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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溃堤 ...

  •   砚进入孕九月的那一天,整座城区迎来了持续降温。
      因为居住权限被降级,公寓供暖被压到最低阈值,室内冷得像半露天。砚本就因孕期骨骼软化而畏寒,如今更是整日蜷缩在毯子里,手脚冰凉,脸色也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白。
      我把自己仅有的薄外套盖在她身上,又把所有能遮挡通风缝隙的布片都堵上,可室内依旧暖不起来。夜里她常常被冻醒,加上胎儿越来越大,压迫得她呼吸不畅,一晚上能安稳睡上两三个小时都算奢侈。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想提升供暖,必须把居住权限升回去,可社区摆明了要卡死我们;想额外购买能源配额,价格又被炒到天价,以我现在日夜连轴转的收入,也只能勉强覆盖营养与体检,根本挤不出多余的部分。
      唯一的办法,只有继续加时长、接高危单。
      工业区的夜班我已经连轴转了整整三周。
      听力衰退越来越明显,起初只是耳鸣、嗡嗡响,到后来,别人正常说话的音量,我听着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从前最引以为傲的细腻触觉也开始迟钝,指尖摸过布料纹理,不再能清晰分辨软硬粗细,甚至偶尔端杯子都会因为抓握不稳而轻微晃动。
      一起值守的守生育型工人说得没错——悦己型一旦进了工业区,感官就是在不可逆地“坏死”。
      我正在一点点失去身为悦己型最根本的特质。
      有时候休息间隙,我对着生锈的铁皮墙面照自己的影子,都觉得陌生。曾经柔和细腻、一看就被精心养护过的模样,如今面色蜡黄、眼底深陷、身形单薄却带着一股粗粝的疲惫,连眼神都不再温和,而是被生活磨出了一层坚硬的冷。
      我不再是那个“适配他人”的悦己型,我快变成一个为了生存而麻木劳作的工具。
      可我不敢停,每多赚一份配额,砚就能多一丝温暖;每多一支高阶营养剂,她就能少一分痛苦。
      这天深夜,物资分拣到一半,我忽然一阵剧烈眩晕,紧接着是胸口发闷,喉咙里一股腥甜往上涌。我慌忙扶住分拣台,弯腰剧烈咳嗽,掌心一抹,竟带着淡淡的血丝。
      旁边的工人瞥了一眼,脸色微变:“喂,你别硬撑了,悦己型扛不住这种粉尘,再干下去要出人命的。”
      我摆了摆手,用袖口擦干净手,声音沙哑得厉害:“没事,快完工了。”
      “没事个屁。”对方把手里的货物一放,“你这是呼吸道烧穿了,再干下去,别说赚钱,你自己先躺进医疗舱,花得更多。”
      我沉默着,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躺进医疗舱?我不敢。
      一次全面检查,就能把我这几天拼死拼活赚的配额全部掏空,我不能病,更不能治,我只能扛。
      好不容易熬到交接,我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走出工业区,天刚蒙蒙亮,冷风一吹,我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咳嗽一阵接一阵,每一下都牵扯着胸口刺痛。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咬牙绕到更远的黑市补给点,用大半报酬换了一支肺部修复雾化剂——不是给我自己,是预防砚被低温与通风问题影响呼吸道。
      至于我咳出来的血丝,我悄悄在路边擦掉,就当从未发生过。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我心头猛地一沉。
      砚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沙发上等我,而是倒在地上,毯子滑落一边,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而急促,手紧紧攥着小腹,眉头痛苦地拧成一团。
      “砚!”
      我魂飞魄散,冲过去一把抱住她,身体冰凉得吓人。
      “你怎么了?别吓我……”
      她勉强睁开眼,声音细若蚊蚋:“肚子……好痛……喘不上气……”
      我手忙脚乱摸向终端,手抖得几乎按不亮屏幕:“我叫医护!我现在就叫医护!”
      “不……”砚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小得可怜,“社区……不受理……降级权限……”
      我这才猛地想起,我们的公共医疗优先级已经被调到最低,紧急呼叫至少要等一小时以上。
      一小时,足以发生任何事。
      我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等。
      我一把将砚横抱起来。她如今体重增加、身形沉重,加上我本就体虚乏力,刚一抱起就眼前发黑,双腿打颤,可我硬是咬牙撑住,一步不停冲出公寓。
      “我们去私立医疗点,我们现在就去。”
      砚靠在我怀里,虚弱地闭着眼,手紧紧抓着我的衣服。
      私立医疗点远,费用高,不接受配额拖欠,可我已经顾不上了。钱可以再赚,班可以再加,孩子可以以后再考虑,可砚不能有事。
      一路上,我抱着她狂奔,冷风刮在脸上,咳嗽不断涌上来,胸口刺痛越来越烈,血丝一次次涌上喉咙,又被我硬生生咽回去。我不敢慢,不敢停,不敢放她下来。
      我是男人,是她的伴侣,是孩子的父亲。
      我不撑着,她就真的没了。
      冲进私立医疗点时,我几乎是撞开大门,嘶吼出声:“救人!救救她!”
      值班医生迅速过来接手,把砚推进检查舱。我站在门外,靠着墙壁剧烈喘息,浑身冷汗,咳得弯下腰,掌心再次染红。
      医生很快出来,脸色严肃:“孕期压迫性缺氧,伴随低温应激宫缩,再晚来半小时,大人孩子都危险。你们怎么才送过来?社区没有提醒孕晚期风险吗?”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提醒?!!!
      社区只想着逼我们放弃,只想着把孩子收走,只想着用规则压垮我们,他们巴不得我们撑不下去!
      医生看着我苍白咳血的样子,叹了口气:“先去缴费吧,孕期稳定、吸氧、保温护理,一天费用不低。”
      我点开账户,看着里面刚到账的工业区配额,几乎全部划了出去。
      一瞬间,我这二十多天的拼命、透支、感官退化、咳血劳作,全部清零,一分不剩。
      我没有丝毫心疼。
      只要砚能平安,只要孩子能稳住,一切都值得。
      我坐在诊疗室外的长椅上,浑身冰冷,疲惫到了极点。耳朵里的轰鸣越来越重,世界像是被按上了一层静音罩,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几次要沉下去,又被我强行拽回来。
      我不能睡,我要等她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终于开门,松了口气:“稳住了,宫缩压下去了,缺氧也缓解了,不过必须持续保温静养,至少在医疗点观察三天。费用……”
      “我来想办法。”我立刻开口。
      医生看了我一眼,语气稍微缓和:“你们这种情况,我见得不多。悦己型拼到你这份上,少见。”
      我没说话,只是走进病房。
      砚躺在保温护理床上,吸着氧,脸色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看见我进来,她眼眶瞬间红了。
      “我以为……我撑不住了。”
      我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沙哑却稳定:“有我在,你永远都撑得住。”
      “可是钱……”
      “钱我再赚。”我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累,“工业区的单还能接,我还能扛。”
      砚看着我眼底的青黑、干裂的嘴唇、隐隐泛红的眼角,忽然伸手,轻轻抚摸我的耳朵:“你的耳朵……是不是听不清了?”
      我心头一震。她竟然发现了。
      我勉强掩饰:“有点吵……习惯就好。”
      砚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你为了我们……把自己都毁了……”
      我是悦己型,感官是我的一切。如今听力衰退、触觉迟钝、呼吸道受损,我已经不再是完整的自己。
      可我摇了摇头,握紧她的手:“我没有毁。
      我只是变成了能守护你们的样子。”
      就在这时,我的终端突然弹出一条系统通知,来自社区,语气冰冷强硬:
      【最后告知:限24小时内提交终止妊娠申请,或接受新生儿强制安置。逾期将全面冻结所有账户配额,切断居住能源,强制驱逐出城区。】
      我盯着那条通知,指尖一点点收紧,指节发白。
      他们真的要赶尽杀绝。
      砚也看到了,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们……真的不肯放过我们……”
      我沉默了很久,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浮空区依旧遥远,规则依旧冰冷,世界依旧残酷。
      可我已经退无可退。
      我轻轻抚摸砚的额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不让我们待在城区,我们就走。外环、工业区、更远的地方,哪里能活,我们就去哪里。账户冻结,我就靠双手挣,靠力气扛。他们想逼我们放弃,我偏不。”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我是孩子的父亲,是你的男人,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谁也别想逼我低头。”
      病房里很安静,保温设备散发出微弱而温暖的光芒。
      砚看着我,眼泪不断滑落,却不再是害怕,而是一种彻底托付的安心。
      窗外的风依旧在吼,社区的威胁像一把刀悬在头顶,未来一片漆黑,看不到尽头。
      但我已经不再害怕。
      大不了,离开这座被设计好的城市。
      大不了,彻底抛弃这个畸形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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