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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两千公里的约会 除夕夜,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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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我被台里派去云南大理,做一期少数民族除夕习俗的特别报道。
除夕夜,万家灯火。杨熙作为新媳妇,跟着凌轩回老家过年了。我的摄影搭档潘刚是个刚毕业的云南本地大学生,机器一关,他就归心似箭地赶回了州里的老家。当地的白族老乡极其热情,非要留我吃了一顿地道的砂锅鱼。
回到酒店,外面已经是鞭炮齐鸣。我拍了几张照片发了朋友圈,配文:“独在异乡,砂锅鱼作伴。新年快乐。”
刚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程飞的微信进来了。
“一个人?”
我想起他在年会舞台上那副冷淡又克制的样子,故意逗他:“怎么,程少校要飞过来陪我吃鱼?”
他那边没了回音。我也没在意,把手机扔在床上,进了浴室。
洗完澡出来,刚把头发吹到半干,床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下楼。】
我盯着屏幕,这两个字有点眼熟,第一次下雪那天,他也这么叫过我。
我拿毛巾擦着头发,回他:
【什么?】
【我在大理,你开什么国际玩笑?】
下一条很快跳出来。
【看窗外。】
我心里猛地一跳,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楼下青石板路边站着一个人。
黑色外套,肩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雪,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大概看见窗帘动了,他抬起头,朝我这边望过来。
程飞。
我站在窗前,半天没动。
枫桦到大理,两千多公里。一个刚才还在微信对话框里的人,除夕夜真的站到了我楼下。我也说不清那一瞬间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已经把毛巾扔到了床上。我以最快的速度套上一件厚实的连帽卫衣和休闲裤,脚上随便蹬了双拖鞋,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梳,抓起房卡就冲下楼。
电梯慢得要命。
我一路盯着数字往下跳,门一开,就冲了出去。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站到程飞面前。
“你不是在枫桦?”
“云南这边有任务,下午刚结束。”
“哪儿?”
他看了我一眼。
“不能说。”
“行。”
我已经很习惯这个答案。
“那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你昨天说过酒店名字。”
我愣了一下,想起来了。昨天晚上酒店热水忽冷忽热,我跟他抱怨过一次,还顺手把酒店名字发了过去。
“你记性还挺好。”
“还行。”
他看了一眼我的头发。
“怎么没吹干?”
“你十秒钟前还让我下楼。”
“……”
这一回轮到程飞没话说。我终于占了一次上风,心情很好。
“所以,程少校大过年的跑来干什么?”
程飞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电影票,“看电影。”
“你还提前买票了?”
“路上买的。”
“几点?”
“十一点二十。”
我抬头看他。
“除夕夜最后一场?”
“嗯。”
“行。”我笑了一下,“走吧。”
……
电影院果然没什么人。
最后一场电影,整个厅里加起来也就七八个人。前排一对情侣,后面坐着一家三口,还有两个不知道是不是跟我们一样无处可去的人。
我和程飞坐在中间,电影讲的是战争、爱和遗忘。故事不算新。一个人在战乱中失踪,另一个人很多年都没有真正从那段记忆里走出来。
荧幕上的光一阵亮,一阵暗。我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如果有一天你执行任务出了事。”
他的视线还在银幕上,我顿了顿,“你希望别人记得你,还是忘了你?”程飞很久没有回答,久到电影里的角色已经换了一个场景,我几乎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忘了我。”
“为什么?”
“记着没什么用,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
我没有说话。他停了一会儿,又说:“记住,意味着无休止的痛苦。如果我回不来,我希望我在乎的人忘了我,去过自己的生活。”
我盯着他侧脸看了一会儿,“所以你一直不找女朋友?怕出了事,让人当寡妇?”
他眉头明显动了一下。
“姚瑶。”
“我说错了吗?”
“不是这么简单。”
“那你说。”
程飞沉默了几秒,电影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的工作你知道一点。”
“嗯。”
“陪家里的时间不会多。生日、过年、生病,有时候都赶不上。动不动受伤,动不动因为绝密任务消失一阵,临时任务也不会提前告诉你什么时候走,更不可能每次都解释去了哪里。”
“还有呢?”
“可能回不来。”
我看着他。
程飞继续说:
“我自己选的,没什么可抱怨,但我没必要让另一个人陪我一起承担。”
我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程飞皱眉,“笑什么?”
“笑你挺自大。”
“……”
“程飞。”
我转过身体,面对他,“你是不是觉得,不跟别人开始,就是对别人负责?”
他没回答。
“你怕别人承受不了,所以干脆连选择都不给。这不叫保护,这是你替别人把决定做了。”
他的下颌慢慢绷紧。
“姚瑶。”
“我还没说完。”
我指了指自己,“过完年我就要去中东。”
“我知道。”
“那你觉得我的工作很安全吗?”
他不说话。
“我采访的时候也可能遇到战争、爆炸、枪击,也可能哪天电话就打不通了。如果按你的逻辑,我是不是也应该离所有人远一点?因为有一天,我也可能让别人担心。”
程飞盯着我,我也看着他。
“所以别拿‘为别人好’当理由。”我停了一下,“别人愿不愿意承担,是别人的事,不是你的。”
他的呼吸明显沉了一点,却没有反驳。
就在这时候,电影里的声音忽然被外面的烟花盖住。十二点到了,影院外的古城一下热闹起来。隔着厚厚的墙,都能听见远处接连不断的鞭炮和烟花声。
前排有人小声说:
“新年快乐。”
我和程飞谁都没动,过了一会儿,我先转回去。
“新年快乐,程飞。”
他沉默两秒。
“新年快乐。”
电影结束以后,他送我回酒店,一路上没再继续那个话题。从电影院出来时外面很冷,他把围巾摘下来递给我。
“我不冷。”
“头发没干透。”
“已经干了。”
“戴上。”
“……”
还是那副没得商量的语气,我接过来,绕到脖子上,有点暖,到了酒店门口,我转身看他,“刚才的问题,你可以慢慢想。”
程飞站在台阶下面,“什么问题?”
我笑:“别装。”
他没笑,我也没逼他。
“回去吧。”
“嗯。”
他往后退了一步。
“早点睡。”
“你呢?”
“明天走。”
“这么快?”
“嗯。”
我点点头,没有再留。程飞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姚瑶。”
“嗯?”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中东的事,注意安全。”
我笑了,“彼此彼此。”
……
大年初一早晨。
我还靠在床头醒神,杨熙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刚接通,她那张敷着面膜的脸就占满整个屏幕。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杨熙靠在床头,身上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米色家居服,头发已经梳得整整齐齐。我看了眼时间,“你大年初一七点半敷面膜?”
“昨晚两点睡。”
“所以?”
“所以今天更要敷。”她说得理所当然,“熬夜已经发生了,脸不能再放弃。”
我笑了,这很杨熙。
她一边按着面膜边缘,一边说:“我跟你说,凌轩老家这天气太干了,我昨天晚上擦了三层面霜,今天起来还是起皮。”
我没接她这个话题,“程飞昨晚来大理了。”
视频那边安静了一秒。
“什么?”
杨熙一把扯下面膜。
“两千多公里?坐火箭来的?”
“他刚好来云南执行任务。”
“哦。”
她表情立刻恢复了一半。
我:“……”
“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他除夕夜坐飞机横跨半个中国,就为了见你。”
“难道顺路来见我就不算见?”
“算算算。”杨熙笑起来,“但浪漫归浪漫,账还是得算清楚。”
我一听就知道她后面没好话。“杨老师请讲。”
她重新把面膜贴回去。
“后来呢?”
“看了场电影。”
“然后?”
“聊了点事。”
“然后?”
“没有然后。”
“姚瑶。”杨熙眯起眼。“你觉得我像傻子吗?”
我把昨晚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她听完以后,倒没有像我以为的那样立刻骂程飞,沉默了一会儿。“其实他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我抬眼。
“你站哪边?”
“我站现实这边。”
杨熙盘腿坐起来,“你们两个的工作都不是那种早九晚五的。真谈起来,一年见几次?他突然消失,你联系不上;你跑去中东,他也不可能知道你在哪儿。”
她停了一下。
“喜欢是一回事。真在一起,是另一回事。”
我看着她。
“你结婚第一天就开始劝别人别谈恋爱?”
“我劝你想清楚。”她语气很平静,“恋爱的时候,失联一天叫神秘。结婚以后,失联十天,你会报警。”
我没忍住笑。“这么夸张?”
“哪里夸张?”她反问。“凌轩上个月飞欧洲,落地晚三个小时没回消息,我已经把航班号查了四遍。”
视频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还查了机场天气。”
我一下笑出声,杨熙回头。“凌轩,你闭嘴。”
镜头外安静了,我笑得更厉害。“原来杨老师也有这一天。”
“所以我才有发言权。”她一点不觉得丢脸。“人真在乎了,就没那么潇洒。”
她说完,顿了一下。
“但是,他要是因为觉得你受不了,就直接替你决定‘不开始’,这一点我同意你。”
“凭什么?”
我笑了。
“这还差不多。”
杨熙看着我。
“那你怎么想?”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中东我肯定去。”
“这个我知道。”
“至于程飞——”我停了两秒,“我看上的男人,就算是块石头,我也得劈开看看里面到底有多硬。他想退,是他的事。我想不想往前,是我的事。”
杨熙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她把面膜重新贴回脸上。
“就是突然觉得,程飞以后日子可能不太好过。”
“滚。”
……
洗漱完下楼,程飞已经坐在酒店餐厅等我。他换了一身简单的休闲装,靠窗坐着,桌上已经放了两杯咖啡。
“你不是今天走么?”
“吃完走,不急。”
程飞看了我一眼。“你昨晚几点睡?”
“你什么时候改行查寝了?”
他不问了。我坐下,一边用手机回台里的工作消息,一边伸手去拿盘子里的水煮蛋。单手剥蛋壳果然不是什么值得挑战的项目。我敲了几下,蛋壳碎了,蛋白也跟着被我抠下来一大块,惨不忍睹。
旁边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刚做了美甲,正把鸡蛋递给男朋友。
“帮我剥一下。”
男生很熟练地接过去。
我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个坑坑洼洼的鸡蛋,突然觉得人与人的生活技能差距非常明显。正准备把手机放下,程飞伸手。
“给我。”
“我自己能剥。”
“看出来了。”
“……”
这话明显带讽刺。我把鸡蛋递过去,程飞低头,三两下把蛋壳剥干净,放到我面前的小碟里,又拿起第二个。
“你干什么?”
“再吃一个。”
“为什么?”
“大年初一。”
“所以?”
“本来想给你剥六个。”
“……”
“六六大顺。”
我看了眼桌上的鸡蛋,又看他,“你是打算让我新年第一天噎死?”程飞笑了一下,“所以改两个。”
“六六大顺呢?”
他把第二个剥好的鸡蛋放进碟子。“心意到了。”
我低头看着两个圆滚滚的白煮蛋,忍不住笑,“你这个人的浪漫,对胃口要求挺高。”
他喝了一口咖啡。
“能吃几个吃几个。”
“剩下的呢?”
“我吃。”
这次倒像句人话,我拿起第一个鸡蛋咬了一口。想起刚才杨熙那句“喜欢是一回事,真在一起是另一回事”,觉得挺有意思。昨晚我们还在电影院谈死亡、失联、承担和选择。今天早上,这个人坐在我对面给我剥鸡蛋。
窗外是大理大年初一很亮的太阳。
昨晚那场关于死亡、遗忘和风险的谈话,好像谁都没有得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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