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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演技爆发 ...

  •   第二周的排练,今村让他们两两一组,演同一个角色。潮子和橘杏分到了一组。题目是:“一个在街头卖身的中年女人。”

      潮子拿到题目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从骨头里面往外渗的颤。她想起那个女人——屏幕上的,黑白的,瘦瘦的,眼睛很亮。她不知道怎么演。她害怕。

      橘杏先演。她蹲在地上,靠在墙上,低着头。有人经过,她抬起头,看了那个人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太多东西——疲倦、羞耻、还有一点点不甘心。她没有说一句话,但所有人都看懂了。她的眼神不是求饶,是“你愿意就买,不愿意就走”。是那种被生活磨过无数次之后,磨出来的一层薄薄的、一碰就碎的尊严。

      轮到潮子了。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迈哪条腿。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她看见的不是陌生人,是一张模糊的脸——喝醉的,清醒的,笑着的,面无表情的。她看见那些脸后面藏着的东西,她太熟悉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那个人走了。她又低下头,看着地面。她想起的那个女人,总是低着头,擦杯子,擦桌子,擦那些手碰过的地方。擦完了,抬起头,脸上没有表情。不是不难过,是不能让难过长出来。长出来了,就撑不住了。

      “你刚才看见了谁?”今村问。

      潮子沉默了很久。“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一个我一直在想、但不敢想的人。”

      今村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演的不是那个人。你演的是你心里的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叫什么?”

      潮子低下头。她的手指还在抖。她想起那个女人,想起自己,想起那个如果——如果没有离开,如果没有被送走,如果没有那些伸过来的手。她不敢想。

      但那个东西一直在她心里。像虫子,藏在最暗的地方。它不叫“怕”。怕太简单了。怕只有一个字,它有好几层。最底下那层,不是怕变成她,是怕自己本来就已经是她了。只是还没有蹲到那条街上去。再上面一层,是恶心。对那个把她逼到墙角的男人的恶心,对她不得不笑的恶心,对自己只能躺在地板上听的恶心。最上面那层,是恨——恨那个男人,恨那些笑声,恨那些从木板缝里钻进来的声音,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这些叠在一起,像虫子一样在她心里爬。她找不到一个词来说它。

      “你不敢看它。”今村说,“所以你也演不出来。”

      潮子攥着拳头。他说得对。她不敢。她不敢想自己变成那样,不敢想那些她一直压在心底的、最不愿面对的可能。

      “回去想想。”今村说,“想清楚了再来。”

      那天晚上,潮子躺在榻榻米上,把那枚贝壳放在枕头旁边。月光从小洞里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妈妈十九岁生了她,二十岁一个人在酒肆里笑。她从来没有问过妈妈想不想要别的活法。那个东西又从心底爬出来。她把它按下去,它又从另一边冒出来。

      如果没有你,她会不会过得更好?她翻过身,把脸埋在枕头里。虫子还在爬,爬了一整夜。

      第三天,潮子去找今村。

      “想清楚了?”他没有抬头。

      “没有。”她说。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但我看见了。每次演那种女人的时候,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爬。不是怕。怕太简单了。是……”她停了一下,“是觉得自己本来就已经是那样了。只是还没蹲到那条街上去。是恶心。对那张笑脸的恶心,对自己只能躺在地板上听的恶心。还有恨。恨那些笑声,恨那些从木头缝里钻进来的声音,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这些叠在一起,爬在一起。我不知道它叫什么。”

      今村看着她,没有打断。

      “你不需要给它起名字。”他说。“你只需要释放它,正视它,走过去。”

      那天下午的排练,潮子又演了那个女人。她站在那里,把头发拨到一侧,露出脖颈。她的手指搭在衣领上,慢慢地将衬衫的领口往下拉了半寸,露出一截锁骨,带着那种不再在乎被看见的随意。然后她迈开步子——小步,很慢,木屐的声音是不存在的,但她的身体记得。

      她的腰微微扭着,习惯性的、肌肉已经记住了的、与欲望无关的摆动。她的肩膀露着,小腿从裙摆下隐约透出来。她的身体是她唯一的资本,她把它摆在那里,像摆在货架上的旧货,标签褪色了,但还想卖出去。

      她走到一个想象中的男人面前,伸出手,手指搭在他的手臂上,轻轻拉了一下。没有用力,她已经没有力气用力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的弧度。那个男人走开了。她站在原地,看着空气。

      第二个男人走过来,她又伸出手。这一次她的手指抖了一下,空气冷,心也冷。那个男人也走开了。她站在那里,手还伸着,像被冻住了。然后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蜷回去,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她走到墙边,靠在上面。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不存在的烟,但她的手指夹着它,送到嘴边,吸了一口,仰起头,把烟雾吐向天花板。她的眼神变了,迷离,是破碎,是那种看透了之后反而看不清了的茫然。她的睫毛很慢地眨了一下,又一下。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没有声音,但你能感觉到她在说什么,是在叹气。她的手指还在夹着那根假想的烟,烟灰积了很长,她也不弹。

      她的眼眶红了,那种被生活熬了多少年之后、眼睛里自然而然蒙上的那层红。她的嘴唇在抖——忍了太久,嘴唇自己开始抖了。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灯光把她的脸照得很白,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又能怎样”。

      然后她缓缓低下头,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收回去。她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谁。她的手指把烟掐灭在墙上,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做了一千遍的事。

      有一个男人出现了。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笑了。那是藏在身体最深处的、几乎被她自己遗忘了的笑。那个笑里有少女时期的羞涩,有第一次被人夸好看时的不知所措,有还没有被生活磨掉的那一层薄薄的、软软的、透明的光。它只出现了很短的一瞬。像一根火柴划亮,亮了,暗了。但所有人都看见。她的眼眶湿润了,不是泪,是光。

      教室里静得出奇。所有人看着她,心跳砰砰的,他们好奇——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身体里怎么包裹着这样沉重的灵魂?

      橘杏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敬畏。潮子演出来了——那个碎成很多片、然后自己蹲下来一片一片把自己捡起来的女人。不像她演的“一个女人”,潮子演的,就是那个女人。

      石川坐在后排,手里的笔掉在桌上,他没有捡。他看着她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里,她把头发拨回去,把衣领拉好,慢慢地、一片一片地把自己拼起来。那动作不急不慢,像一个人收拾行李,收拾完了,不知道下一站去哪里,但她先把东西收好了。

      今村坐在旁边,看了她很久。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叩了一下。那双犀利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像一台显微镜,在看她皮肤下面那层东西。

      她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你看见她了?”今村终于开口了。

      “看见了。”潮子说。

      “她是谁?”

      潮子沉默了一会儿。“是我。不是我。是可能成为的我。”

      今村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天已经暗了。

      下课了。石川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刚跑完一段路。

      “你今天演得很好。”他说。他在那一刻被她的演技击中了。

      “谢谢。”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一个人,”她说,“一个没有站起来的人。”

      “石川君。”她说。

      “嗯。”

      “你有没有害怕的东西?”

      潮子转过头,月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双漂亮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认真的,像在等一个她想知道很久的答案。石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没有移开目光。

      他想了想,在想要不要说出来—这些他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的话,在这个只有风声和月光的楼顶上,对着这个只认识了一个月却好像已经认识很久的女孩,好像也没那么难出口了。

      “我想做导演。”他说,声音不大,像是怕被风吹散。“我害怕有一天,我发现自己拍不了自己想拍的东西。不是演不了戏,是拍不了。坐在片场里,看着别人掌镜,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一辈子都在看,都在等。永远站不到摄影机后面。”他顿了顿,把烟从口袋里拿出来,没有点,只是夹在指间转了一下。“我怕一辈子都在等,但不知道等什么。”

      “小时候,我在酒肆里长大。那些男人喝醉了,会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会笑,她不躲。她为了孩子一辈子把自己关在笼子里。我怕我变成她。更怕我是那个把她关进笼子的人。是我让她走不了。是我让她必须在酒肆里对着那些男人笑。是我让她把那些咽下去的东西一口一口咽了二十年。”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怕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没有说是谁。石川看着她的侧脸,猜到了。

      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一根一根的,像被水洗过的细草。鼻尖那颗痣小小的,在银白色的光里像一粒被露水包住的种子。他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抬起来。

      他只是看着。看着她睫毛投下的影子,看着她嘴角那一道极淡的弧度。

      然后他低下头,快速地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像蜻蜓点水,像风吹过花瓣,快到她还没来得及躲,快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她的皮肤是软的,果然像他想的那样。

      潮子愣了。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映着他的脸——那张刚才还离她很近的脸。她的耳朵开始发烫,从耳尖一直烧到耳根,整个脸颊泛起浅浅的绯色。她伸出手捂住被亲过的地方,那双明媚的眼睛里带着慌张、羞涩,还有一点点不敢相信的恼怒。

      “你……你在做什么呀,石川君!”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带着少女特有的娇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没什么,”他说,嘴角弯起来,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月亮真好,“就是想亲你。”

      “怎么可以这样!”她把捂住脸的手放下来,攥成拳头,在膝盖上轻轻捶了一下。

      “为什么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这是……这是男女朋友之间才能做的事情啊!”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那你做我的女朋友吧。”他说得很随意,好像在问她明天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不要,绝对不要!”

      “为什么?”
      “因为......”
      她的声音卡住了。不是因为没有理由,是她忽然意识到,那些理由说出来都是借口。她竟然不讨厌他亲她。他还在笑,接着伸出手,把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水泥地上,距离碰到她,只差一点。

      石川没有再问。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嘴角那丝笑意还挂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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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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