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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月光下的吻 ...

  •   第二天,健一郎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父亲已经在院子里准备好了东西——一个白木的牌位,几束香,还有奶奶生前最喜欢的那条旧头巾。头巾是洗过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牌位旁边。

      “走吧。”父亲说。

      健一郎点点头。

      他们去了镇上的火葬场。那座灰扑扑的建筑在晨雾里站着,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健一郎站在门口,看着那烟,看了很久。

      那是奶奶。

      他想起小时候,奶奶瞎了眼睛,但总能摸到他的头。她的手很糙,都是茧子,但摸在他头上的时候,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软的手。

      “健一郎,”奶奶说,“你命硬。命硬的人,要护着命软的人。”

      他不知道潮子是不是命软。但他知道,他要护着她。

      火化花了一个多小时。

      然后就是拾骨。

      工作人员把还冒着热气的骨头端出来,放在一张白布上。骨头是白的,有些地方发灰,有的还带着一点焦黑。

      “来吧。”父亲说。

      两根长筷子递到他手里。他接过筷子,手在抖。

      第一块骨头。他夹起来,轻轻放进骨灰罐里。骨头很轻,比他想像的轻。

      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他一直夹到最后一根,是头骨的一部分。他夹起来的时候,突然想起奶奶的脸,想起她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地方的。只记得出来后,天已经亮了,太阳挂在东边,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

      “你先回去。”他对父亲说。

      “你去哪儿?”

      健一郎没回答。他转身走了。

      他要去找那些人。

      ---

      下午,聪子她们从学校里出来的时候,还没意识到有什么事要发生。

      她们走在路上,说着话,笑着。阳子正在讲昨天那场架,讲潮子被打得缩在地上不敢动的样子,讲她怎么揪着潮子的头发,讲她怎么扇的那些耳光。

      “她那样子,笑死人了。”阳子说。

      久美也跟着笑。

      只有聪子没笑。

      她想着健一郎。那个从早上就一直坐在教室里的男孩。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在那里,一整天,一动不动。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她们。

      不是看,是瞪。

      那种目光,隔着几排座位都能感觉到。像刀子,像那天他挡在潮子面前的时候,眼睛里射出来的光。

      “喂。”阳子突然压低声音,“那个健一郎来了。”

      聪子猛地回头。

      健一郎站在她们身后不远的地方,正看着她们。

      他什么时候来的?她没听见脚步声。

      “他不会要报复我们吧?”久美往聪子身边靠了靠,“他那个眼神……好可怕。”

      聪子的心跳快了一下,但她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怕什么?”她说,“我们三个人,他一个人。再说,大白天的,他能怎么样?”

      阳子点头:“对对对,我们下午早点走,去人多的地方。”

      “去镇上那家新开的咖啡店吧。”久美说,“那里人多,他不敢乱来的。”

      她们加快了脚步。

      健一郎没有跟上来。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们走远,然后慢慢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就那么跟着。

      聪子一路上回了三次头。每次回头,都看见他在那里。

      那个身影,像一块礁石。

      ---

      咖啡店在镇子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门口挂着暖帘,里面飘出咖啡的香味。

      她们进去,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外面的街道。

      “他还在吗?”阳子问。

      聪子往外看了一眼。

      健一郎站在街对面,靠着电线杆,正看着这边。

      “在。”她说。

      “这人疯了。”阳子说,“他奶奶不是刚死吗?他怎么不去守灵?”

      聪子没说话。她知道为什么。

      因为潮子。

      咖啡端上来了。她们喝着,说着话,但谁都心不在焉。阳子时不时往外看一眼,久美的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天慢慢暗下来了。

      “该走了吧?”久美说。

      “再等等。”聪子说,“再晚一点,他可能就走了。”

      她们又坐了半个小时。

      天已经全黑了。街上的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行人脸上。

      聪子往窗外看。

      街对面空了。

      “走了。”她松了口气。

      她们结账,走出咖啡店。街上人还不少,她们混在人群里往前走。走到街角,拐进一条小路——那条路通往村子,比大路近,但两边都是房子,路灯也暗。

      走了一会儿,阳子突然停下来。

      “聪子……”

      聪子抬起头。

      健一郎站在前面,挡住了她们的路。

      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脸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眼睛亮得吓人。他皱着眉,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

      “是你们几个打的潮子?”

      他的声音很低,但在那条窄巷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聪子没说话。

      阳子和久美往她身后缩。

      “打得她浑身是伤?”

      健一郎往前走了一步。

      聪子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张晒得黑黑的脸上,有一种让人不敢动的光。不是因为凶狠,是因为太亮了,亮得像礁石上被浪打了千百遍的地方。

      她想起潮子的眼睛。也是这样的光。

      “我问你们话。”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阳子突然尖叫起来,拉着久美就跑。她们跑得很快,跑出巷子,跑上大街,跑得不见人影了。

      巷子里只剩下聪子和健一郎。

      聪子站在那里,腿在抖,但她没跑。她看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你敢打我?”她的声音在抖,但她努力让它不抖,“你打女人?”

      健一郎站在她面前,离她只有一步。

      他太高了。站在这么近的地方,她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她看见他的眼睛,看见里面那道光,看见那道光照着她,像照着一块石头。

      “我不打女人。”他说。

      聪子松了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疼。

      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攥得她手腕要断了。她想挣,挣不开。她想喊,喊不出来。

      他把她往旁边一拽,她的后背撞在墙上。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攥成拳头,朝她脸上挥过来——

      聪子紧紧闭上眼睛。

      “砰!”

      一声闷响。

      她的脸没有疼。

      她睁开眼睛。

      健一郎的拳头擦过她的脸颊,砸在她身后的墙上。

      墙上,砖头碎了一块,粉末簌簌往下掉。

      他的手上,血正往下流。

      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

      “再敢打她,”他说,声音还是那么低,“我把你们捏碎。”

      他转身走了。

      聪子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她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她的手还在抖。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她想起刚才那只手,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那只砸在墙上的手。那只手上流着血,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她想起潮子。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下三滥,那个卖酒女,那个被人打了也不敢出声的东西,凭什么能有这样的男孩护着她?

      她想起健一郎的脸。那张脸硬朗得很,不是那种白白净净的俊,是晒出来的、被海风吹出来的那种。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他对谁都不假辞色。在班上。女生跟他搭话,他不理。

      他只对潮子说话。

      只对潮子笑。

      只对潮子伸出手。

      聪子蹲在那里,看着自己还在抖的手,看着那条空空的巷子。

      “潮子。”她咬着牙,把这名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等着。”

      ---

      健一郎往海边走。

      他走得很快,手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没管。血滴在路上,一滴,一滴,他也不看。

      他只想见到她。

      到海边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海面上,照在沙滩上,照在那块他们从小爬的礁石上。

      她坐在那里。

      背对着他,面对着海。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沙滩上,长长的,细细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好像听见了脚步声,转过头来。

      “健一郎?”

      她站起来,朝他走过来。走近了,她看见他的手。

      “你手怎么了?”

      她拉住他的手,低头看。手上的血已经干了,但伤口还翻着,里面能看见肉。

      “我去找她们了。”他说。

      潮子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脸上的伤还没全好,嘴角那道口子已经不肿了。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海里倒映的月亮。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给他包手上的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手指碰到他手的时候,凉凉的。

      月光洒下来,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被海风吹起来,一缕,一缕,拂过他的手臂。她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那颗小小的痣,就长在鼻尖上,在月光里像一颗小小的星。

      她整个人,像是从月光里长出来的。

      不是那种画里的仙女,是真实的,是活的,是他在海边看着长大的。她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他移不开眼睛,他也知道长那么大,他的心里只有潮子。

      他想起奶奶说的那句话:“命硬的人,要护着命软的人。”

      他不知道谁命硬谁命软。他只知道,他要护着她。

      “好了。”她抬起头,“还疼吗?”

      他没说话。

      他伸出手,抱住了她。

      潮子愣了一下,她感受到健一郎强而有力的心跳,然后她伸出手,圈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手臂很细,圈在他脖子上,像两条小小的藤。她的脸贴在他肩膀上,他感觉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热热的。

      他抱得更紧了。

      潮子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眼睛里。那眼睛太亮了,亮得他有点不敢看。

      她往前凑了凑,亲了他一下。

      很轻,很软,像海浪舔过沙滩。

      他没动。

      她退回去,看着他。

      不够。

      他心想。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低下头,吻上去。

      不是刚才那种轻轻的吻。是横冲直撞的,是带着这些天所有东西的——奶奶的死,她的伤,那些人的话,那只砸在墙上的拳头。所有的东西,都在这一个吻里。

      潮子没有躲。

      她圈着他的脖子,回应着他。

      海浪拍打着沙滩,一下,一下。月亮挂在头顶,照着这片海,照着这两个人。

      过了很久,他松开她。

      两个人都在喘气。

      潮子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光。

      “健一郎。”她说。

      “嗯。”

      “奶奶……”她顿了顿,“奶奶走的时候,疼吗?”

      健一郎摇摇头。

      “不疼。”他说,“我爸给她换了衣服,我烧了香。她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潮子看着他。

      他继续说:“拾骨的时候,我夹起第一块骨头。很轻。”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潮子。”

      “嗯。”

      “我以后不让你再受伤。”

      潮子没说话。

      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海。

      月亮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过来,像是永远不会停。

      她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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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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