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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朝疑云 朱明回朝那 ...

  •   朱明回朝那日,宸朝天色阴得很沉。

      入冬前最后一阵冷风从宫墙外灌进来,把金銮殿外的旗吹得猎猎作响。传信的小兵一路跪着跑进殿中时,满朝文武原本还在低声议论,待那一声“报——”压进殿门,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龙椅之上,朱衍先抬了眼。

      “说。”

      那小兵伏在地上,声音发紧:“回陛下,三皇子殿下已自草原返程入宫,现已至午门外。”

      殿中像是被谁轻轻拨了一下。

      朱衍眉心微动,第一反应竟不是别的,而是脱口一句:“回来了?”

      这一句也太快了些。

      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收住。

      满朝文武谁都没说话,只是都听见了。

      朱衍像也意识到了这一瞬的失态,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点,才又沉声问:“人如何?”

      那小兵立刻答道:“回陛下,三皇子殿下安然无恙。”

      安然无恙。

      这四个字一落,朱衍眼底那点绷着的冷意终于松了半寸。

      那是很短的一瞬。

      短得像风吹开云时漏下来的一点光。

      这些日子,他不是没想过最坏的结果。朱明被送去草原,名义上是代天子赴问天秋猎,以示宸朝风骨;可说到底,那不是华源,不是宸朝疆土,而是刚刚打了胜仗、满地狼心的鞑靼地界。人若真折在那儿,朝廷固然有话可说,可他这个做父亲的,心里也未必真能过去。

      所以这一刻,他是真松了一口气。

      “好。”朱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都低了些,“回来便好。”

      可那小兵仍伏在地上,没有退下。

      朱衍眼神微凝:“还有什么?”

      那小兵头埋得更低了些:“回陛下,此番问天秋猎……鞑靼并未额外索要任何财帛、粮草、女子、战马,也未强留使团,秋猎一毕,便准三皇子殿下率众返朝。”

      这话一出,朱衍方才那一点松动,几乎是立刻停住了。

      “什么都没要?”

      “是。”

      殿中安静了。

      若只是朱明安然无恙,那是父子之事。

      可若草原分文不取、分毫不逼,那便是朝局之事。

      朱衍眼底那点才露头的暖意,慢慢被不解吞噬。

      站在群臣前列的大皇子此时上前一步,先对朱衍拱了拱手,这才不急不缓地开口:“父皇,此事反常。”

      朱衍没说话,只看着他。

      朱琮低着头,声音依旧温稳:“草原蛮部历来得胜不空手,轻则索粮索马,重则索金索女。此番朔原新败,我朝正处下风,他们却什么都不要,便把三弟放了回来……儿臣以为,太不合常理。”

      话音落下,殿中已有几名大臣低声附和。

      “正是。”

      “越是什么都不要,越不像草原人的做派。”

      “问天秋猎开得这样大,岂会只为看一场热闹?”

      一名老将上前半步,冷声道:“臣曾与草原打过三次交道,这些蛮夷最重眼前之利,也最爱趁胜压人。若他们这次真什么都不要,只怕图谋更深。”

      朱衍听着这些声音,眉心一点点压紧。

      他刚才还在想,回来便好。

      可现在,不是“幸而无事”,而是“为何无事”。

      朱琮偷偷抬眼看向陷入沉思的朱衍,继续道:“父皇,儿臣并非疑心三弟,只是觉得,草原此举恐怕另有所图。若他们不是看重财物,而是看重……人呢?”

      最后那个“人”字一落,朱衍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他当然不愿意信自己的儿子真有什么问题。

      但若这个孩子的平安,背后藏着别的代价呢?

      若草原放回来的,不只是他的儿子,而是一把将来会反过来架到他脖子上的刀呢?

      这一念一转,朱衍整个人便瘫坐回了龙椅之上。

      那点短暂露出来的父亲神色,彻底消失了。

      朱琮见火候已到,便心平气和地边走边道。

      “父皇明鉴,儿臣并非有意苛责三弟。”他顿了顿,才道,“只是此事诡异。若不查明,朝中只怕流言四起。更何况,草原人狡诈反复,今日不索,未必不是想放长线,钓更大的鱼。若三弟这一路上当真受了什么蛊惑,日后……恐怕后患无穷。”

      朱衍的脸色愈发难看,默默闭上了双眼,皱紧眉头。

      就在这时,殿外再度传来通报。

      “三皇子殿下到——”

      满朝文武齐齐抬眼。

      朱琮神色刹变,以为是见了仇人、

      朱明踏入大殿时,殿中嘈杂转静。

      他显然已换过外袍,整个人收拾得极妥,衣冠不乱,发束不斜,连神情都和离朝之前没什么两样。若不是眼底隐隐压着一点更深的冷,几乎看不出是刚从草原那样一场局里活着回来的人。

      他走到殿中,掀袍下跪。

      “儿臣拜见父皇。”

      朱衍看着他,半晌没叫起。

      那几息时间并不长,却足够让满朝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到朱明身上。

      终于,朱衍开口:“起来吧。”

      朱明起身,垂手而立。

      朱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听闻你此番去草原,鞑靼并未为难你?”

      朱明答得平静:“回父皇,问天秋猎多有轻慢,然其后并未额外强索我朝财物粮马。”

      “为何不索?”

      “儿臣不知。”

      “不知?”殿中立刻有人冷笑了一声。

      说话的是御史台的一位言官,平日里最擅长借一句话便挑起半殿疑云。

      “殿下亲历其事,却一句不知,未免太轻巧了些。”

      另一名武将也跟着上前,声音更重:“末将听闻,那鞑靼小王子披一副怪甲,朔原一战里如入无人之境,连我朝军阵都被其冲散。如此人物,岂会白白放人?三皇子殿下莫不是还隐瞒了什么?”

      朱明眉心轻轻一压。

      “该说的,儿臣自然会说。”

      “可殿下还未说清,为何他们分文不取。”又有人接话,“还是说,早在我等不知道的时候,殿下已替朝廷私下许出了什么?”

      “或者拿了自己的东西去换?”

      “又或者——不是东西,而是别的?”

      这几句话一层一层叠上来,已开始往最脏的地方拐。

      朱明脸色未变,指节却已在袖中慢慢收紧。

      秦将军站在偏后的位置,皱了皱眉,似乎想开口,却被朱明阻止。

      一名文臣捋着胡子,语气更是阴险一分:“殿下莫怪我等多问。草原人向来反复无常,今日不索,不代表没有别的图谋。若他们并非看重财物,而是看重将来呢?”

      “正是。”有人立刻接上,“三皇子殿下毕竟是皇子之身,若草原借此次放归之名,暗中行收买离间之事,我朝若不早查,日后恐成大患。”

      “查,自然要查。”御史台那位言官又开口,“不查清楚,如何向朝廷,向边军,向朔原死伤将士交代?”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时间,殿中竟真有数人齐齐附和。

      朱琮站在一旁,并不抢着出头,只在众人声音纷纷起来之后,才再次温和地添了一句:“父皇,儿臣并非有意苛责三弟。只是此事实在诡异,若不彻查,恐怕连三弟自己的清白都难保。”

      朱明终于抬眼看向朱琮。

      那目光依旧冷淡。

      可朱琮迎着这道目光,神情却仍是平稳的,甚至还带着一点兄长该有的“忧虑”。

      朱明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在草原裂谷里被阿日罕按在石壁前时,至少能分得清对方是恶趣味,是轻慢。可回到宸朝,站在这金銮殿上,反而满耳朵都是体面话,满眼都是软刀子。

      他刚要开口,便又被人抢了先。

      “殿下此行既未探出实情,也未争回颜面,却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一名老臣慢吞吞道,“天下有这样的好事么?”

      朱明眼神一沉。

      “够了。”

      这两个字终于落了出来。

      殿里有一瞬静了静。

      可也只是那一瞬。

      紧接着,御史台那人便冷冷一笑:“殿下这是嫌我等多嘴?臣等不过是为国,为社稷,为防奸细罢了。”

      “奸细”二字一出,殿中气氛骤然更沉。

      朱衍的目光也终于真正变了。

      前面那些话还只是猜。

      可这两个字,已经把事情彻底推向另一条路。

      他看着朱明,眼底那点才露过头的父亲意味,终于被疑心彻底压了下去。

      “朱明。”朱衍开口,“朕再问你。草原为何不取?”

      殿中一片死静。

      所有人都在等。

      朱明当然可以说:这是对方的决定,我怎知道。

      也可以说:草原并非外界想象的那般贪得无厌。甚至把整个事情的经过,受到的委屈,和大汗都没有亲临的事实都说出来。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他知道任何话语,马上都会被这些“忠臣”翻译成另一种更洗不干净的东西。

      他最终只道:“儿臣不知其心。”

      “不知其心。”朱衍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听不出喜怒,“你赴会归来,却仍不知其心。”

      整个殿堂回响着责备的回声。

      朱明垂着眼,没有再辩。

      更何况,今日这殿里的每一张嘴,都不想给他说完一句整话的机会。

      朱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叫朱明忽然生出一种很清楚的感觉——

      他在

      皇权后面。

      疑心后面。

      “若这个儿子将来会动摇大局,那便不能轻信”的衡量之后。

      殿中压抑得像暴雨前的一口气。

      而就在此时,殿门之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不是宫人奔走的碎步声。

      也不是禁军换岗的甲叶声。

      那是一种更重、更整、更带着压迫感的动静。

      像有什么披着铁与骨的东西,正一步一步踏过宫门前的石阶。

      紧接着,一名守殿侍卫几乎是失声闯入,扑跪在地:

      “报——”

      他一开口,嗓子都像紧了。

      “鞑靼小王子阿日罕,觐见陛下!”

      话音落下,满朝皆惊。

      殿中死寂了一瞬,随即轰然炸开。

      “什么?!”

      “鞑靼王子?”

      “他竟敢来宸朝?”

      “单刀赴会?!”

      连朱衍都猛地坐直了身。

      而朱明站在殿中,听见那个名字的一瞬,眼神中沉寂的湖面又恢复了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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