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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影子 初遇目光, ...

  •   那三个人像是被风吹进来的种子,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落在校园里,然后就不走了。
      先是海报。白底黑字,贴在校园最显眼的位置——“北京大学物理卓越计划科普宣讲活动”。三个人的名字印在上面:陆昭屿、裴予、程一珩。每个名字下面跟了一行小字,写着年龄和专业。温晞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只记住了“十五岁”和“物理”这两个词。十五岁上北大,她十五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好像刚上高一,第一次月考数学考了四十多分,回家对着数学课本唱《如果爱忘了》。
      后来她跟林思宁说起这事,林思宁说“人家是天才,你是甜菜”,她回了一句“甜菜也能吃,天才不能”。林思宁笑了半天。
      然后是论坛。林思宁的手机几乎长在了手上,走路看,吃饭看,上课的时候藏在桌斗里偷偷看。温晞偶尔瞥一眼她的屏幕,看到的是模糊的偷拍照、密密麻麻的楼层回复、以及一些她看不太懂的网络黑话。“颜值天花板”“智商碾压”“求同款白衬衫链接”——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描述的似乎是同一个人。
      “你说他们是不是每天都洗头?”林思宁有一天中午突然问。
      温晞正在吃豆干,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关心的角度还挺清奇。”
      “不是,你想啊,那个陆昭屿头发看起来那么蓬松,肯定每天都洗。裴予也是。程一珩戴着帽子看不出来。”
      “……也许人家只是发质好。”
      “发质好也是天赋。”林思宁说得一本正经。
      温晞没忍住笑了一下,把豆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说:“那我天赋是抗饿,一顿豆干管一下午。”
      再然后是走廊。那三个人开始出现在教学楼的各个角落,像被随机投放到地图上的NPC。有时候在楼梯间碰到他们上楼,有时候在水房撞见他们在接水,有时候在办公室门口擦肩而过。每一次出现都会引发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假装系鞋带停下来看,有人故意绕远路从他们旁边经过,有人掏出手机假装自拍实际在拍他们。
      温晞觉得这一切都离自己很远。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事。看得见,听得见,但摸不着。
      那层玻璃很厚,厚到她觉得永远不会碎。
      不过玻璃上还是慢慢出现了一些细小的划痕。她说不清那些划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有一天中午,食堂里人很多。
      温晞端着餐盘穿过人群,寻找一个可以落座的地方。她平时坐的那张靠墙的桌子被人占了,两个不认识的女生坐在那里,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她站在食堂中央,端着餐盘,像一只找不到树枝的鸟。
      林思宁已经找到了座位,在靠窗的位置朝她挥手。温晞走过去坐下,发现这个位置四面都没有靠背,她的背暴露在空气中,有一种被人从后面盯着的感觉。她知道没有人真的在看她,但那种感觉还是让她不太自在。
      吃到一半的时候,食堂门口突然安静了一下。
      不是完全的安静,是声音的频谱发生了变化——高频的谈笑声消失了,只剩下低频的碗筷碰撞声和脚步声。就像有人按下了某几个琴键,把它们从乐谱中抽走了。
      温晞抬起头,看到三个人从门口走进来。
      食堂里的灯光是白色的,很亮,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显得有点苍白。但那三个人走进来的时候,光好像变得不一样了——不是更亮,是更柔和。像有人在镜头前加了一层滤镜。
      陆昭屿走在最前面。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衬衫的边缘。他的步子很大,但频率不快,像是走在自己的节奏里,不受周围任何人的影响。他的目光平视前方,从那些偷看他的脸上滑过去,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
      裴予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瓶盖已经拧开了。他一边走一边喝,喝完之后,侧过头跟陆昭屿说了句什么。他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不是那种刻意的笑,是天生就长在脸上的弧度。
      程一珩走在最后,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着头。帽檐被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看起来不像在走路,更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
      三个人穿过食堂,在最里面的一张空桌前坐下。
      温晞只看了几眼,就收回了目光。她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一块豆干,放进嘴里。豆干凉了,口感有点硬。她慢慢地嚼,目光落在餐盘上,没有抬起来。
      但她能感觉到那桌的存在。不是看,是感觉。像房间里多了一个热源,不需要回头,就知道它在哪个方向。
      林思宁在旁边小声说:“裴予今天穿的那件卫衣好好看。”
      温晞“嗯”了一声。
      “你说他们是不是每天都要来食堂吃饭?”
      “应该吧。人是铁饭是钢。”
      林思宁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笑了两声又赶紧捂住嘴,怕笑得太大声被听到。
      温晞低下头,继续吃她那盘已经凉透了的青菜炒豆干。
      又是一个午后。温晞去水房接水。
      水房在教学楼最东边,离她的教室隔了两个班。走廊上没什么人,午休时间刚结束,大部分人还趴在桌上没缓过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排整齐的光斑,方方正正的,像被人用尺子量过。
      她拿着水杯走过去,水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昭屿。
      他正低头接水,一只手拿着杯盖,另一只手按着饮水机的按钮。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按按钮的动作很轻,好像在做什么精密实验——力度要刚好,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
      温晞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他按按钮的样子像在按钢琴键。也不知道会不会弹钢琴。大概会吧,天才嘛,什么都会。
      温晞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的饮水机前,拧开杯盖,开始接水。
      两个饮水机并排,他们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水声哗哗地响,在安静的水房里显得很大声。水流进杯子里,水面慢慢上升,在杯壁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没有看他。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她。
      她只知道自己握着杯子的手心有点热,不知道是水温烫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接完水,她拧上杯盖。拧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盖子发出“咔”的一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很突兀。她没有抬头,拿着水杯转身往回走。
      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杯盖拧紧的声音,然后是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跟在她后面,不远不近。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在她身后,松松散散地垂着,既不会断,也不会收紧。
      她走快一点,那个脚步声也快一点。她走慢一点,那个脚步声也慢一点。
      一直跟到教室门口。
      她拐进去,脚步声继续往前,经过门口,走远了。
      温晞坐回座位,把水杯放在桌角。水杯里的水面还在微微晃动,折射出一小片光斑,落在课本的封面上,随着水纹轻轻摇晃。
      林思宁从旁边探过头来:“你脸怎么红了?”
      “热的。”温晞用手背贴了一下脸颊,确实有点烫。
      “现在才十几度。”
      “……接水的时候跑了两步。”
      “你从教室跑到水房需要两步?”
      “我腿长,一步顶你两步。”温晞面不改色。
      林思宁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继续写她的物理作业。
      温晞低下头,翻开课本。字都在,但她一个也没读进去。她的目光落在页面上,穿过纸张,穿过桌面,穿过地板,落在了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
      她想不起刚才在水房的时候,陆昭屿有没有看她。
      她想不起他的表情。
      她甚至想不起他的脸。
      但她记得他按饮水机按钮的手指。记得那根手指的骨节微微凸起,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按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个。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
      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坪上聊天。林思宁在和别人讨论裴予的星座——“我觉得他是射手座,射手座的人都很开朗,而且喜欢自由”——旁边的人说“可是射手座好像不太专一”,林思宁立刻反驳“那是刻板印象”。
      周念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小说,翻到某一页,一直没有翻过去。温晞躺在草坪上,看着天上的云。
      “温晞,你说裴予是什么星座?”林思宁踢了踢她的鞋。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星座学家。”
      “是‘占星学家’。”
      “哦,占星学家。那你去问他本人啊。”
      “我怎么问?‘你好,请问你是什么星座’?人家会觉得我有病。”
      “你本来就有病。”温晞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睁开。
      林思宁拿草扔她。
      十月的天空很高,蓝得很淡,像被人用清水洗过一遍。云走得很快,一大片一大片地从头顶掠过,形状不断变化——像山,像河,像一只没有翅膀的鸟。
      草坪上的草已经有点黄了,被太阳晒出干燥的气味。她闭上眼睛,闻到泥土的味道、橡胶跑道的味道、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这个秋天的午后。
      “温晞。”周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温晞偏过头。
      周念的目光落在操场另一头。温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陆昭屿和裴予站在跑道边上。裴予正在说什么,手势很大,像在指挥什么,陆昭屿站在旁边,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什么。他的姿态很放松,重心放在一只脚上,另一只脚微微点着地面,像一棵被风吹歪又自己站直的树。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没有整理,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阳光落在他眯起的眼睛上,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方,像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温晞看了两秒。
      也许三秒。
      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躺平,看着天上那片像山又像河的云。
      “还行吧。”她说。
      周念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的笑声很轻,像翻过一页书。
      林思宁从旁边探过头来:“什么还行?”
      “没什么。”温晞和周念同时说。
      林思宁狐疑地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然后耸耸肩,又转过头去继续讨论裴予的星座了。
      温晞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把她的刘海吹到一边。她没有去理。
      她想起陆昭屿被风吹乱头发的样子。头发落下来的时候,他没有躲,也没有拨开,只是眯了一下眼睛。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几乎可以被忽略。
      但她没有忽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忽略。
      晚上。温晞坐在书桌前写作业。
      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纸面上,把白纸染成米色。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轮廓随着她弯腰的动作不断变化——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
      数学卷子还是很难。但她发现自己在做集合和函数题的时候,速度比以前快了一点数学卷子还是很难,但她发现自己在做集合和函数题的时候,速度比以前快了一点。她把这个归功于最近多做了几道题,而不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把一道三角函数题做出来之后,在草稿纸上写下答案,然后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对勾旁边她随手写了一行字:“今日数学成就:1/10。”写完看了看,觉得太惨了,又加了一句:“但比昨天多对了一道,明天争取两道。”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台灯的光照进眼睛里,有点刺眼。她眯起眼睛,想起今天在水房,那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跟在她后面的样子。
      台灯的光直直地照进她的眼睛里,有点刺眼。她眯起眼睛,看到光晕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像水面的涟漪。
      嗒、嗒、嗒。
      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她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还在。不是在耳朵里,是在脑子里。像一个被按下去的琴键,声音已经消失了,但振动还没有完全停止。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算。
      也许只是秋天到了,风变凉了,人变得容易记住一些不该记住的东西。
      温晞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细细的。她盯着那根银色的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陆昭屿到底是什么星座的?
      她愣了一秒,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被林思宁传染了。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的桂花香从窗缝里渗进来,淡淡的,甜丝丝的。
      明天还要早起。英语课要预习。数学卷子还有几道题没做完。
      至于那个人的星座——不重要。
      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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