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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高墙之内的配对 跃进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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跃进没有被立刻处死。
装甲车驶入城区内层,一路经过层层安检与闸门,最终停在一座外观肃穆、通体灰白的惩戒建筑前。这里不是即刻处决的处理区,而是构型矫正与身份重编中心。
他是荒隅里有名的机械巧手,在清扫战中又被标定为“反抗组织核心成员”,城区上层不想让他死得太痛快——他们要先撬开他的嘴,摸清荒隅的全部布防,再把他当成一个“反面范例”,编入城内的构型管控体系,杀鸡儆众。
所以他活着,被关在惩戒区的单人隔间里。手脚戴着能释放微弱电流的束缚环,却保留着基本的行动能力——毕竟,“矫正”需要足够的互动空间。
每天清晨,会有安保将他带出来,穿过长长的走廊,前往审讯室。
也正是这段路,让他第一次完整看清了这座城市,在规则之下,畸形生长的“家庭”模样。
走廊外侧是半透明的观景廊,正对着一片密集的中层居住区。没有荒隅的杂乱烟火,也没有浮空区的奢华精致,这里整齐、刻板、冰冷,像一个巨大的、按型号分类的饲养架。
而架子上的“配对”,令人窒息。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对悦己型组合。
他们身形偏于纤柔,肩线流畅得带着几分女性化的柔和,走起路来步幅轻盈,连手腕摆动的弧度都透着一种天然的舒展。
虽基因序列标注为男性,却没有过于突兀的喉结,下颌线条圆润,脖颈修长,若是换上女装,单凭背影几乎难辨性别。
此刻他们穿着同款不同色的软质制服,衣料贴着略显单薄的躯干,勾勒出并不壮硕却匀称的线条,擦肩而过时,眼神里没有针锋相对的审视,反倒像水面映出的倒影——彼此打量着对方鬓角的弧度是否规整,裙摆(是的,部分悦己型会按系统指引选择裙装)的褶皱是否符合当日的仪态标准。
他们身边没有孩子。城区的生育手册里写得明白:悦己型虽保留男性生理机能,却因基因编辑时的定向调整,无法自主生育,且同构型结合时,既无法受孕,也难以触发稳定的生育适配信号,属于“非优先繁育组合”,自然不被鼓励养育后代。
所谓的家庭,更像两株并排生长的垂柳,看似相依,实则疏离:一起分摊带有香薰系统的公寓积分,一起参加社区组织的“情绪感知力培训”,一起在光影餐厅用精致小勺舀取低温料理。全程鲜少有关乎情绪的对话,最多是“今日香薰浓度比昨日高了0.3%”这类细微交流,肢体接触更是带着程式化的克制——有次其中一人抬手想替同伴拂去肩头的花瓣,对方像被晨露沾湿的蝶翼般微微一颤,退后半步轻声提醒:“按规定,公共场合接触距离应保持在半米以上哦。”
爱是多余的,陪伴是任务,亲密是违规。两人凑在一起,只是为了在阶层考核里多拿一点“稳定分”。
跃进冷眼看着,心里只觉得荒诞。
再往前走,是成片守育型型与守育型的居所。
守生型本是偏向劳作、工艺、机械维护的构型,天生耐糙、动手能力强,和跃进原本的擅长领域相近。可在城里,她们被划定为“劳动适配型”,原则上不被允许与其他构型通婚,只能内部配对。
于是走廊下,随处可见这样的组合:
两个手掌粗糙、体格结实的人,一起出门,一起搬运物资,一起回到狭小的公寓。他们可以并肩干活,可以默契配合修理公共设施,可一回到“家庭”空间,气氛瞬间僵硬。
他们同样没有孩子。
系统不允许底层劳动者大量繁衍,怕占用资源、拉低基因均值。
所谓家庭,只是两个被划定为“工具”的人,被强行凑在一起,搭伙过日子。
守生型与悦己型的组合,在城区的配对清单里不算少见。但没有撒娇与依靠,只有□□欢愉后的沉默,他们的结合从不是为了基因序列里的生育使命。
用□□的纠缠掩盖灵魂的疏离,用机械的亲密应付系统的监测。生育是基因库里的冰冷名词,与他们无关;爱与温情是违规词汇,更不敢触碰。只剩下日复一日的□□交易,在规则的缝隙里,上演着一场场畸形的共处。
在这里,让跃进心底发寒的是——这种扭曲的组合,正在以一种增长式的姿态蔓延。
他第一天被押过走廊时,只看到零星几对;
第三天,楼下公共区域已经挤满了同构型配对的男女;
到第七天,连社区公告栏都贴出新指引:
【鼓励同构型稳定配对,提升秩序契合度,减少基因冲突风险】
越来越多的人被系统分配、被社区劝说、被现实逼迫,选择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组成家庭。
原构型配原构型,强势配强势,家里没有温柔,只有强势与沉默;
守育型配守育型,粗粝配粗粝,家里没有细腻,只有劳累与麻木;
悦己型配悦己型,柔软配柔软,家里没有支撑,只有脆弱与依赖。
没有人越界,没有人打破规则,没有人敢爱上不同构型的人。
系统想要的“秩序”,正一点点变成现实。
可跃进看得清清楚楚:这不是家庭,不是陪伴,不是爱。这是把人按型号分类,关进一个个整齐的笼子里。
同构型待在一起,看似安稳、合规、不惹麻烦,可人性里最本能的吸引、互补、依靠,全都被生生掐死。
没有互补,就没有生机;
没有差异,就没有烟火;
没有禁忌的心动,就没有真正的家。
他甚至看到一对悦己型组合,两人都身形纤细、气质柔和,一起抱着一只系统分配的安抚宠物,小心翼翼地依偎着。他们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彼此照顾得小心翼翼,可眼神深处,是空落落的茫然。
他们渴望被保护,却只能互相保护;渴望被支撑,却只能互相支撑;渴望一个能扛起风雨的伴侣,却只能和另一个同样脆弱的人,在冰冷的秩序里抱团取暖。
这就是城区上层想要的“完美秩序”:把人拆成型号,把爱变成规则,把家庭变成合规单元。
没有意外,没有反抗,没有像荒隅那样,一个悦己型可以守护守生育型,可以拥有自己的孩子,可以组成一个不被定义的家。
“看够了没有?走。”
安保推了跃进一把,打断他的视线。
他被押进审讯室,冰冷的灯光打在脸上,负责审问的人坐在对面,语气平淡:
“荒隅的水源、掩体、人员分布,全部说出来。配合我们,你可以留在城区,重新配对,获得合法身份。”
跃进忽然笑了,笑得沙哑又嘲讽。
“配对?像外面那样?两个越己型互相瞪眼,两个手生型凑合用,两个悦己型抱在一起发抖?那也叫家?”
审讯者脸色一沉:“规矩就是如此。”
“你们的规矩,养得出人,养不活家。”跃进抬眼,眼神锐利,“荒隅那边,什么样的人都能在一起,什么样的组合都能过日子,我们有孩子,有烟火,有真正在乎彼此的人。”
“你们这里,只有笼子。”
审讯者猛地一拍桌子:“放肆!”
跃进不再说话,闭上眼,任由对方呵斥、威胁。
他不会出卖荒隅。更不会接受这种畸形的“配对家庭”。
他忽然想起荒隅的板房,想起蓄水池的工地,想起林溪护着妻儿的模样。
那里没有规则,却有爱。这里全是规则,却只剩空洞。而这种空洞,还在一天天扩大。
同构型配对的家庭越来越多,城区越来越“整齐”,也越来越死寂。
安保把跃进重新押回隔间。
走廊下,依旧是一对对同构型身影,沉默地行走,沉默地生活,沉默地组成一个个增长的、合规的、却毫无温度的家庭。
高墙之内,秩序井然。
高墙之内,死气沉沉。
跃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轻轻吐出一口气。他不会快速死去,城区还要用他立规矩,用他做反面教材。
可他知道,只要他不死,荒隅就不会被遗忘,林溪一定会来,荒隅的人,一定会来。
而这座看似牢不可破的城市,在这些畸形增长的同构型家庭里,早已埋下了崩塌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