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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谁是棋手,谁又是棋子? 薄以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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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以棠没直接回家。
从学校校门出来,他照常上了公交,坐三站路到市中心商场,慢悠悠在一楼二楼转了两圈。脚步没什么目的性,路过橱窗就随意瞥一眼,看着就是普通放学闲逛的高中生,可眼角的余光始终没放松,不动声色地留意着身后有没有眼熟的身影,有没有人刻意跟着他。
这是他三年来养成的习惯,每次去那个隐蔽网吧前,都要这么绕一圈,确认安全。
确定身后没人尾随,他从商场侧门走出,换乘了去往城东的公交。
城东的旧商业楼藏在老巷子里,墙面斑驳,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大半,踩一层台阶亮一盏,剩下的全是昏暗阴影,墙皮掉了一地,空气里裹着潮湿的霉味,还有楼下足疗店飘上来的刺鼻香味。网吧在四楼,招牌又小又旧,被旁边的棋牌室和足疗店夹在中间,不仔细找根本注意不到。
薄以棠戴着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刚好遮住眉眼,身上的黑色卫衣拉链拉到领口,半张脸都藏在衣服里,看上去不起眼又低调。书包沉甸甸的,里面没有课本,只有一台用了两年的二手笔记本电脑,是他攒了大半年零花钱买的,专门用来处理那些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事。
他轻车熟路地上楼,推开网吧门,径直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背靠墙壁,面前是网吧的死角,能一眼看清整个大厅的情况,隐蔽又安全。网吧里没多少人,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戴着耳机打游戏,偶尔传出几句低声抱怨,角落一个中年男人刷着视频,声音开得不大,不至于太吵,整体乱糟糟的,却也符合这种小网吧的样子。
薄以棠掏出U盘插上,打开虚拟机,绕开三层代理服务器,登录了那个加密的私人邮箱。
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JH,发送时间下午五点二十三,主题是反复回复的咨询。
他指尖顿了顿,点开邮件,正文只有一句带着戾气的话:“你到底什么时候谈价格?”
薄以棠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那笑没有温度,也不张扬,藏在昏暗的光线里,只有他自己知道,是等了三个月的笃定。
三个月前,他在暗网深处的交易网站里,翻了上百个接单者的信息,筛掉那些要价过高、行事张扬、背景不干净的,最终选中了JH。
这个人的页面很简单,用户名JH,简介只有一句:擅长制造意外事故,非诚勿扰。附带的照片里,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狼发随意垂着,眼神冷淡,看着没什么多余情绪。资料写着24岁,做这行五年,没出过差错,也没留下过任何痕迹。
薄以棠把他的信息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查了他所有能查到的接单记录、行事手法,最后确定,这个人足够专业,而且只认钱。
不谈交情,不问缘由,给钱就办事,事了两清,没有多余牵扯,这正是他想要的。
前两个月,他一直和JH保持着极简的联系。第一封邮件只发了“有一单生意”,对方只回了一个“说”。他没多说废话,直接发去加密文件,里面是目标薄卫东详细的个人信息、日常作息、出行路线、身体状况,甚至连小区监控位置、周边路况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对方隔了三天回复,问他是不是警察,他说不是;又问是不是同行,他如实回了高二学生。
那边沉默了一整天,才回了一句不敢置信的话。
薄以棠没再回应,又等了三天,发去了更细致的资料——薄卫东近三个月的血压、饮酒记录、日常情绪状态。他不用多解释,用这些足够细致的信息,告诉对方自己是认真的,不是儿戏。
之后的日子,他每周五准时发去更新的目标信息,不多说一句话,不寒暄,不催促,语气始终平淡克制,全程只谈事情,不谈其他。JH偶尔会发一句无关痛痒的调侃,他全都当作没看见,从不回复。
他一直在等,等JH先主动提价格。
现在,他等到了。
薄以棠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很快敲好内容:十五万,先付一半定金,事成之后再付尾款,时间、方式都由你定,唯一要求,必须是意外,不能留下任何人为痕迹。
点击发送后,他没有停留,立刻退出邮箱,关闭虚拟机,拔掉U盘,彻底清空所有浏览记录,收拾好东西就离开了网吧。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昏黄的光,他在公交站等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新消息,便把手机塞回口袋,上车坐在最后一排。
车窗外的夜景缓缓后退,光影落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公交到站,他走进住的老旧小区,楼道里黑漆漆的,往上走几步,就看到家里客厅亮着灯,是薄卫东在。
薄以棠在楼道里站了片刻,平复了呼吸,摘下帽子塞进书包,拉下卫衣拉链,整理好表情,才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打开,浓重的烟味就扑面而来,呛得人微微皱眉。薄卫东坐在沙发上,嘴里叼着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眼神浑浊地看着电视。
“回来了?”薄卫东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酒后的沉闷。
“嗯。”薄以棠低声应了一句,换好鞋,准备回自己房间。
“站住,过来。”
薄以棠脚步停下,慢慢转过身,低着头走到沙发前,站得笔直,眼神温顺,看上去就是个听话的乖学生。
薄卫东抬眼扫了他一圈,没说话,抽了一口烟,突然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薄以棠脸上。
清脆的声响在客厅里响起,薄以棠头偏向一侧,脸颊瞬间泛起红印,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没抬手捂着脸,也没抬头,就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慢慢把头转回来,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安静地站着。
“你妈打电话来了,说想见你。”薄卫东吐着烟圈,语气平淡,却带着让人发怵的压迫感,“你说,我让她见吗?”
薄以棠指尖微微蜷缩,垂在身侧,沉默了两秒,声音平稳:“爸,我都听你的。”
薄卫东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你跟你妈一个样,就会装。”
薄以棠没反驳,也没说话,就静静地站着。
“滚回房间去。”
听到这句话,薄以棠才转身,走进自己的卧室,轻轻关上门,没有上锁。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未接来电,不是JH的号码。
他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抬手删掉通话记录,直接关了机。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灯光,他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上,没有哭,也没有动静,只是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学校,沈迟路过他身边时,随口说的那句“薄会长,今天校徽没歪”。
那个人,好像一眼就看穿了他刻意装出来的温顺。
薄以棠甩了甩头,不想再想,重新打开手机,时间刚好晚上十点。
邮箱弹出新邮件提醒,是JH发来的,正文只有一行:定金明天到账,别叫我哥,恶心。
薄以棠看着屏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转瞬即逝。
一切,都按计划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