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堂溪泠玥

1、欢欢 “沙沙沙—

　　“沙沙沙——”
　　清月高悬，一人踩过铺满落叶的小道，跟着不远处翩跹引路的青蝶，一步步往前走去。
　　来到一户农家前，青夭穿门而过，青蝶最终在墙角一处由几块石壁瓦片搭建起的狗窝旁停下。
　　青夭来到狗窝前，破败的狗窝里躺着一只除她以外别人看不到的小狗魂魄在安睡，轻轻叹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然后缓缓蹲下身。
　　青夭的手抚上小狗魂魄，青蝶震颤，没一会儿，一团晶莹的光团显现，慢慢的，变成死去小狗的模样。
　　“你为何留恋人间，不肯离去往生？”
　　“我舍不得我的小主人。”
　　“可是你已经死了。”青夭无奈，跟小狗强调这个不争的事实。
　　青夭干这行以来，已经遇到过许许多多这种痴恋人间的小动物，可是它们既然已经死去，就得去它们该去的地方。
　　青夭白皙的指尖轻点眉心，手指翻飞，捏起法诀，一丝丝青光泄出，光团越来越亮，越来越显眼，两相辉映。
　　“嗷~嗷~嗷~~”
　　三年前，这是欢欢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令青夭奇怪的是居然就是出生在这家农户。
　　欢欢的母亲生了六只小狗崽，欢欢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它们在欢欢妈妈的哺育下一天天长大。
　　十几天了，小狗崽们都已经睁眼。
　　这是欢欢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家人，看清自己生活的环境。
　　它跌跌撞撞的摸索，探索着周边的一切。
　　直到摔下楼梯，滚了几圈它才落到实处。
　　这熟悉的疼痛感让它意识到前几天它也是从这里滚下去的。
　　那时候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将它抱起，细心的查看它有没有受伤，虽然当时它还看不见，但是记得那个稚嫩的声音。
　　这一次也一样，一个焦急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这是欢欢第一次见自己的小主人。
　　这一个多月，小主人最喜欢和它玩，它们几个迈着小短腿，摇着小尾巴跟在小主人身后跑，时不时会跌倒，翻个跟头，这时候往往能逗的小主人哈哈大笑。
　　小主人还会拿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对着它们拍，各个角度。
　　小主人喜欢它，它也很喜欢小主人，它只希望日子就这样一直下去。
　　断奶以后，其他的兄弟姐妹陆陆续续就不见了，跟在小主人身后跑的狗子一只只减少，至于它们去了哪里，欢欢不得而知。
　　欢欢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家里来了陌生奇怪的人，然后自己的兄弟姐妹就再也没出现过。
　　它去问妈妈，妈妈什么也没有说，眼中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哀伤，淡淡得望着门口的老槐树。
　　欢欢察觉到气氛不对，安静下来，趴伏在妈妈身边看着太阳落山。
　　它在等，等着下一个陌生人，然后它就能知道它的家人去了哪。
　　可是它等啊等，没有等来新的陌生人。
　　欢欢就这样在这家农户里长大，有妈妈陪在一旁，有和它玩闹的小主人，日子过得欢乐闲适。
　　小主人会在别人说它长相不聪明时将它紧紧抱在怀里，捂住它的耳朵，仿佛在说我们不听。
　　也许它真的不聪明吧，小时候摔下楼梯，还不止一次，所以家人都被送走了，只有它没人要。
　　刚被带出门的时候，它还被路过的羊群追着跑，羊用羊角杵它，它又惊又疼，害怕的嗷嗷叫，小主人就将跑远的它找回来，抱在怀里，远离羊群。
　　它被驴踢过脑袋，当时吓得都尿了，觉得就要交代在那，也是小主人将驴牵制住。
　　自此，它对出门产生了深深的恐惧，后来是在小主人一次次的安抚，妈妈的陪伴下才慢慢缓解一些的。
　　欢欢一天天长大，能到小主人的膝盖了，小主人抱它的次数越来越少。
　　不过没事，它长大了，要是遇见追他的羊群，踢它的驴蹄，它能跑得远远的，不会在像小时候一样，跑不快，只能无助的叫唤。
　　可这个时候，它也很少能见到小主人，要看好几次太阳升起又落下，小主人才会回来。
　　小主人回来时，它依旧会欢快的迎上去。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多很多年。
　　往年的这段时间，小主人会在家。
　　而这时，以往拴着它的链条就会从脖颈间卸下，它随着小主人到处跑，在田间地埂都留下了足迹。
　　这一日，它又同往常一样，跟着小主人去了绿野山林，捡蘑菇。
　　它四处溜达，小主人唤它，它在跑到小主人身边，其余时候就在她身边溜达。
　　也就是这时，它看到了一个陌生人，它不认识，个子小小的，它叫唤了几声，想要和这个人玩。
　　可那个人却是跑了，哇哇大哭，它不懂。
　　正在它歪着脑袋思考的时候，听到不远处的小主人呼唤它，它就将这件小插曲忘了，向着小主人的方向狂奔。
　　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不痛不痒的插曲，直到这天晚上，院门被敲响。
　　它懵懂的看着陌生人进来，又目送那人离开，它的妈妈已经不在了，已经没有地方让它去询问解惑。
　　只不过唯一让它觉得有点奇怪的是，那人离开时主人是微微弯腰，是不断道歉送出去的。
　　“你看看你养的狗？闯出多大的祸，四百块，要是后面还有什么问题，你拿什么赔。”
　　“呜呜呜呜~”
　　等主人再次回到房间，传来的是谩骂和小主人的哭泣声，它不懂发生了什么。
　　它想去陪在小主人身边，可这条重重的链子拉扯着它。
　　“欢欢没有咬人。”它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在小主人据理力争的嘶吼中。
　　“可是它把人家小孩吓到了，小孩子摔倒，擦伤加骨头错位。早就说过别养狗，这已经是第三只欢欢了，怎么阻止你都没用，你看看如今闯出多大的祸，你不在家，它天天被拴着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吗，只有你放假回家，它才会被你带出去到处跑，才会闯出这些祸事。”
　　“我前面的两只欢欢都被你们卖了，我就想养一只狗，有错吗？”
　　“养狗没有错，可是它伤了人，从小学到初中，你有多少时间照料它们，我们为什么将其卖了你不知道吗，是你一次又一次，非要养。”
　　欢欢的脑袋搁在伸展开的前肢上，耳朵竖起，满脑子都是小主人不停的抽泣声，那样的伤心。
　　它真的做错了，小主人无从辩解。
　　她已经明辨是非，她的偏爱掩盖不了不争的事实为它辩护。
　　从此以后，铁链再也没有从它的脖颈间退下。
　　小主人还是会来抚摸它，会看着它吃饭，可眼里的哀伤和无力是那么明显。
　　它生病了，身上长了很多创口，肿痛流脓，站都有些站不稳。
　　每每小主人在家的这段时间，就会给它抹药，滴在身上的不明液体不知道是药液还是滚烫的眼泪。
　　它又这样浑浑噩噩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很长很长时间。
　　这段时间又是小主人会长时间待在家里的时候，并且近两年小主人每到这个时间段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天就在桌子上写写画画。
　　它感觉眼皮越来越沉重，平时身上疼痛难忍的伤口也渐渐没了知觉。
　　它叫唤了几声，希望小主人能来看看它。
　　欢欢确实听到笔杆子停下的声音，可小主人没有来，它不知道为什么。
　　它不死心的呜咽叫唤，它感觉身子越来越沉重，它现在的状态像极了妈妈消失前的那段时间。
　　它懂了，它该离开了。
　　可努力睁着眼，打起精神等一个身影，最后模糊视线里依旧只有那颗老槐树。
　　青夭睁眼，有些唏嘘。
　　其实，最后欢欢等的身影出现了，只是那时欢欢已经没了知觉。
　　那个少女先是轻声呼唤，然后眼泪一点点砸落，泪水晕染开，模糊了纸上的字迹，她想欢欢的小主人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笔尖在纸上重重划了一道，那个女孩冲出房间，跪坐在小小的狗窝前，颤抖的手伸出又缩回，等最终将手搭上无知无觉的欢欢时，眼泪决堤，可她似乎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不死心的摇晃已经没有生息的欢欢，声音悲戚，像极了欢欢最后的呜咽。
　　第二天，欢欢的尸体被背到了野外，挖了一个小小的坑，最后变成一个拱起的小土坡。
　　青夭眉间的青光散去，叹了一口气。
　　“你是青夭大人对不对？你是来帮助我的。”欢欢想通了，能来找它，还能听懂它说话的只会是传说中的青夭大人，它满含期盼，似乎看到救星，围着青夭飘荡撒欢。
　　青夭捏了捏眉心，知道麻烦事来了，秉持着微笑服务，青夭勾起嘴角，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是！所以……你最后的心愿是什么？要怎么样你才肯离去往生？”
　　“我想永远陪着小主人。”
　　青夭真是两眼一抹黑。
　　“抱歉，我办不到，你另寻高明吧。”
　　说着，干脆利落转身，抬步准备离开。
　　“不行！青夭大人，你帮帮我。”欢欢急切来到青夭面前，拦住青夭的去路。
　　“这我真帮不了你。”
　　不是她青夭谦虚，而是从业这么多年，这种要求她听得数不胜数，但她只是一个帮助它们往生的使者，不是无所不能的神，请不要如此高看她啊喂。
　　“真的不可以嘛？”欢欢很是失落，耳朵都耷拉了下来。
　　“不可以！直接走流程吧，我尽力满足你，但是你也不要要求太高了，然后你就安心离去往生好嘛？亲爱的欢欢。”青夭尽量语气平和的劝慰。
　　欢欢深深看了一眼身后的农户，然后面向青夭，似乎下定某种决心。
　　“好吧，青夭大人，谢谢你。”
　　“小主人有一个四四方方的手机，里面有好几款游戏，其中刚好有一个游戏里面送来了一只小狗崽，是小主人平时休闲娱乐偶尔会玩的游戏之一，我看到过一两次，那只小狗崽，还没有取名，只顶着程序自带的名字，我想让它叫欢欢，然后我以另一种方式陪着它。”
　　“你想好了吗？你的小主人以后也不可能天天去玩这个游戏，说不定哪一天她就卸载了，而你却没有反悔重来一次的机会。”青夭不想做无用功，提前跟欢欢说明利害关系。
　　小狗的感情真挚又热烈，无论经历多少次，还是让她有些动容。
　　“我想好了，哪怕小主人只是偶尔来，我冲着她叫唤，对着她摇尾巴，转圈表演……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欢欢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已经看到它的小主人登录游戏界面，看着它撒欢。
　　“真的要叫欢欢吗？这个名字不是你独有的，你前面还有两只狗狗叫过同样的名字，你其实可以重新换一个。”
　　青夭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其实只是一个名字，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天底下那么多狗狗，肯定也有很多只狗狗叫欢欢这个名字，可看完了所有，欢欢还执意要这个名字，她就是觉得有些不舒服。
　　“不了，我怕小主人认不出我，如果名字都改了，那就什么都没了，哪怕我只是这个名字的短暂拥有者。”
　　“好吧，一经契约，再无可改。”青夭无话可说，只能按照流程办事。
　　“我准备好了。”欢欢明显很期待，目光盈盈的看着青夭。
　　“真的值得吗？”青夭有些不忍的劝说，毕竟如果欢欢真的选择进入游戏，那从此就与轮回无缘，这样真的值得嘛，只为了陪着她的小主人，并且也不知道能陪多久。
　　“我认为值得。”
　　“好！等会儿出现青蝶印记，你把爪子按上去，你的这桩事情我算是了了，可以回去交差。”
　　“旺旺~”欢欢眼神清澈无辜，有期待，有不舍，绕着青夭转悠了几圈，等青蝶印记出现时，郑重的将爪子按上去。
　　欢欢的魂体消失，青夭手背上的青蝶印记闪烁了一下，尘埃落定。
　　青夭抬头看了一眼清朗的月光，一阵微风吹过，青蝶振翅飞走，青夭抬步离开农家小院。
　　某一日，欢欢的小主人再次打开游戏时，点开了设置界面，鬼使神差的将狗狗的名字改成了欢欢。
　　点击着游戏中的小狗，小狗直冲着屏幕叫唤，摇晃着尾巴，不停的转圈。
　　屏幕前的人红了眼眶，眼泪砸落在屏幕上，按键变得迟缓，小狗欢欢却不停的摇尾巴，还跑到玩耍的地方，走过独木桥，越过圆圈，仿佛精力无限，不断的闹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