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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入梦 沈 ...

  •   沈清辞追了上去。她已经三年没有这样跑过了,风在耳边呼啸,脚下的屋顶、围墙、树梢接连后退,身体却比她自己以为的要记得更清楚——该在哪里借力,该在哪里转折,每一步都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镇外是一片荒地,再往前就是戈壁。月光下,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一棵枯死的胡杨树下,背对着她。
      沈清辞在十步之外停下,她没有拔剑——因为她已经没有剑了。
      “转过来。”她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夜里听得很清楚。那人没有动。
      沈清辞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我让你转过来。”
      那人终于缓缓转身。月光照在一张陌生的脸上——年轻,大约十七八岁,轮廓深邃,眼睛很亮,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沈清辞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可那双眼睛里的某种东西,让她脊背发凉。
      “你是谁?”她问。
      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忽然动了。他的身形一晃,快得几乎看不清,一掌朝她胸口拍来。沈清辞侧身避开,那掌擦着她的衣襟掠过,带起的劲风割得她脸颊生疼。
      她没来得及多想,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屈膝,沉肩,右手化掌为刀,直切对方颈侧。这是她当年自创的一套近身短打,招招狠辣,专为以弱胜强而用。
      年轻人挡住了。不仅挡住了,还用了同样的招式回敬她——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力道,甚至连收招时手腕微微一转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沈清辞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那是她曾经为他训练暗卫的招式,同时也曾亲手教给过他。
      她猛地撤步,拉开距离,死死地盯着对面那张年轻的脸:“你从哪里学来的?”
      年轻人笑了,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沙哑:“沈清辞,你当真认不出我?”
      沈清辞的呼吸顿了一下。她重新打量那张脸——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处都陌生,可拼在一起的时候,隐隐约约透出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人的脸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就算化成灰她也认得。
      “不可能。”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已经死了。”
      “是吗?”年轻人歪了歪头,“谁告诉你他死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她说不清楚的东西。愤怒?恐惧?还是某种被她压了三年、以为已经死掉、此刻却疯狂翻涌上来的,她不知道。
      年轻人往后退了一步,踩上一块凸起的石头。月光将他笼罩在一层清冷的光里,他看着沈清辞,眼神里有审视,有玩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沈清辞,”他说,“我师父让我给你带句话。”
      “你师父是谁?”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转身,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轻飘飘地掠了出去,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戈壁滩的黑暗中。
      沈清辞追了两步,停下来。
      夜风呼呼地吹,吹得枯死的胡杨树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老人在咳嗽。远处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月光照在无边无际的戈壁上,惨白一片。
      她站在风里,站了很久。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刚才交手的时候,她的虎口被对方震裂了,血正顺着手指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干燥的沙土地上,瞬间就被吸干了,只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小圆点。她握紧了拳头,血渗得更快了。
      “谁告诉你他死了?”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她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的心脏。
      沈清辞抬起头,看向年轻人消失的方向。那个方向往东,一直往东,翻过几座山,跨过几条河,就能到京城。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人对她说:“等我坐上那个位子,一切都会好的。”
      她没有等到“一切都会好的”,只等到一座空城和一个尽是敷衍。可如果那个人根本没有死呢?
      如果这三年,他一直在某个地方,看着她在这座边陲小城里日复一日地喝酒、发呆、假装自己还活着?
      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凉得生疼。她没有追上去,而是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被撕裂的伤口,拖在身后,怎么也甩不掉。
      回到酒馆的时候,门还开着,柜台上的酒坛还在,月光还在原来的位置。她坐下来,重新拎起酒坛,对着嘴灌了一大口。
      这一次,酒是涩的。她放下酒坛,看着门口那片银白色的月光,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萧慕,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夜风又大了起来,吹得门板哐当作响。沈清辞闭上眼睛,她的手还在流血,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落在酒碗里,落在她怎么也合不拢的过往上。
      天快亮的时候,她趴在柜台上,额头抵着酒坛,迷迷糊糊地坠入了梦境。她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困了,还是醉了,一个很不好梦,她不喜欢。
      梦里没有凛州,没有戈壁,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雪。她站在雪地里,赤着脚,感觉不到冷。远处有一个人背对着她,穿一身玄色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背影笔直如松。
      她想叫他,张了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用尽力气往前跑,雪没过了膝盖,每跑一步都很艰难。可那个人离她始终那么远,远得像天边的月亮,看得见,够不着。
      终于,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她看清了那张脸——萧慕。
      不,不是。她最后见到的那个萧慕。不是那个居高临下、眼神冷漠的皇帝。是二十岁的萧慕,是那个在破庙里抓住她脚踝、满身是血却眼神如刀的年轻人。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沈清辞,”他说,“你瘦了。”和那天在病床前说的一模一样。
      她想问他,你到底有没有死?那个年轻人是谁?你给我带什么话?可她什么也问不出来。她的嘴像是被缝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
      萧慕朝她伸出手,她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就在两只手快要碰上的时候。
      “老板娘!老板娘!”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阿福的脸近在咫尺,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表情惊恐得像见了鬼。沈清辞的第一个反应是一拳砸过去——拳头在距离阿福鼻尖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阿福的腿已经软了,声音都变了调:“老、老板娘,是我啊!阿福!您别打!”
      沈清辞收回了拳头,闭上眼睛,又睁开。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嘴里发苦,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
      “几时了?”她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辰时了,”阿福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一步,“我敲门敲了半个时辰您都没应,我以为您出什么事了……您怎么趴在柜台上睡啊?您昨晚喝了多少?”
      沈清辞没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上的伤口已经凝固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昨晚的事像潮水一样涌回脑子里:那个年轻人,那场交手,那个熟悉的招式,还有那句话“我师父让我给你带句话。”
      师父?她教过的、会用那个招式的人并没有几个。而且那个人已经死了。她亲眼看着他死的。不对!她并没有亲眼看见,只是听说的。
      沈清辞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关于那个人的死,她从来没有去求证过。因为太痛了,所以别人说死了,她就信了。她不是被骗了,她是自己选择了相信。
      因为相信他死了,比相信他还活着但不要她了,要容易得多。
      “老板娘?”阿福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您没事吧?您脸色好差。”
      沈清辞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但她撑着柜台稳住了。她走到后厨,舀了一瓢冷水泼在脸上。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脑子清醒了不少。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鬼。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阿福,”她喊了一嗓子,“今天不营业。”
      “啊?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把湿透的头发拢到脑后,露出那道伤疤,“我要出门一趟。”
      阿福愣了一下:“出门?去哪儿?”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布包,往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物、一袋碎银子,然后走到后院,在桂花树下站定。
      三年前她把这把剑埋在这里,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挖出来了。
      她蹲下身,用手扒开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她也不在意。挖了大约一尺深,手指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剑鞘已经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剑身。剑上满是锈迹,灰扑扑的,像一根废铁。
      沈清辞把剑从土里拽出来,用袖子擦了擦。锈迹下面是斑驳的剑身,有几道缺口,是当年替萧慕挡刀时留下的。这把剑跟了她十五年。她以为自己已经把它忘了。
      “委屈你了。”她低声说,也不知道是对剑说,还是对自己说。
      阿福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到了后院门口,看见她蹲在桂花树下抱着那把锈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老板、老板娘……您这是要干啥?”他结结巴巴地问。
      沈清辞站起来,把剑别在腰间。锈迹斑斑的剑配着她灰扑扑的衣裳,看起来像一个落魄的江湖卖艺人。
      “去找一个人。”她说。
      “找谁啊?”
      沈清辞看了阿福一眼。那眼神里有阿福从来没见过的复杂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一潭死水下面忽然涌出了暗流。
      “找一个欠了我十年的人。”她说。
      阿福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问。他跟了沈清辞三年,知道她的脾气——她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那您什么时候回来?”阿福问,声音有点闷。
      沈清辞想了想:“不知道。”
      “酒馆怎么办?”
      “你看着办。”
      “我、我一个人?”阿福急了,“我连账都算不明白!”
      沈清辞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进阿福手里:“去找王寡妇帮你看几天,她算账比你强。要是回不来——”她顿了顿,“酒馆就送你了。”
      阿福的眼圈一下子红了:“老板娘,您别说这种话……”
      沈清辞拍了拍他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拍一条狗。
      “别哭,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她说,语气还是那样懒洋洋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我又不是去死。”
      阿福吸了吸鼻子,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沈清辞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三年的小酒馆。破旧的桌椅,褪色的酒单,歪脖子枣树,还有门口那块被风吹歪了也没人扶的招牌。
      三年前她来到这里,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现在看来,她还不到死的时候。最后看了阿福一眼,转身朝镇外走去。
      走到街口的时候,碰见了老李头。老头儿正蹲在杂货铺门口晒太阳,看见她腰上别着剑,愣住了。
      “沈老板,你这是……”他的目光从剑移到她脸上,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要走了?”
      “出一趟远门。”沈清辞说。
      老李头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壶酒——是他平时舍不得喝的好酒——递给她。
      “路上喝。”老头儿说,“别死在外面,回来还得给我酿酒。”
      沈清辞接过酒壶,没有道谢,只是点了点头。走出镇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戈壁滩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光,热浪从地面蒸腾而起,远处的山峦在热气中扭曲变形。
      她回头看了一眼生活了三年的凛州。小小的镇子,灰扑扑的,像一堆被随手丢弃在戈壁上的废弃木工。她在这里住了三年,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知道每一条巷子通向哪里,记得每一家铺子的老板叫什么名字。但她知道自己从来不属于这里。就像那把被她埋了三年的剑,终究还是要被挖出来的。
      沈清辞转过身,朝东边走去。风从背后吹来,卷起沙土,很快就把她的脚印抹平了,仿佛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走了大约百来步之后,忽然停下来,从腰间解下老李头给的那壶酒,拔开塞子,对着嘴灌了一大口。酒是烈的,辣得她眯起了眼睛。她把酒壶重新塞好,挂在腰间,然后伸手摸了摸那把锈剑的剑柄。
      “走吧,”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对剑说,还是对自己说,“该算的账,总要算的。”
      戈壁滩上,一个女人,一把锈剑,一壶酒,走进了无边无际的风沙里。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和那片苍茫的天地融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御书房。
      萧慕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身边的太监总管福瑞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出。陛下今天心情不好——不,不是不好,是那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
      “陛下,”福瑞终于忍不住开口,“您已经看了一个时辰了,要不要歇一歇?”
      萧慕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奏折上,脑子里却全是另一件事。
      三天前,暗卫送来了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她在凛州。”
      他看了那封信很久,然后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火焰舔舐着纸的边缘,一点点将它吞没,最后化作一撮灰烬,落在龙案上。
      “福瑞”萧慕忽然开口。
      “老奴在。”
      “凛州那边,”他顿了一下,“有消息吗?”
      福瑞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回陛下,还没有。派出去的人最快也要五日才能回来。”
      萧慕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奏折放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福瑞”他又开口了。
      “老奴在。”
      “你说,”萧慕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她气消了吗?”
      福瑞一愣,他伺候了萧慕二十年,从他还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时就跟着他,见过他杀伐果断,见过他隐忍蛰伏,见过他登基时万人之上的意气风发,他知道这是说谁,但却不敢真的直接开口。
      他斟酌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回答:“老奴愚钝,陛下日理万机,不论是谁想来都是会体谅陛下的。”
      萧慕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十年,”他说,“够不够?”
      福瑞不敢再继续接话,安安静静地站在边上。此刻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显得屋内更加的安静。萧慕听在耳里心里一阵烦闷,这些年他想要的都得到了,却心里总是空落落的,这种感觉让他时不时地暴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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