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汝可知京城事》木浅云

8、第 8 章 书生嘛，不

　　书生嘛，不都是那些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高洁人物。

　　可自打初见时池兮璨仰天崩溃呐喊，再到昨日闹出巧克力喂狗的乌龙，这少年跳脱呆萌、憨直无措的模样，早已在落霞心底扎了根。接连的反转，一次次打碎她对乡间书生的粗浅认知，可即便如此，她心底深处，依旧抱着一丝执拗的念想。

　　书生二字，本该是腹有诗书、温润端方、高洁伟岸的代名词。他们心怀丘壑，目存星河，不恋俗世浮华，不与市井同流，执笔可书天下，立身可守本心，是世间最清隽挺拔的存在。母妃口中那薄情负义的书生，终究只是个例，她始终不愿相信，天下读书人，皆是那般模样。

　　池兮璨纵然平日里性子跳脱，言行间全无半分文雅之气，可他既是宫中归隐老先生最得意的门生，定然有其过人之处，定有符合书生风骨的一面。

　　这份执念，在落霞心底盘旋，让她对池兮璨学堂读书的模样，多了几分隐秘的期待。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乡间便泛起薄薄晨雾，草木上挂着晶莹的露珠，空气清冽甘甜。

　　落霞早早起身，倚在院门口，静静等候。

　　不多时，便见池兮璨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长衫，虽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平整干净。他不再是昨日田间劳作时的短打装扮，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露出清俊的眉眼，少了几分劳作的粗粝，多了几分少年书生的清爽。

　　他手里紧紧抱着一摞破旧却整理得整整齐齐的书卷，脚步轻快，却又带着几分奔赴学堂的郑重，朝着村口老先生的学堂走去。身姿挺拔如青竹，行走间，竟隐隐透出几分平日里没有的沉稳。

　　落霞没有出声，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路跟着他来到了学堂外。

　　此时学堂里，早已坐了十几个乡间少年，皆是粗布衣衫，却个个坐得端正，没有丝毫嬉闹，安静地等候先生授课。简陋的土坯学堂，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一排排破旧的木桌木椅，墙面被岁月熏得泛黄，却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读书氛围。

　　池兮璨径直走进学堂，选了靠前排的位置坐下。

　　落霞则站在学堂窗外的树荫下，没有惊扰里面的授课，只是静静隔着窗棂，朝里面望去。

　　这一眼，便让她彻底怔住。

　　学堂里的池兮璨，与平日里那个跳脱呆萌、手足无措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端坐在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如苍松般坚韧，不曾有半分歪斜。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案上，怀中的书卷轻轻摊开，目光直直地望向讲台前的老先生，眼神专注而澄澈，满是对知识的渴求与敬重，没有一丝一毫的走神与懈怠。

　　往日里那双总是带着懵懂、窘迫的眼眸，此刻仿佛盛着星光，明亮而坚定，褪去了所有的憨直，只剩下书生独有的温润与沉静。

　　老先生站在讲台前，开口讲授诗书经文，字句铿锵，意蕴深远。

　　每当先生提问，池兮璨总能从容不迫地起身应答，引经据典，条理清晰，言辞沉稳，声音清朗，没有半分怯场。他回答问题时，身姿端正，礼数周全，望向先生的眼神满是恭敬，谈及书中道理时，眉眼间透着与年纪不符的通透与笃定，一身书卷气浑然天成。

　　他执笔写字时，更是专注至极。

　　指尖握着磨好的毛笔，手腕沉稳，落笔有力，一笔一划，皆是端正隽秀的小楷，全神贯注地盯着纸上的字迹，神情认真而虔诚。窗外的鸟鸣、田间的犬吠，周遭所有的俗世喧嚣，仿佛都与他无关，他全然沉浸在诗书的世界里，心无旁骛，不染尘埃。

　　看着学堂上的池兮璨，落霞站在树荫下，久久未曾挪动脚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影上，少年身着素色长衫，置身于简陋学堂，身处乡间市井，却周身透着一股清雅脱俗的气质，不慕名利，不扰世俗，一心只读圣贤书。

　　他不贪乡间口腹之欲，不恋市井闲散嬉闹，即便身世凄苦，无父无母，依旧坚守本心，勤勉向学，身处泥泞，却心向云端，活成了她心中最期许的书生模样——高洁、伟岸、专注、赤诚，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坚守着读书人的风骨与初心。

　　先前那些跳脱的言行，不过是他少年心性的流露，是乡间生活养出的纯粹直白；而此刻学堂之上，潜心向学、沉稳端方的模样，才是他身为书生，刻在骨子里的底色。

　　落霞静静站在窗外，看着学堂里那个专注的少年，眼底渐渐泛起释然与认可。

　　原来，这世间终究有这样的书生，不被俗世浮华所惑，不被身世坎坷所困，守着一方书桌，怀着一腔赤诚，在乡间陋舍之中，坚守着属于自己的书生风骨。

　　她心底那份对书生形象的执拗期许，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