临着选择……不同的是,现在母后帮他选。
      思前想后了半晌,忽地站起身来。
      “安承意。”
      “奴才在……”安承意听到声音推门进来。“殿下您吩咐。”
      “你去拿了我的帖子,递到太师府上,就说本王半个时辰后前去拜访求教。”
      安承意微微一怔,转而低头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何府的帖子在半个时辰前便送到了。
      何守拙接了帖,面上不动声色,只吩咐管家开了正门,又命人去书房通传何素心。皇后才提了婚事,宁王立即便递帖来访——说是“请教治国之道”,但这份帖子递得如此之快,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宁王到何府时,何守拙已在正门相候。两人见了礼,何守拙引他往书房去,宁王却主动提了一句:“今日在宫中见了何小姐,即刻便冒昧登门,还望太师不要见怪。”
      何守拙微一欠身:“殿下言重。小女正在书房,殿下若不嫌简陋,老臣这便唤她出来奉茶。”
      “不必,我自当前去书房拜会。”
      “既如此,殿下请……”
      何守拙侧身引路。
      两人沿回廊往书房去,将至书斋门前,何素心已立于阶下相候。见了宁王,敛衽下拜。
      三人入书房,宁王坐了首位,何守拙在侧首相陪。何素心亲自奉了茶,退至案边。
      宁王扫了一眼书案,纸笺上笔墨尚新,旁边另有一册书,是《虬髯客传》的坊刻本。他收回目光,与何守拙谈起了两浙路秋收的奏报,近日枢密院对北朔边境的几条调动等云云。
      约莫两刻钟,宁王谢了太师的指点。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册书上。
      “何小姐在读唐传奇?”
      何素心起身将那册书双手呈上:“闲来无事,随手翻翻。”
      宁王接过,翻了两页。书页已翻得起了毛边,有几处还用小楷批了字。
      “本王年少时也读过这篇。李靖谒见杨素,红拂夜奔,虬髯客倾囊相助——当时只觉得是一桩江湖奇遇,快意恩仇,读来酣畅。后来年岁渐长,偶然重翻,才觉出其中另有滋味。”他顿了顿,“红拂女以一侍妓之身,在杨素面前识人于布衣,当夜便做了决定,这份决断,寻常人未必有。”
      “殿下说的是。”何素心仍是那副从容的面孔,“红拂女识人于微末,固然难得。但民女以为,最难得的,是她知道自己要什么。民女倒觉得红拂女选了李靖,并非是觉得他日后能封侯拜相。这种选择,怕与显贵与否无关。她只是选了自己心仪的路罢了。”
      宁王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她那了无波澜的脸庞。
      “何小姐以为,红拂女后悔过么。”
      “依民女愚见,她那般的女子,既是自己选的,当然无悔。”
      “本王倒另有一层看法。”宁王伸出手指,在那册封皮上极轻地叩了一下,“红拂女之所以能‘自择’,是因为杨素默认了她的离开。彼时杨素权倾朝野,若他不肯放人,红拂女便是再有决断,也走不出那座府邸。”
      何素心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所以,自择固然难得,放人自择,更难。”
      何素心抬起眼,目光与宁王的视线极短暂地对视了一瞬。她心知,他们都困在各自的“杨素府”里,谁都走不出去。
      她垂下眼,轻声道:“殿下说的是。不过书里未曾提及,红拂女不会忘记杨素放她一马。不论他是出于骄矜或不以为意,但她定会记着。人需在那片刻之间抓住自己的运数,错过了便是一生。”
      宁王没有说话。他清楚,她说的是红拂女,也是她自己。同时,也是他这个监国的亲王。这世上,谁又不需要抓住自己的运数呢?
      片刻,他提起笔,蘸了墨,在那册《虬髯客传》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小字。何素心侧目看去,那行字写的是:
      “红拂夜奔,为自择也。杨素放人,亦为自择也。”
      宁王放下笔,站起身。
      “今日叨扰太师了。”转向何守拙,语气恢复了方才谈论政务时的平和。
      出了何府,翻身上马,吩咐道:“安承意,通知大理寺,本王半个时辰后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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