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汝可知京城事》木浅云

11、第 11 章 乡间的午后

　　乡间的午后，日光温软，透过偏屋的窗棂，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落霞独坐在屋内窗前，手中捧着一卷诗书，指尖偶尔轻轻翻动书页，目光却时常飘向窗外，望着院外葱郁的草木，与远处连绵的青山。

　　她本是闲来无事，借着书卷打发时光，可心底，还残留着昨日学堂之上，池兮璨一身温润风骨、潜心向学的模样。那个端坐学堂、眉眼澄澈、满身书生气的少年，是她拼尽全力，拼凑起来的书生模样，是她对“读书人”这三个字，最后的执念与滤镜。

　　她一遍遍在心底告诉自己，池兮璨纵然平日里言行跳脱了些，可骨子里，终究是个高洁端方、潜心向学的书生，是不同于世俗、不耽于嬉闹的清隽之人。

　　哪怕先前有过诸多反差，有过一次次的滤镜碎裂，她依旧在努力拼凑，努力守住心底对书生最后的期许。

　　屋内一片静谧，唯有书页翻动的轻响，与窗外蝉鸣声声，岁月静好，安稳平和。

　　可这份平静，终究被匆匆而来的脚步声，彻底打破。

　　侍女莲子脚步急促，从院外一路小跑着进来，神色慌张又带着几分错愕，径直走到落霞身前，俯身低声禀报，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公主，不好了，您快瞧瞧去，那个住在正屋的、姓池的公子，他……他竟爬到院外的老果树上摘果子去了！”

　　“什么？”

　　落霞指尖一顿，手中的书卷险些滑落，猛地抬眼看向莲子，双眸微睁，脸上满是惊色，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爬树摘果子？

　　那个昨日还在学堂之上，身姿挺拔、温润儒雅、潜心研读诗书的少年？那个她努力拼凑起所有滤镜，认定是高洁伟岸、不与世俗嬉闹的书生池兮璨？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时间，落霞只觉得心口猛地一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轰然碎裂，传来一阵细碎的、难以言喻的失落，像是心底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美好，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她怔怔地坐在原地，眼神空洞，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底，书生滤镜破碎的声音。

　　她努力了许久，才将一次次被打破的印象拼凑起来，才说服自己，池兮璨终究是个符合期许的书生，可如今，这个认知，被“爬树摘果子”这几个字，狠狠击碎。

　　读书人，即便生于乡野，即便性子跳脱，也该守着分寸，知礼守节，怎会做出这般顽皮嬉闹、有失风骨的举动？

　　落霞脸色微微发白，指尖紧紧攥住书页，骨节泛白，强撑着心底的失落，还想再做最后一丝挣扎，还想为他找个理由，或许是事出有因，或许是一时情急。

　　可她还未从这震惊与失落中回过神来，屋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另一位侍女杏儿，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上的神情，比莲子更加复杂，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急声说道：

　　“公主，您快去看看吧！那池公子哪里是摘果子，他爬上树顶，摘了一颗苹果，就直接坐在粗壮的树枝上，晃着双腿，捧着书本，一边啃苹果一边看书了！”

　　轰——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直直砸在落霞的心头。

　　她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底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满心都是“天塌了”般的绝望与无力。

　　坐在树上，一边啃苹果一边看书？

　　落霞怔怔地望着窗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幅画面——

　　清俊的少年褪去了学堂的温润沉稳，毫无形象地坐在高高的树枝上，晃着双腿，一手拿着苹果啃咬，一手捧着书卷，随性散漫，顽皮又恣意，全然没有半分读书人的端庄与风骨。

　　她实在无法想象，到底是何等清奇、何等跳脱的脑回路，才能做出这般匪夷所思的事情。

　　学堂之上的端方儒雅，是真的；平日里的呆萌憨直，是真的；可如今这顽皮随性、毫无书生仪态的模样，更是真的。

　　她心底，那片努力拼凑、苦苦支撑的书生滤镜，在这一刻，彻底碎得淋漓尽致，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她自己在自欺欺人。

　　池兮璨，从来就不是她期许中那般，全然高洁伟岸、不食人间烟火的书生。

　　他就是他，一个会崩溃呐喊、会喂狗闯祸、会爬树嬉闹、随性又跳脱的少年，不过是恰巧爱读书、读书时格外专注罢了。

　　落霞缓缓靠回椅背上，闭上双眼，心底一片复杂，有失落，有无奈，有哭笑不得，更有那层执念滤镜，彻底破碎后的释然与放空。

　　罢了，这般真实的少年，反倒比那刻意端着的书生模样，更鲜活，更真切。

　　只是这一次次的滤镜碎裂，实在让她心绪难平，久久无法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