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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荒野交火,烬余余生 追兵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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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兵的车灯像两道狰狞的光柱,死死咬在我们车后,车载机枪的曳光弹划破夜空,在荒野上溅起一连串碎石与土雾。
刚掉头回防的镇防队憋着一肚子怒火,又被百姓当众指责失职,此刻下手全无顾忌,誓要把我们截杀在这片荒地上。
“坐稳了!”老陈猛打方向盘,越野车突然冲向左侧的乱石坡。
轮胎碾过尖锐的石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剧烈倾斜,仿佛随时会翻过去。
我死死抱住跃进,他缩在我怀里,头埋在我胸口,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刚才在烂泥巷的惊惧还没散去,此刻又被卷入枪林弹雨,这具早已被掏空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残烛。
“砰!”后车窗被流弹击穿,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他们咬得太死了!”副驾驶的老奎吼道,“得想办法把他们引开!”
老陈看了眼后视镜,咬了咬牙:“跟豹子汇合!”
越野车在乱石堆里蛇形穿梭,终于在一片开阔的荒草地与另一辆车碰头。
豹子正站在车顶上,举着缴获的狙击枪瞄准追兵的轮胎:“来了!按第二套方案,你们往暗道走,我把他们引去东边的沼泽!”
“不行!”我喊道,“他们人太多,你那点人手顶不住!”
“顶不住也得顶!”豹子头也不回,扣动扳机。远处的装甲车突然歪了一下,左前轮冒着白烟瘪了下去。
“跃进不能再等了,你们快走!”
老陈拍了拍我的肩膀:“带他走,我留下帮豹子。”
“弃车!进沟壑!”
我抱着跃进,在队员掩护下滚下车,猫腰冲进乱石堆。
跃进全程缩在我怀里,连惊呼都发不出来,只是死死攥着我的衣服,身体抖得像一片秋风里的枯叶。
他太久没有见过这样激烈的厮杀,太久没有听过如此密集的枪响,地狱一般的红灯区刚离开,又坠入硝烟弥漫的战场。
就在这时,侧面突然绕来一队安保,眼看就要堵死我们的退路。
豹子红着眼冲上去,近距离一枪电晕领头者,夺过制式步枪反手压制,嘶吼声压过了枪声:
“走!我断后!”
交火声、爆炸声、怒吼声混在一起。荒野不再是安静的对峙线,而成了血流满地的战场。
我们以伤亡数人的代价,终于撕开一道缺口,钻进了提前挖好的地下暗道入口,在追兵反应过来之前,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暗道里漆黑一片,只有队员手里的荧光棒发出微弱的绿光。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脚下的泥土湿滑,头顶不断有水滴下来,砸在脸上冰凉。
跃进趴在我背上,呼吸微弱地喷在我的脖颈。
“快到了。”我低声说,腾出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再坚持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手臂圈得更紧,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光亮。
那是暗道的另一端出口,被茂密的灌木丛掩盖着。队员先爬出去侦查,确认安全后朝我们招手:“可以出来了!”
外面是一片隐蔽的山谷,月光透过树梢洒下来,在地上织出斑驳的影子。我们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小心翼翼地把跃进放下来。
队员们看着他,全都沉默地低下头,有人悄悄别过脸,抹了把眼睛。
谁也不敢想象,那个曾经在荒隅扛钢管、焊支架、修蓄水池、人人都敬重一声“跃师傅”的男人,是怎么熬过那段被当成交易品、被肆意蹂躏、被视作垃圾的日子。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空洞,浑身是伤,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打蔫的草,再也挺不起腰。
“他们……把我从主城转移到沧林关那天,下着大雨。”
跃进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守卫说……我是最没用的人质,留着浪费粮食。”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伤痕的手,“到了沧林关,就让我搬石头,扛铁架。我扛不动,他们就用脚踹,用鞭子抽……说我这种悦己型,就该被踩在脚下。”
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深的沟壑。
“后来我发烧了,咳得站不住。他们就把我扔到烂泥巷,说……‘给条活路,自己挣口吃的’。”
他笑了笑,声音发颤,“原来他们说的活路,就是让我……让我给人当玩物。”
“谁给半块饼,谁给一口水,就能……”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音,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别说了。”我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条,“先擦擦脸。”
他没接,只是摇着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布满泥污的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以为……你们不会来了。”他哽咽着说,“程氏的人说,荒隅早就把我忘了,说你们宁愿用我换物资,也不会冒险来救……我信了,好几次都想……就这么死了算了……”
“但我又不甘心,一想到荒隅的蓄水池,想到你们修的围墙,想到大家一起分干粮的样子……我就又撑下来了……”
他说得很慢,很轻,没有哭喊,没有咆哮,只有一种被碾碎后又勉强拼起来的平静。
可越是这样,所有人心里越疼。
小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声音沙哑得厉害:
“是我冲动杀了人,引来了追兵,害大家受伤……”
跃进却轻轻摇了摇头,看向小石头,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空洞释然:
“杀得好……那个人……死一万次都不够……”
他慢慢蜷起腿,把脸埋在膝盖里,终于压抑不住地哭了出来。
不是号啕,不是嘶吼,是长久压抑之后,无声的、颤抖的、几乎要把灵魂都吐出来的抽泣。
在惩戒中心被欺辱时他没哭,在边防负重累垮时他没哭,在红灯区被当成玩物肆意践踏时他也没哭。
直到回到自己人身边,直到确认自己真的活下来了,他才敢把所有的恐惧、屈辱、痛苦、绝望,一次性哭出来。
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陈最后回来的,脸上带着伤,眼神却很亮:“镇防队被我们引到沼泽里了,暂时追不上来。这里安全了。”
他蹲到跃进身边,从背包里掏出砚准备的草药:“先把药喝了,退了烧再说。”
队员们默默起身,往远处挪了挪,把空间留给我们。
篝火的光暖融融的,驱散了些许寒意。
跃进小口小口地喝着草药,药汁很苦,他却没皱一下眉,仿佛这点苦根本算不了什么。
“能回家了吗?”他喝完药,突然问,声音还有些发颤,却带着一丝期待。
老陈重重点头:“能。等天亮我们就出发,回荒隅。”
“回了荒隅……”跃进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还能修东西吗?”
“当然能。”豹子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放得极轻,“你的工棚还在,那些工具我都给你收着呢,就等着你回去开工。”
跃进笑了,这是我们找到他以来,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虽然很淡,却像月光一样,驱散了些许阴霾。
篝火渐渐旺了起来,映着跃进沉睡的脸。他蜷缩在毯子里,眉头却舒展了些,大概是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属于跃进的苦难,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