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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从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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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边城往东,要走七天才能到第一个像样的镇子。
沈清辞没有骑马。她的马三年前就死了,后来也没再买新的。边城那地方,去哪都用不着骑马——镇子太小,从东头走到西头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现在她后悔了,戈壁滩上的路比她想得要难走得多。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地上连棵遮阴的树都没有,脚踩在沙土地上,热气从脚底板窜上来,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她带的干粮只够吃三天,水壶里的水到了第二天下午就已经见了底。
她蹲在一棵枯死的梭梭树下,把水壶倒过来,最后一滴水落在舌头上,还没来得及尝出味道就蒸发了。
“早知道多带一壶。”她自言自语,声音被风吹散了。
她从腰间解下老李头给的那壶酒,晃了晃,还有大半壶。酒也是水,但喝酒解渴是找死——越喝越渴,最后会脱水死在路上。她闻了闻酒香,咽了口唾沫,又把壶塞了回去。
不能喝。再忍忍,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太阳开始往西边斜了。戈壁滩上的温度降得很快,风也大了起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把衣领竖起来,缩着脖子往前走。
远处出现了一个小黑点。沈清辞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是个人影,也在朝东边走。她加快了脚步,等走近了,才看清是个老头儿,六十来岁,佝偻着背,牵着一头瘦驴,驴背上驮着两个大麻袋。
老头儿也看见了她,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腰间的锈剑上停了一瞬。
“姑娘,”老头儿开口,声音沙哑,“去哪儿啊?”
“东边。”沈清辞说。
“巧了,我也是。”老头儿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缺了几颗的牙,“不过我得先去前面的驿站,天黑之前赶不到就得喂狼了。你一个人走夜路不怕?”
“怕。”
老头儿愣了愣,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沈清辞接着说:“怕也得走。”
老头儿哈哈笑了两声,从驴背上卸下一个麻袋,放在地上,又从另一个麻袋里掏出一个水囊,递给她。
“喝吧,看你嘴唇都裂了。”
沈清辞没有客气,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大口。水是温的,带着皮囊特有的膻味,但她喝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多谢。”她把水囊还回去。
老头儿摆摆手,把麻袋重新搬上驴背:“前面三十里有个驿站,天黑前能到。你要是不嫌弃,跟我一道走?”
沈清辞点了点头,两人一驴,在暮色中缓缓前行。风从背后吹来,把老头儿的话吹得断断续续的。
“姑娘是从凛州来的吧?”
“嗯。”
“来这边做什么?走亲戚?”
“找人。”
“找什么人?”
沈清辞沉默了几步路,说:“欠我钱的人。”
老头儿又笑了:“欠钱好啊,欠钱好要。欠命的就难说了。”
沈清辞没有接话。月亮升起来了,戈壁滩在月光下变成了一片银白色的海洋。远处有狼嚎传来,声音凄厉,像是在哭。那头瘦驴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老头儿拍了拍它的脖子,低声安抚了几句。
驿站比沈清辞想象的要大。三间土坯房,一个马厩,院墙是用石头垒的,只到人胸口那么高。院子里已经停了几匹骡马,屋里亮着灯,烟囱冒着炊烟,远远就能闻到饭香味。
沈清辞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老头儿把她领进门,驿站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嗓门大得像打雷,看见老头儿就喊:“哟,老赵,又带货了?这姑娘是谁?你闺女?”
“我哪有这福气,”老头儿——老赵笑着说,“路上捡的。”
胖女人打量了沈清辞一眼,目光在她脸上那道伤疤上停了停,但什么也没问。她在这条路上开店十几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知道什么人能问,什么人不能问。
“吃什么?”胖女人问。
“有肉吗?”沈清辞说。
“有,炖羊肉,一文钱一碗。”
“来两碗。”
“你能吃两碗?”
“一碗给这位老人家。”
老赵愣了一下,刚要推辞,沈清辞已经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放在桌上,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来。
羊肉炖得一般,肉柴汤咸,但沈清辞吃得很香。她已经三天没吃过热乎东西了,连汤带肉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渣都没剩下。
老赵端着碗坐过来,嘴里嚼着羊肉,含混不清地说:“姑娘,你到底去东边找谁?我这人嘴碎,但嘴严。”
沈清辞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找一个皇帝。”她说。
老赵的筷子掉在了地上,胖女人正在擦柜台,手里的抹布也掉了。整个驿站安静了那么一瞬,然后老赵弯腰捡起筷子,干笑了两声:“姑娘真会开玩笑。”
沈清辞没有笑。老赵看着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笑容慢慢僵住了。
“你……你不是认真的吧?”
沈清辞站起来,拎起桌上的水囊——她刚才花钱买了一个新的,灌满了水——朝门外走去。
“姑娘!”老赵在身后喊她,“大晚上的你还要赶路?”
“睡不着。”沈清辞头也没回。
她走出去的时候,月亮正好被云遮住了,院子里一片漆黑。马厩里的骡马在黑暗中打着响鼻,风吹过院墙上枯黄的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清辞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从腰间解下那壶酒,拔开塞子,抿了一口。
酒已经不太凉了,但味道还在。老李头酿的酒,用的是边城特有的青稞,发酵的时候会加一点沙枣,入口微甜,后劲却很足。
她想起老李头说“别死在外面”,嘴角弯了一下。
不会死的。至少现在不会。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玉佩,成色不算极好,但胜在雕工精细,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那是当年萧慕送给她的,在她替他杀了第一个人的那天晚上。
“拿着,”他把玉佩塞进她手里,声音很低,“以后有什么事,拿着它来找我。”
她没有来找过他。这枚玉佩在她身上揣了十年,从来没有用过。沈清辞把玉佩举到眼前,月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玉佩上,那只鹰仿佛活了。
“萧慕,”她低声说,“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没有人回答,远处又传来狼嚎,这一次比刚才更近。她收起玉佩,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她没有回屋睡觉,而是把锈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她开始舞剑,三年来第一次。起手式的时候,她的手腕有些生涩,剑招之间也断断续续的,像是生锈的不只是这把剑,还有她的身体。但她没有停。一招一式,一剑一刺,从生涩到流畅,从断断续续到行云流水。
锈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风被剑锋劈开,发出呜呜的声响。她的衣袍被风灌满,猎猎作响,头发散开了,在风中飞扬。她越舞越快,剑影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月光、剑光、人影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孤独的舞蹈。最后一剑刺出,她整个人腾空而起,剑尖直指苍穹,然后落下。剑尖点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沈清辞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间就被吸干了。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刚才最后一剑的时候,她用的不是自己的剑法,是那个人的。那个她教过、以为已经死了、却又忽然出现在她面前的人。
沈清辞站起来,将锈剑插回腰间。
“你到底是死是活?”她对着黑暗问,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驿站屋里,胖女人透过窗户的缝隙,看见院子里那个女人对着空气说话,吓得赶紧把窗户关上了。老赵坐在炕上,手里捏着筷子,半天没动一下。
“老赵,”胖女人压低声音,“那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老赵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想起了十几年前,江湖上流传的一个名字——清辞剑。听说那个人是个女人,听说她的剑很快,听说她后来忽然消失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他看了看院子里那个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又看了看桌上那两文钱,叹了口气。
“不该问的别问。”他说。
胖女人识趣地闭上了嘴 。
夜更深了,沈清辞没有进屋,她在院子里的草垛上躺了下来,把锈剑枕在脑后,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边城的星星够多了,这里的星星更多,密密麻麻的,像是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她闭上眼睛,但睡不着。昨晚那个梦又浮上来了——萧慕站在雪地里朝她伸出手。
这一次她没有试图去够那只手。她只是在梦里看着那个年轻的、还没有穿上龙袍的萧慕寒,看了很久。
“你欠我的,”她在梦里说。
梦里的萧慕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沈清辞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草垛上全是露水,她的后背湿了一大片,凉飕飕的。
驿站里已经有动静了。胖女人在生火做饭,老赵在喂驴,空气里弥漫着玉米糊糊的味道。沈清辞站起来,去井边打了一桶水,胡乱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激得她精神一振。
“姑娘,”老赵牵着驴走过来,犹豫了一下,“你真要去找那个人?”
沈清辞把脸上的水擦干,露出那道伤疤。
“嗯。”
老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这是干粮,路上吃。别饿着。”
沈清辞看着那个布包,没有接。
“拿着吧,”老赵把布包塞进她手里,“我不是白给的。你要是真见到了那个人,替我问一句凛州的税什么时候能减?一年比一年重,快活不起了。”
沈清辞握着那个布包,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懒洋洋的、只到嘴角的笑,而是真的笑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好,”她说,“我替你问。”
老赵也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床:“那姑娘,一路顺风。”
沈清辞把干粮系在腰间,朝老赵拱了拱手,然后转身,继续往东走去,身后,老赵牵着驴站在驿站门口,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在晨光中越走越远,忽然对驴说了一句话:
“老伙计,你说她能不能找到那个人?”
驴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老赵叹了口气:“也是,关你啥事。”他牵着驴,慢慢走进了晨曦里。
沈清辞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戈壁滩上的热气蒸得人头晕目眩,她找了一块稍微平坦的石头坐下,从布包里掏出老赵给的干粮——两张死面饼子,硬得像石头,咬一口硌得牙疼。
她慢慢地嚼着,一边嚼一边喝水。水也不多了,壶里只剩小半,得省着喝。
远处的地平线上,又出现了一个人影。沈清辞眯起眼睛。这条路上行人不多,昨天遇到老赵已经算是运气,今天又遇到一个,不太寻常。而且那个人影移动的速度很快,不像是走,更像是——轻功。
她放下饼子,右手不动声色地搭上了腰间的剑柄。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等到了大约五十步的距离,沈清辞看清了来人的模样,瞳孔猛地一缩。
是昨晚那个年轻人。
他换了一身衣裳,昨晚穿的是黑色,今天换成了深灰色,但那张脸她不会认错——年轻,深邃,嘴角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他在沈清辞面前三丈处停下,气定神闲,连呼吸都没有乱。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又见面了。”
沈清辞没有动,手依然按在剑柄上。
“你跟踪我?”
“谈不上跟踪,”年轻人耸了耸肩,“我本来就要往东走,顺路。”
“你师父让你带的话呢?”沈清辞直截了当地问,“现在可以说了。”
年轻人歪了歪头,目光在她脸上那道伤疤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起来:“师父说,不急。等到了地方自然就知道了。”
“什么地方?”
“京城。”
沈清辞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但眼神没有松懈。“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萧遥。”
姓萧?沈清辞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姓萧的人多了去了,不一定跟那个人有关系。不一定。
“你师父是谁?”她又问。
萧遥摇了摇头,笑得有些欠揍:“这个不能说。师父说了,说了您就不肯跟我走了。”
“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你走了?”
“您不是已经在往东走了吗?”萧遥理所当然地说,“反正都是去京城,搭个伴不好吗?路上有个照应,万一遇到马匪,我也能帮您挡两刀。”
沈清辞打量了他一眼。这年轻人的武功底子不弱,昨晚交手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虽然还欠些火候,但在他这个年纪已经算得上是顶尖。而且他用的那套招式,确实是她教给那个人的,每一个转折、每一个发力点都一模一样,绝不是偷学能学出来的。除非那个人亲自教的。
“你师父还活着?”她问。
萧遥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活着。”他说,“但跟死了也差不多。”
沈清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问“他是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听到答案,更怕答案不是她想的那样。
沉默了片刻,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干粮塞回布包。
“走吧,”她说,“别拖我后腿。”
萧遥笑了起来,几步跟上来,走在她身侧。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戈壁滩上朝东走去。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萧遥先开口了。
“沈姑娘,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为什么在凛州待了了三年?”
沈清辞没有回答。萧遥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师父说您当年是天下第一剑客,怎么甘心窝在那么小的地方卖酒?我要是您,我早就……”
“早就什么?”沈清辞打断他。
萧遥想了想:“早就杀回京城了。”
沈清辞侧头看了他一眼。年轻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是那种还没被现实磨平的锐气。她在很久以前也曾经有过这种东西,后来被磨没了,磨得干干净净。
“你不懂,”她说,“有些事不是杀就能解决的。”
“那什么能解决?”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她说,“所以我才要去看看。”
萧遥没有再追问。他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递给沈清辞:“喝点水吧,您的水壶快空了。”
沈清辞接过来,没有立刻喝,而是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的水壶快空了?”
“我猜的。”萧遥笑了笑,“从边城出来的人,没几个会带够水。”
沈清辞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竹叶香,像是用竹筒装过的。
“你师父教你的,不只是武功吧?”她把水囊还回去。
萧遥接过来,也喝了一口,抹了抹嘴:“师父教了我很多东西。武功,读书,下棋,煮茶,还有酿酒。”
沈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酿酒?”她问。
“嗯,”萧遥点点头,“师父酿的酒可好喝了,不过他不怎么喝。他说喝酒伤身,又说喝酒的人都是因为心里苦。我说您不喝酒心里也苦啊,他就笑了,笑得可难看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的步子加快了,萧遥也跟上了。
太阳渐渐西斜,戈壁滩上的温度开始下降。远处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像是一个小村庄,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
“前面有个村子,”萧遥说,“今晚可以在那儿落脚。”
沈清辞点了点头。走近了才发现,这个村子比她想象的要破败得多。土坯墙塌了大半,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眼神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
萧遥皱了皱眉,走过去问其中一个老人:“老人家,这村子怎么这么冷清?”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慢吞吞地说:“年轻人都走了。去东边了。说那边有钱赚。”
“去哪儿了?”
“京城吧,好像是。”老人咳嗽了几声,“走了一年多了,没回来过。”
沈清辞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这个破败的村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在凛州待了三年,很少跟外面的人打交道,不知道外面已经变成了这样。
“走吧,”她对萧遥说,“找个人家借宿。”
村东头有一户人家,门是开着的,院子里堆着柴火,一个老婆婆正在喂鸡。沈清辞敲了敲院门,老婆婆抬起头,看见两个陌生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热情地招呼起来。
“进来进来,天快黑了,别在外面站着了。”
老婆婆姓周,一个人住,儿子去了京城两年没回来,儿媳妇带着孙子改嫁了,就剩她一个人守着这三间破屋子。她给沈清辞和萧遥煮了一锅小米粥,又端出一碟咸菜,一个劲儿地说“没什么好吃的,别嫌弃”。
沈清辞喝着粥,看着老婆婆脸上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忽然想起了什么。
“周婆婆,”她说,“您儿子去京城做什么?”
“做工,”老婆婆叹了口气,“说是在什么工地上搬砖,一个月能挣二两银子。开始还寄钱回来,后来就不寄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沈清辞放下碗,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这是住宿的钱,您收着。”
老婆婆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你们能来陪我说说话我就高兴了,不要钱。”
沈清辞没有收回,银子就放在桌上,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晚上,老婆婆把东厢房收拾出来给沈清辞住,萧遥住在西厢房。沈清辞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个叫萧遥的年轻人,到底是谁派来的?他师父又是谁?那个人真的还活着吗?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圆圆的光斑。
她忽然想起萧遥说的那句话:“活着,但跟死了也差不多。”什么叫跟死了也差不多?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