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我们，和未说的话》风与君兮

2、温牛奶 赵燃绕路上

　　5月18日，距离高考还有20天

　　苏清沅是被闹钟吵醒的。

　　早上六点十分，天已经亮了。五月中旬的白昼越来越长，像是老天也在给高三生多挤一点光。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钟，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今天的日程——早读语文，上午两节数学一节英语，下午理综，晚自习自由复习。

　　又是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一天。

　　不，比昨天少了一天。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今天会变成二十。

　　她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黑眼圈比上周重了，下巴上冒了一颗痘，嘴唇有点干。她拧开润唇膏，在嘴上涂了一层，抿了抿。

　　镜子里的自己和昨天没什么不同。和前天也没什么不同。

　　她背上书包出门的时候，妈妈在厨房喊了一句：“牛奶带了没？”

　　“带了。”

　　“鸡蛋呢？”

　　“拿了。”

　　“路上吃，别到学校就不吃了。”

　　“知道了。”

　　这段对话每天早上准时上演，像某种固定的仪式。苏清沅有时候觉得，高三就是这样——所有人都在重复同样的事情，说同样的话，走同样的路，唯一的变量是倒计时牌上那个一天天变小的数字。

　　她骑自行车上学，十五分钟的路程。

　　经过第三个红绿灯的时候，她看见了赵燃。

　　他走在人行道上，背着那个灰色的书包，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耳机线从领口里穿出来。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苏清沅减速了。

　　她本来可以骑快一点，超过他，在前面那个路口拐弯，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她也可以骑慢一点，跟在他后面，一直跟到学校。她选了第三种——她在前面一个路口停了车，推着走了几步，等他走过来。

　　“赵燃。”

　　他抬起头，摘下一只耳机：“嗯？”

　　“你今天怎么走这条路？你不是走东门那边吗？”

　　赵燃顿了一下，说：“绕了一下。”

　　绕了一下。这个回答含糊得像没回答。苏清沅没有追问，推着自行车和他并排走着。早晨的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你昨晚几点睡的？”她问。

　　“十二点多。”

　　“我也是。”她说，然后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种对话在他们之间太常见了。苏清沅不是不会聊天的人，她和苏晚晴能聊两个小时不停，和吴雨泽能互怼一整个晚自习。唯独面对赵燃，她的大脑就像被格式化了，所有的话都变成了最安全、最无聊的那种。

　　今天天气不错。你吃早饭了吗。这道题怎么做。

　　安全得像银行金库。无聊得像白开水。

　　“苏清沅。”赵燃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高考完了之后做什么？”

　　她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想过，但没想清楚。高考完要做什么？大概是睡三天三夜，把这一年缺的觉全补回来。然后呢？和朋友去旅行？学一门乐器？把攒了三年没看的剧一次性刷完？

　　“不知道，”她说，“可能先躺着吧。你呢？”

　　赵燃沉默了一会儿。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我想去一趟海边。”他说。

　　“海边？”

　　“嗯。没看过海。”

　　苏清沅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赵燃说“没看过海”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她总觉得那句话下面还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我陪你去啊。”这四个字差点就从嘴里跑出来了。

　　她咬住了。

　　“那挺好的，”她说，“海边适合毕业去。”

　　赵燃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眼，很快，快到苏清沅来不及分辨那个眼神里是什么。然后他重新戴上耳机，把目光移回了前方的路。

　　他们就这样走到了学校门口。人渐渐多起来，穿校服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汇入校门，像无数条小溪流进同一片湖。苏清沅在校门口停下来锁车，赵燃站在旁边等了她几秒钟。

　　“你先走吧，”她说，“我要去趟车棚。”

　　赵燃点了点头，走了。

　　苏清沅推着车走向车棚，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赵燃的背影已经混在人群里了，灰色的书包在人海中浮浮沉沉，像一个快要沉下去的岛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燃今天走的这条路，绕了大概十五分钟。如果他走东门，只需要十分钟。

　　他为什么绕路？

　　她想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向车棚，耳朵有点热。

　　不，不会的。

　　一定是巧合。

　　一定是。

　　---

　　午休的时候，七个人难得凑齐了。

　　食堂二楼的角落里，两张桌子拼在一起。苏晚晴和周雨彤坐一边，正在分享一包薯片；吴雨泽和谢景行在争最后一只鸡腿，筷子打架打得不可开交；陆清和坐在最边上，面前摊着一本生物笔记，边吃边看。

　　苏清沅坐在赵燃对面，低头扒饭。

　　“我跟你们说个事。”吴雨泽忽然放下筷子，表情变得很严肃。

　　七个人都看向他。吴雨泽严肃起来的样子太稀罕了，稀罕到苏晚晴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你没发烧吧？”

　　“别闹。”吴雨泽把她的手拨开，“我是认真的。毕业之前，我们找个时间，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怎么样？”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钟。

　　“什么意思？”周雨彤问。

　　“就是——”吴雨泽比划了一下，“每个人说一件从来没说过的事。对谁说的都行。以后各奔东西了，有些话现在不说，可能就真的没机会了。”

　　苏清沅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赵燃。赵燃正在喝汤，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吴雨泽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是说……”苏晚晴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毕业坦白局？”

　　“差不多就这个意思。”

　　“我觉得可以。”陆清和第一个表态，语气冷静得像在做学术评审，“从仪式感的角度来说，这有助于情感闭合。”

　　“你能不能别说人话？”吴雨泽翻了个白眼。

　　“他说的是人话，”苏晚晴笑了，“就是听起来不像。”

　　气氛松动了一些。周雨彤说“我都可以”，谢景行说“随便”，苏清沅没有说话，她在等赵燃说话。

　　赵燃放下汤碗，擦了擦嘴。

　　“行。”他说。

　　就一个字。

　　苏清沅的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微微的疼。

　　行。

　　这两个字的意思是，他也愿意说点什么。或者——他也愿意听她说点什么。

　　她不知道是哪一个。

　　但不管是哪一个，都让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距离毕业，还有二十天。

　　距离她把藏了三年的秘密说出口，也还有二十天。

　　她低头继续扒饭，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不是因为不好吃。

　　是因为她忽然开始害怕——害怕二十天后，她真的会说出那句话。更害怕二十天后，她说出来了，但答案不是她想要的那一个。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趁别人不注意，低头看了一眼。

　　苏晚晴发的消息：“你刚才看他了。”

　　苏清沅打字：“谁。”

　　苏晚晴：“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苏清沅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回复。

　　但她的嘴角，不争气地弯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她就把它压了回去。

　　---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苏清沅收拾书包，发现吴雨泽早就跑了——桌上连张纸都没留下，像被风刮过一样干净。这家伙每次放学都冲得最快，好像教室里有鬼在追他。

　　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发现赵燃站在门廊下面，没走。

　　“你怎么还没走？”她问。

　　“等你。”

　　等她。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苏清沅愣了一下，脑子里飞速运转了零点三秒，然后脱口而出：“干嘛？”

　　语气有点冲，像是被吓到了。她后悔了零点五秒。

　　赵燃没在意，或者他在意了但没有表现出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盒牛奶。

　　不是超市里那种普通的盒装牛奶，是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牌子很普通，包装很普通，但握在手里还是温热的。他大概是刚才去小卖部买的，一直揣在口袋里等她出来。

　　“你早上没吃鸡蛋。”赵燃说。

　　苏清沅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想起来，早上在来的路上，她手里确实拿着那个鸡蛋，但聊着聊着就忘了吃，最后不知道塞进了哪个口袋。

　　她接过牛奶，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很短的接触，短到她不确定是不是真的碰到了。

　　“谢了。”她说。

　　“嗯。”

　　赵燃转身走了。他走的还是那条绕远的路。

　　苏清沅站在门廊下面，手里握着那盒温热的牛奶，看着他的背影被路灯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最后消失在拐角。

　　她把牛奶贴在脸颊上，还是温的。

　　手机又震了。

　　苏晚晴：“你拿到牛奶了？”

　　苏清沅一愣，打字：“你怎么知道？”

　　苏晚晴：“他第二节晚自习下课的时候去买的。我看见了。揣了一节课，揣在口袋里。”

　　苏清沅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揣了一节课。从第二节晚自习下课，到放学，至少四十分钟。他把一盒牛奶揣在口袋里，揣了四十分钟，就是为了在校门口等她出来，说一句“你早上没吃鸡蛋”。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好吧，有一点。更多的是因为一种说不清楚的、胀胀的、堵在心口的感觉。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嗓子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打开那盒牛奶，喝了一口。

　　还是温的。

　　倒计时：20天。

　　你早上没吃鸡蛋。

　　他说的是鸡蛋，但我听见的是——

　　我注意到你了。我一直都在注意你。

　　明天的自己，请勇敢一点。

　　不，不用太勇敢。

　　保持这样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