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留痕 习惯注视, ...
-
秋天越来越深的时候,温晞发现自己的眼睛养成了一种习惯。
她说不上这个习惯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也许是在某个普通的午后,她走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地面切成明暗两半。她踩着亮的那一半往前走,走到拐角的时候,余光里闪过一个身影。她没有转头,但她知道那是谁。她的眼睛在看见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像耳朵听到熟悉的旋律,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整首歌就已经在脑子里铺开了。
这种能力来得莫名其妙,也毫无用处。她不会因为能在一群人中精准地找到某个人而多考一分,也不会因为记住了某个人的脚步声而让生活变得更好。但她的眼睛不管这些。它自己做了决定,她只是被带着走。
林思宁说她这是“开窍了”。温晞说她是“闲得慌”。两个人谁也没说服谁。
那天下午,温晞和周念坐在教学楼后面的长椅上。
这个地方是周念发现的。教学楼背面,一排冬青树的后面,藏着两张褪了色的长椅。这里看不到操场,看不到校门,看不到任何热闹的东西。只能看到一堵爬满枯藤的老墙,和墙上面一小片长方形的天空。
温晞第一次来的时候说:“这地方好荒凉。”周念说:“嗯。”然后她们就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待了半个下午。从那以后,这里成了她们的秘密基地。不是每天来,只是偶尔——当中午的食堂太吵,或者教室里的空气太闷,或者什么都不为,只是想找个地方待着。
今天就是这样的一天。
温晞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眼睛盯着一个单词,已经盯了快两分钟了。abandon,放弃。她把这个单词在嘴里默念了几遍,abandon,abandon,然后合上书,闭上眼睛。
周念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温晞偏头看了一眼——是一棵树,枝干细细的,叶子稀疏,但线条很干净。
“你还会画画?”温晞问。
“不会。随便画画。”周念说着,在树根旁边加了一棵小草。
“你这叫不会?我画猫永远像土豆。”
周念嘴角动了一下:“你上次画的那只猫,我以为是长了胡子的鸡蛋。”
温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念这个人,平时不说话,一说就说到点子上。温晞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擦了擦眼角说:“周念你知道吗,你如果去讲脱口秀,一定很火。”
“我不想火。我想安静。”
“那你已经实现了。”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风吹过冬青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温晞把英语书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像一个不知道该做什么的人在做一些假装在做事的动作。
“你心不在焉。”周念说。她没抬头,还在画她的树。
温晞的手指停在书页上。她想说“没有”,但周念不会信。周念是那种人——你骗不了她,因为她的眼睛不看你的嘴,看你的眼睛。
“……在想一道数学题。”温晞说。
“嗯。”
“真的。”
“我没说不信。”
温晞看着周念。周念的表情很平,像一面没有任何波纹的湖。但湖底下有什么,温晞不知道。
温晞把英语书塞进书包里,往后一靠,仰起头看着那面爬满枯藤的老墙。藤蔓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像一张被揉皱的网,贴在墙面上。墙上面的天空很蓝,蓝得有点发白。
“周念,你觉得一个人会因为什么注意到另一个人?”温晞问。
周念的笔停了一下。停的时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笔又动了起来。
“不知道。”周念说。
“你想想。”
“没什么好想的。注意到了就是注意到了。就像你看到一棵树,你不会去想为什么要看它。它就是站在那里,你就看了。”
温晞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但她没有再追问。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要问的到底是什么。是问他?还是问自己?她没想清楚。
也许周念听出来了。也许没有。
她们又坐了一会儿,直到上课铃响。
那天晚些时候,温晞去办公室交作业。
语文课代表的工作她已经做得很熟练了。收齐作业本,抱在怀里,从教室后门出去,经过水房,拐进那条窄走廊,走到办公室门口,用膝盖顶开门,把本子放在语文老师的桌上。整个过程不需要动脑子,她的身体已经记住了这条路的每一个细节——哪里地板翘起来了,哪里门把手有点松,哪里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侧躺的猫。
今天她走到窄走廊的时候,听到了钢琴声。
很轻,很远,像是从墙壁的缝隙里渗出来的。断断续续的,不是完整的曲子,像是在试音,或者在想下一个音是什么。温晞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她不怎么懂音乐,但那个声音很好听,干净透亮,像冬天早上的空气。
她想起林思宁说过,陆昭屿会弹钢琴。她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也许是论坛上的帖子,也许是哪个认识他的人说的。她当时没在意,现在那个声音从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飘过来,她的脑子里自动把这两个信息连在了一起。
然后她摇了摇头。
随便一个人弹琴就往他身上想,这也太离谱了。全世界会弹钢琴的人多了,也许是音乐教室的老师在练琴,也许是哪个学生在偷着玩。不一定是他。
她抱着作业本继续往前走,把本子放在老师桌上,然后原路返回。走到窄走廊的时候,钢琴声已经停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嗒,嗒,嗒。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水房,身后的那个脚步声。嗒,嗒,嗒。一样的节奏。
她加快了脚步。
晚上,温晞在书桌前写作业。
数学卷子做到一半,她停下来,拿起手机。林思宁在群里发了一个链接,标题是“北大天才弹钢琴,这是什么神仙侧脸”。温晞看着那个链接,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继续做题。
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
第三道做到一半的时候,她又停了下来。她盯着草稿纸上的一行公式,那个公式忽然变成了一串音符,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变回了公式。她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人家弹不弹钢琴关她什么事?她连钢琴有几个键都不知道。
她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链接。
视频不长,只有四十多秒。画面里,陆昭屿坐在一架钢琴前面,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动作很轻,但很确定。温晞不懂钢琴,不知道他在弹什么,但她觉得那首曲子的旋律像是在走路——不急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嗒,嗒,嗒。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收回来,攥成了拳头。
视频下面的评论已经攒了上千条。有人说“他的手是艺术品”,有人说“这首肖邦的夜曲弹得太有感觉了”,有人说“学物理的人弹肖邦,这是什么神仙配置”。温晞没有看评论,她把视频关了,把手机放远了一点,然后拿起笔。
她做完了第三道。又做完了第四道。
第五道做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深蓝色毛衣。”写完之后她盯着看了几秒,又划掉了。然后她在这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走路的那首曲子叫什么?”写完之后她又觉得这个问题很蠢。她连是肖邦的哪一首都不知道,问谁去?问林思宁?林思宁会说“你终于开窍了”。问周念?周念会看她一眼,然后什么都不说。
她把草稿纸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两张折好的草稿纸了。第一张写着“白色衬衫,吉他的声音像水滴”,第二张写着“今天他说,你的水满了”。这一张是第三张。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东西。也许是想记住一些事情,也许是怕忘记。但她真正怕忘记的,也许不是这些字,而是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心里的那种感觉。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秋天的第一阵凉风,你明明知道它会来,但来的时候还是觉得心头一紧。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突然了。突然到你来不来得及穿上外套,它就已经吹过去了。
又过了几天,温晞在走廊上碰到了裴予。
确切地说,是裴予主动跟她说了话。她刚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低着头走路。走到拐角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她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看到裴予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瓶盖已经拧开了。
“同学,不好意思。”裴予笑着说。他的笑很好看,不是那种刻意练过的笑,是真的在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温晞摇了摇头,侧身想走。
“你是语文课代表?”裴予忽然问。
温晞愣了一下:“……嗯。”
“能不能帮我问问语文老师,上次他说的那本参考书叫什么名字?我忘了。就是讲古诗词鉴赏的那本。”
温晞看着他,觉得这个借口找得有点敷衍。一个北大物理卓越计划的学生,来问她一个高二文科生关于古诗词参考书的事?她想说“你认真的吗”,但忍住了。
“……我帮你问问。”她说。
“谢了。你哪个班的?”
“高二三班。”
“好嘞。我回头去找你。”裴予笑了笑,拿着冰红茶走了。
温晞站在原地,抱着作业本,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裴予不认识她,怎么会知道她是语文课代表?她想了想,也许是他之前见过她收作业,也许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但她脑子里冒出了另一个念头——是不是陆昭屿让他来的?
她立刻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太自作多情了。人家就是问个书名,你想到哪里去了。
她抱着作业本走回教室,把这件事告诉了林思宁。林思宁的反应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裴予主动跟你说话了?!”
“嗯。”
“还问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他问我哪个班的。”
“那跟问名字也差不多!他知道你是语文课代表,还知道你是哪个班的——这说明他注意过你!”
温晞想了想,说:“也许他只是眼睛好。”
林思宁瞪了她一眼,然后忽然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温晞,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有。”
“真的?”
“真的。”温晞的表情很真诚。她确实没有瞒着林思宁。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周念坐在后面,一直在写作业,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但温晞注意到,她写作业的速度慢了下来。笔尖在纸上停留的时间变长了。
放学后,温晞和周念一起走。
校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们走得很慢,因为温晞今天不想骑车,想走走路。
“周念,你说裴予为什么要问我那本书?”温晞问。
“也许真的想知道。”
“你觉得呢?”
周念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他只是想找个人说话。”
“找谁不行,非要找我?”
“因为你刚好在那里。”周念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情。
温晞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刚好在那里。世界上很多事情不就是因为“刚好”发生的吗?刚好路过,刚好看到,刚好听到。刚好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那个人出现在你的视线里。然后你就记住了。没有为什么。只是刚好。
她骑上车,风从耳边吹过去。她想,也许明天裴予真的会来教室找她,也许不会。也许那本书的名字真的有那么重要,也许不重要。也许所有的“刚好”背后什么都没有,只是一连串的巧合。
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她把这个念头甩掉了,加快速度,骑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