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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你欠我的, ...

  •   潮子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横滨的街头亮着灯,一家一家的小饭馆,冒着热气。玻璃窗上映出她的脸——那张脸上渐渐显露出少女饱满的色彩来,脸颊不再瘦削,被柔和的线条包裹着,皮肤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眼睛里透出底下的底色,亮亮的。鼻尖那颗痣在暮色里小小的,添了几分活泼。她就像一个渐渐成熟的小桃子,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第二天下午,她没有课,特意去了一趟邮局。长途电话间在走廊尽头,小小的,只能容一个人转身。她走进去,关上门,把硬币投进去,拨了号。嘟——嘟——嘟——响了很久。

      然后有人接了。“喂?”是田中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懒洋洋的酒气。潮子握着话筒,手指紧了一下。

      “田中先生,您好。我是潮子。我找一下妈妈。”

      田中沉默了一会儿。“你等一下。”

      话筒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喊“庆子——电话——你女儿的”。然后是一阵安静。潮子站在那里,听着话筒里的电流声,等着。她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多,酒肆还没到最忙的时候。

      “潮子?”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哑哑的,像刚睡醒午觉。

      “妈,是我。”

      “你怎么打电话来了?是不是没钱了?”妈妈的声音突然急了,和以前一样,每次潮子打电话,她第一句都是这个。

      “没有。不是没钱。上个月给你寄的钱,收到了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收到了。”

      “够用吗?要不要再寄一点?”

      “够了。你留着自己用。别老给我寄钱。”

      “我够用。你别省着。”

      妈妈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拍完电影了?”

      “拍完了。”

      “好看吗?”

      潮子嘴角弯了一下,声音清亮:“应该会好看的。等上映了,妈你一定要去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妈妈的声音变了,轻轻的,带着一点哽咽。“好,我去看。”她的声音在抖,潮子听出来了。

      “妈,你哭了?”

      “没有。鼻子有点堵。”妈妈吸了一下鼻子。

      潮子没有追问。她知道妈妈不是在吸鼻子,是在哭。她的妈妈从来不会在她面前哭,但隔着电话,那些声音藏不住了。

      “你那边冷吗?”妈妈换了话题。

      “不冷。横滨比东京暖和。”

      “你吃饭了吗?”

      “吃过饭了。你呢?”

      “吃了。”妈妈的声音顿了一下,“吃的汤豆腐。你小时候爱吃的那个。”

      潮子愣了一下。她想起小时候,酒肆后面那家小饭馆,冬天卖汤豆腐,一块豆腐在昆布汤里咕嘟咕嘟地滚着,舀出来,撒一点葱花,淋几滴酱油。她爱吃那个。每次妈妈带她去,她都能吃两碗。那时候妈妈总是把自己碗里的那块豆腐夹给她,说“我不饿”。

      “妈,你也别光吃豆腐,买点肉吃。别省着。”

      “知道了。”妈妈应了一声,声音软软的。

      “妈。我现在在横滨上学。”

      “上学?你不是在咖啡店上班吗?”

      “不去了。周末才去。平时在学习怎么拍电影。”

      “学拍电影?”妈妈的声音高了半度,“你不是已经拍过电影了吗?还要学什么?”

      “学怎么演得更好,怎么把其他角色演活。”

      妈妈沉默了很久。潮子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呼吸,很轻,很匀。

      “学费呢?”妈妈终于开口了。

      “拍电影赚了一些。不够的话,我周末打工。”

      “赚了多少?”

      “够用。还能给你寄一些。”

      妈妈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过得苦不苦?”

      “不苦。”

      “骗人。”

      潮子笑了。“有一点。但还好。”

      “你瘦了没有?”

      “没有。长高了。脸上也有肉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觉得自己更漂亮了。像你年轻的时候。”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然后妈妈笑了,是轻轻的,像叹气,但尾音往上翘着。

      “你管好你自己。”她说。

      潮子也笑了。

      “妈,你过得好吗?”

      “好。酒肆生意还行。你不用操心我。”

      “你少喝点酒。”

      “知道了。”

      “别对着那些男人笑。不想笑就别笑。”

      妈妈没有回答。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管好你自己。”

      “妈。等我有钱了,我来接你。你搬到东京来。我们一起住。”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潮子以为断了。“妈?”

      “在。”妈妈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你愿意吗?”

      妈妈没有回答。过了很久,她说:“你好好读书。别想这些。”

      “我想你了,想接你来和我一起。”

      “等你赚了钱再说。”妈妈的声音有一点哑,但很稳,“电话费贵。挂了。”

      “妈。”

      “嗯。”

      “谢谢你。”

      妈妈没有说话。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然后她挂了。嘟——嘟——嘟——潮子握着话筒,没有放回去。她坐在电话间里,听着那个声音,然后她把话筒放回去,推开门,走出来。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站在邮局门口,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她的妈妈从来不会说“我想你”。她只会说这个。你管好你自己。别想这些。等你赚了钱再说。潮子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我也想你”的意思。

      今村导演在课堂上说的话:“你以后还会遇到很多人。有些角色会让你共情,有些角色会让你排斥。有些人会推开你,有些人会被你推开。但你要记住今天。记住你笑的时候,哭的时候。你不是在演富米,是在理解她。理解那个为了孩子什么都愿意做的人。”

      她想起自己站在教室中间,演那个蹲在路边的女人。她演出来了。她把自己最害怕变成的那个样子,放在了镜头前面。从那以后,她知道自己可以演任何角色了——富米的,站街女的,虫子的。那些底层的人,那些被生活踩进泥里的人,她不再害怕演她们。因为她知道,演完她们,她还是潮子。不是那个蹲在路边的人。不是那个被困在酒肆里的人。她是走出来的那个。

      那道心魔,跨过去了。不是靠想通的,是靠演通的。

      她理解了富米。她也理解了妈妈。她理解了妈妈为什么打她,为什么骂她,为什么揪着她的耳朵说“晒得像黑鬼一样将来谁要你”。不是因为她恨她。是因为她怕。怕她变成自己。怕她走不了。怕她一辈子困在那个小地方。所以她才打了那个电话。她是让她逃。她逃出来了。但妈妈还困在那里。

      她会赚到更多钱的。她会把妈妈接来。她不会再让她一个人待在那个地方。不会让田中的手再碰到她。不会让那些客人看她。她会把妈妈接出来。她会等。

      再等一等。我很快就来了。

      酒肆里,庆子把话筒放回去。田中没有走开,靠在柜台上,看着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认识他太多年了,知道那张脸下面是什么。

      “她说什么?”他问。

      “没什么。问我在干嘛。”

      “她拍完电影了?”

      “拍完了。”

      “赚钱了?”田中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随口一问。

      “没有。一部小电影,能赚什么钱。”
      庆子转过身,拿起抹布,开始擦柜台。她的手还在抖,抹布在柜台上蹭来蹭去,擦不干净。她的肩膀薄薄的,背微微佝偻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以后她赚的钱,都要交给我。”田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庆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那里,攥着抹布,指节发白。

      “你听见了吗?”田中问。

      “听见了。”庆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从小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她赚的钱,本来就该是我的。”他顿了顿,“你告诉她,别想自己留着。”

      庆子没有说话。她弯着腰,僵硬地继续擦柜台。手指攥着抹布,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蹭了十几遍,那块木头都快被她擦出光了。她没有停下来。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东西追上。

      那天晚上,酒肆打烊以后,田中让庆子留下来。不是第一次了。从潮子走后,他就经常这样。客人走了,门关了,他坐在柜台后面,让她站在前面。他说账不对,让她对账。她说没有错,他说错了。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账本,等着。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那只手粗大,指节突出,手背上青筋虬结,像老树根一样盘踞着。那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沉甸甸的,像一块湿透的木头压下来。她的肩膀猛地一缩,但没有躲开。

      “你女儿走了,你一个人,不寂寞?”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酒气。“要不要我来陪你?”

      庆子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看着柜台上的账本,瞳孔缩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不会回来了。她去了东京,拍了电影,不会回来了。”他的手从肩膀滑到胳膊,五指收拢,捏了一下。她的胳膊细,他几乎能攥住。庆子的身体僵了一下,膝盖在柜台下面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你放开我。”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硬。

      他没有放。他的手更重了,捏得她胳膊疼,骨头像是要被掐碎。

      “你女儿走的时候,你帮她跑的。你打的电话,你求的那个摄影师。”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轻飘飘的调笑,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冷冰冰的、带着威胁的寒气。他的眼睛眯起来,瞳孔里映着那盏昏黄的灯。“你以为我不知道?”

      庆子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她看了十几年。刚开酒肆的时候,他还算年轻,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看着还算和善。现在老了,脸上的肉松了,颧骨突出来,笑起来的时候只剩下皮动,眼睛不动。他的眼睛是冷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泥潭,你看着它,会觉得自己的脚正慢慢陷进去。她以前怕他。现在也怕。

      “是我打的,”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我让她走的。”

      他的手松了一下。庆子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柜台上,木头的棱角硌着她的腰,疼。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他没有追过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像在笑,又像不是。那弧度是向上的,但眼睛里的东西是向下的,往下沉,往暗处沉。

      “你以为她走了,你就自由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小孩,“你欠我的。你女儿也欠我的。她从小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你以为那些都是白给的?以后她赚的钱,都是我的。”

      庆子没有说话。她想起那个晚上,潮子在楼上洗澡,水声哗哗的。她端着盆上楼,看见他站在浴室门口,一动不动。他转过脸来,那张脸上的表情,她这辈子都忘不了。比那些更脏。比那些更让人想吐。她把潮子拉进房间,锁了门。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听着隔壁的动静。天一亮她就去邮局打了那个电话。她求森本先生,求他救救她的女儿。那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事。也是最怕的事。

      “她不会回来了。”庆子说。声音很稳,稳稳当当的,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她不会回来了。你死了这条心。”

      田中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张纸,纸下面什么都没有。然后他笑了。嘴角翘起来,像是在笑一件很好笑的事。

      “她会的,”他说,“她是你的女儿。她像你。你走了也会回来。她也是。”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欠我的,她欠我的,你们跑不掉。”

      庆子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走廊很暗,他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了几下,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

      她慢慢蹲下来,靠在柜台上。柜台的木头贴着她的背,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只是蹲着,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声压在喉咙里,变成一串闷闷的、像从水里冒出来的气泡。

      她不想让潮子回来。不,是一定不能回来。这里不是她的家了。这里是牢笼。她才把女儿送出去,不能再让她回来。她宁愿自己烂在这里,也不能让潮子踏进这个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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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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