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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黑色蝴蝶 我穿着最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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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过后的第三天,我值夜班。
凌晨两点,热线电话刺耳地响起——东郊某老旧小区发生了一起重大刑事案件。
我和杨熙拎着器材火速赶到现场时,整栋楼的外围已经被拉起了蓝白警戒线。警灯爆闪,刺穿了凌晨的黑暗。现场消息很乱。有人说屋里发现了五名死者,也有人说这一家还有个儿子,因为当晚没在家躲过一劫。警方没有正式通报之前,这些都只能先记在采访本上。
负责外围布控的警官老钱跟我是老熟人了。他从警戒线里面走出来,脸色很沉。
“小姚,今天别往前凑。”
“什么情况?”
他看了我一眼,声音压低。
“里面很惨。”
停了两秒,又说:
“有孩子。”
我握着话筒的手顿了一下。
“多大?”
老钱没有直接回答,只摇了摇头。
“具体情况等通报。你们就在外围拍,别越线。”
“放心,钱叔,我们懂规矩。”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胃里有些发紧,还是习惯性地检查了一遍话筒和耳返。作为记者,我没有资格进入凶案现场。杨熙已经把三脚架支好,抬头看了一眼楼道口,又重新调了取景。
我问她:
“拍得到吗?”
“够了。”
她把镜头往左挪了一点。
“楼体、警戒线、警灯都在,里面不需要。”
我看了她一眼。
“嗯。”
……
凌晨三点多,楼道口陆续有人出来。
刑警、勘查人员、法医……所有人的神色都比平时沉。后来,几副担架被一一从单元门内抬出来,都盖得很严实,最后一副明显比前面的短。
我站在警戒线外,盯着那副小担架,半天没有动。那一刻,之前做好的所有心理准备一下塌了。很多案子写进稿子里,不过是一句“造成多人死亡”。
可真正站在现场,才会知道,“一人”和“五人”之间,从来不是数字从一变到五那么简单。
“姚瑶。”
杨熙在旁边轻轻叫我,我回过神。她已经把镜头压低,避开了担架,只取远处闪烁的警灯、楼体和警戒线。
“你脸都白了。”
“没事。”
“真没事?”
我把视线从单元门移开。
“准备连线。”
杨熙看了我两秒,没有再问。她低头检查了一遍画面,“担架不进镜。”
“嗯。”
“家属也不拍正脸。”
“好。”
她顿了一下。“现场够惨了,没必要再拿镜头往人脸上戳。”按照规定,未侦破的命案不能擅自透露具体案情和作案手法。她的镜头极其克制地避开了尸袋的特写。
我站在镜头前,身后是警灯和警戒线。零下十度的风沿着领口往里灌。我听见耳返里导播倒数,红灯亮起以后,声音还是稳的。
“主持人好,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枫桦市东郊……”
镜头里的我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我握着话筒的手指一直在收紧,直到连线结束,才发现虎口被自己掐出了一排很深的指甲印。
红灯灭掉。
我低头喘了口气,杨熙没有马上收机器,她等导播确认切走,才把摄像机放下,看了我一眼。
“手。”
“什么?”
“松开。”
我这才发现自己还死死攥着话筒,慢慢松开。杨熙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暖宝宝,扔给我。
“贴上。”
我接住。
“你什么时候带的?”
“冬天夜班不带这个,你拿意志力取暖?”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她自己也撕开一个,贴在衣服里面,谁也没说刚才那副小担架。
……
新闻播出后的当晚,程飞发来了一张电视直播的截图。画面刚好停在我站在警戒线外的那一帧。风把头发吹得很乱,脸色也确实不好看。
“这就是你的日常工作?”程飞的文字跳了出来。
“不经常。今天这个,太惨了点。”我回。
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好一会儿。随后,只有极其干脆利落的三个字。
“怕不怕?”
我盯着屏幕,鼻尖突然一阵泛酸。
今天一整天,杨熙问我“你还撑得住吗?”金毛开玩笑说“是不是吓破胆了?”老秦说“稿子过审了,辛苦。辣辣看完回放以后,难得没开玩笑,给我塞了杯热奶茶。
这么多人里,只有程飞,用最简单的三个字,直接戳穿了我那一身坚不可摧的铠甲。他问的是姚瑶,而不是姚记者。
“说实话,有点。”
我打完字,犹豫了一下,又换了一种属于成年人之间直白的试探,“程少校要是心疼了,过来给我压压惊?”消息发出去以后,我自己先笑了一下,半真半假,也不知道到底想试什么。
对话框安静了两秒。
“基地全封闭作训,出不去。”
他的回复一如既往的遵守纪律,但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弹了出来,“周六休息半天。出来见一面。”
不是商量,而是带着军人特有的果断指令。
“看电影还是吃大餐?”我追问。
“到了听我安排。”
“成交。”
我关掉手机,仰面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那些血淋淋的裹尸袋画面依然挥之不去,但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想到周六能见到那件黑色冲锋衣的主人,那种被死气缠绕的窒息感,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
周六中午,枫桦又下雪了。
我和杨熙正坐在西餐厅里切牛排。她正拿叉子戳盘子里的土豆泥,嫌今天的牛排煎老了。
“这家评分绝对买的。”
我刚切下一块牛排,手机震了一下,是程飞。
“奶奶脑溢血,正在抢救。”
我心里猛地一沉,手里的刀叉磕在瓷盘上,发出一声脆响。我盯着那短短几个字,对话框里的光标闪烁着。我快速打下“收到,已知悉”,太冷冰冰了,删掉。又打下“别急,吉人自有天相”,这太虚伪了,在突发脑溢血的致死率面前,这种安慰苍白得像句废话,删掉。
那么健谈、能在直播镜头前滔滔不绝的我,此刻竟然彻底词穷了。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起死回生的奇迹。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花哨的废话全部清空,只发送了四个字:
“我在,随时。”
杨熙见我脸色不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程飞的奶奶在抢救。”
她脸上的嫌弃牛排瞬间没了,“就是你在医院见过的那个奶奶?”
“嗯。”
杨熙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先别给他打电话。”
“我知道。”
“抢救的时候手机一直响,反而更乱。”
我低头看着屏幕,“我就发了一条。”
杨熙把自己的手机调成静音,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等吧。”
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突然觉得胃里像塞了块冰。
两个小时后,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只有极其简短的两个字。
“走了。”
明明前不久,她还躺在病床上嫌粥没味道,还能笑着跟我说话。
人怎么会这么快就不在了。
杨熙叹了口气,轻声说:“脑溢血就是这样,走得快,人不受罪。他今天是没法赴约了,他是唯一的孙子,后事、火化、各种手续,够他忙好几天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
——
晚上十点多,手机亮了。
程飞发来一个定位,是市殡仪馆附近的一条偏僻小巷。我什么也没问,抓起衣架上的羽绒服,打车直奔而去。
寒风呼啸,我在巷子口见到了他。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身上落满了雪花,穿了一件黑色外套。平时那么挺拔的人,那天晚上肩背明显塌了一点。
“买贡品,出来透口气。”他看着我,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磨着血肉。
附近超市的东西不全,我们俩就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好几个街区,才勉强买齐了香烛和纸钱。一路上我没怎么说话,他也没有。
奶奶下午在医院刚走,遗体连夜被运到了殡仪馆的冷库。正式的告别厅和灵堂要等明天才能布置。今天晚上,没有花圈,也没有哀乐。
“奶奶老家那边有个说法。”
“什么?”
“人走第一晚,晚辈烧点送路钱。”
他停顿一下。
“老人眼神不好,怕路黑。”
我想陪他去殡仪馆附近的空地上香,可快要走到路口时,我猛然停住了脚步。低头一看,才发现因为出门太急,我随手抓的是一件大红色羽绒服。
我低声说,“对不起……程飞,我穿错了衣服,我不能去了。”
夜风夹着雪粒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程飞转过头,看着我那件红色的羽绒服,没有一丝责怪。他一言不发,脱下了自己的黑色作训大衣。零下十几度的寒风里,他只穿着一件深色毛衣。他直接把黑色外套罩到我肩上,又把两边衣襟往中间拢了拢,衣服很长,几乎把那件红羽绒服遮得看不见。
“这样就行。”
我抓着衣领。
“你冷不冷?”
“还好。”
“骗人。”
“真还好。”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纸袋,过了几秒才说:
“奶奶会想让你去。”
我抬头。
“你怎么知道?”
程飞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还记不记得医院那天,她拉着你说了什么?”
我当然记得,老太太躺在床上,精神刚好一点,就拉着我的手开玩笑。
“我后来回去,她跟我说,病房里认识了个特别好的姑娘。”程飞低着头,“还问我,能不能把你留下来给她当孙媳妇。你还记得你当时怎么回答她的吗?”
我当然记得,那时候我只是哄老人开心。我说:“那得看程飞表现,他要是哪天开着直升机来接我,我就考虑考虑。”当时,病房里所有人都笑了,现在想起来,胸口却堵得厉害。
程飞没有再说话,他走到避风一点的地方蹲下来,把地面的积雪拨开,露出一小片湿冷的水泥地。
火柴划亮。
“哧”的一声。
微弱的火苗在黑暗里晃了一下,程飞把纸钱慢慢送进去。一张,又一张,火一点点起来,纸边卷曲,变黑。灰烬被风带起来,又被雪带走了。我裹着他的黑外套站在旁边,想起第一次见到奶奶,她还嫌医院的粥不好喝。
程飞说医生不让加糖,她还当着我的面揭发他小时候偷糖吃。那时候谁会想到,我们下一次再一起提起她,会是在这种地方。如果没有奶奶那次住院,我和程飞大概根本不会认识。
这么想有点残忍,可人生好像就是这样。有人把另一个人送到你面前,自己却先走了。程飞一直低着头,火光照着他的侧脸,我原本以为他不会哭,直到他抬手往火里放下一张纸钱时,我看见一滴眼泪从脸侧掉下来。他没有擦,只是又低头撕开下一叠纸。
那一刻我忽然很难受,不是因为第一次看见程飞哭,而是因为陪着他长大的那个老人,真的已经不在了。
我慢慢蹲到他旁边,我很少主动去碰一个男人的手。可那一刻,根本没想什么该不该。程飞的左手垂在膝边,冻得很凉,手指也在轻轻发抖。我伸过去,先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没有躲,于是我把他的手握进掌心。我的手其实也不暖,可至少比他的热一点。
我什么都没说,程飞的手在被我握住的那一瞬间明显僵了一下,几秒以后,他翻过手掌反握住我,力气很大,大得我手指都有些疼,可我没抽开。我们就这样蹲在雪里,火越来越小。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那天的新闻,我看了。”
我侧过头,“哪个?”
“东郊那个案子。”
他望着火。
“你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挺镇定。”
“我本来就很镇定。”
“你害怕了。”不是问句,我下意识想嘴硬,“其实也——”
“怕也正常。”他打断我。
“你是记者,也还是个人。”
我看着他,程飞的手还握着我的手,“会怕,会累,都正常。”我的眼睛忽然有点湿,大概因为这话偏偏是程飞说的,这个平时最能撑的人,这个刚刚失去奶奶、现在还蹲在雪里烧纸的人。
火堆只剩最后一点红,风一吹,纸灰忽然腾起来,一片一片,在雪里翻卷。黑色的灰烬被火光照亮边缘,竟有点像一群被惊起的蝴蝶。
程飞看着它们,低低说了一句:“人不是铁打的。”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的,“我也不是。”
那一刻,我握紧了他的手,他也没有松。我们就那样一路握着,直到他把我送上回家的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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