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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秋猎之印 号角一响, ...

  •   号角一响,整个猎场就彻底活了。

      狗冲了出去,马也乱起来,草浪被一群蹄子踩得翻来覆去。鞑靼人一到这种场面,血就热得快,笑声、呼哨声、兵器碰撞声全混在一起,像火往油里一浇,轰地一下就烧开了。

      我坐在马上,没急着动。

      风从甲缝里灌进来,吹得耳边嗡嗡作响。我隔着半片猎场看着朱明,看他拍马出去,看他追上一头白角鹿,又看着他把身边的人一点点甩开。

      他骑得很稳。

      不是草原这种贴着马背往前扑的稳,而是中原人那种收着的稳。背直,肩沉,手腕也沉,勒马转弯的时候半分不乱。

      我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手痒。

      想试试他。

      于是我偏头,对旁边的人说:“别跟着我。”

      副将愣了一下:“殿下?”

      “我说,别跟着我。”

      他不敢再多问,只能带人往另一边散开。

      我低头拍了拍马颈,驱着巨马慢慢绕出去。那两匹黑马是专门驮我这副甲的,比寻常战马还高大,力气也更沉,拖着这一身铁木骨架照样能跑。

      猎场一乱,草也乱,犬群四散追着鹿群跑。我故意没急着动,只隔着大半片猎场看着朱明。

      他追的是一头白角鹿。

      那鹿腿长,跑得极巧,专往不好走的地方钻。朱明一路追了过去,直到把身边人都甩开了。

      这人耐性不错。

      我隔着风看着他远去,直到那头鹿一闪,窜进一道裂谷,我心里才动了一下。

      那地方我知道。

      背风,窄,石缝深,正好能让我先把这身壳拆了喘口气。

      披着它压场行,真要一直穿着在猎场里来回追,那是跟自己过不去。

      我勒住马,从另一边先绕进谷口,翻身下马。

      两匹黑马拴在外头,不耐烦地刨着地,鼻息喷得发重。我没理它们,抬手就开始解甲。

      先是锁扣。

      再是肩甲。

      然后是撑住肩背的木骨和外翻的架子。

      咣的一声,第一块肩甲砸在地上,震得脚边碎石一跳。我甩了甩发麻的肩,低低骂了一句。

      “Sdah”

      第二块肩甲也落了地。

      再往下,臂架、铜片、皮索、骨饰一层层往下拆。没多久,我脚边就堆出了一小座黑黢黢的铁木小山。

      最后一道重扣解开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像从一个巨大的硬壳里挣了出来。

      风终于灌进来,吹得胸口都一凉。

      我低头活动了一下肩背,能感觉到汗正顺着脊骨往下滑。

      草原少主常年骑射和练刀留下的痕迹都在,肩臂、腰腹、后背,线条都薄而清楚,不是那种夸张的壮,而是绷得紧、收得住的劲。

      精瘦,结实,力气全藏在骨和筋里。日头晒久了,皮肤也不是中原人那种白,反倒带一点常年风吹日晒后的微黝色,像被草原上的太阳慢慢烤出来的。

      我低头去解最后一截束臂时,风擦过裸露的后颈,凉得人清醒了几分。

      也就在这时,我听见了谷口那边的一点动静。

      不是风。

      是人踩碎石子的声音。

      我眼神一下冷下来,手慢慢抽出腿内侧藏着的刀。

      偏头看过去的时候,只见谷口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披着中原贵族猎装,衣料不俗,肩线利落,脸上还遮着半张面,像是哪家身份不低的贵族猎人。离得不远,可还没到让我一眼认出是谁的地步。

      我第一反应,只觉得是中原那边哪个不长眼的闯了进来。

      可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看见了。

      看见我卸甲,看见这堆壳子底下真正的人。

      那人明显也知道这是不该看的场面,目光只在地上的残甲上掠过一瞬,便立刻偏开了,像是打算退出去。

      可他已经看见了。

      那就没得退。

      我根本没给他离开的机会,抬手便把短刃甩了出去。

      “谁?”

      刀锋擦着他耳边钉进石壁,铮地一响。

      他反应极快,偏身便避,下一瞬反手拔刀,动作干净利落。

      我心里反而一定。

      行。

      不是软脚虾。

      那就更不能放走了。

      我直接扑了上去。

      两个人在窄谷里瞬间撞到一处,刀刃擦着刀刃,腕骨撞上腕骨,声音在石壁间震了一下,脆得很。

      这人力气不小,招也稳。

      我一刀斜抹过去,他侧身避开,反手便朝我肋下压来。那角度挑得极准,明显是真练过的,不是花架子。我侧身错开,顺势一膝顶过去,逼得他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上石壁。

      碎石簌簌往下落。

      他借力又要起身,我却已经贴了上去,一手狠狠干住他持刀的那只手,另一只手直接压住他肩臂,把人往石壁上死死按下去。

      这一下终于压住了。

      可压住之后,我才真正觉得哪里不对。

      这人骨架不大。

      不是说没力气,而是那股劲全收在骨头和筋里,和中原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完全不一样。

      我一手压着他,一手去扯他脸上的遮挡。

      那人猛地偏头,像是不想让我碰到脸。

      我心里冷笑一声,扣得更死,直接扯了下来。

      遮面的巾子和面罩一起落进尘土里。

      我低头,看清那张脸。

      朱明。

      我是真怔住了。

      手上的力道都跟着停了一瞬。

      居然是他。

      居然是白天那位被我当着全场人调侃过的小皇子。

      而朱明在这一刻,也终于真正抬眼看清了我。

      不是白日里骑在巨马上的战争怪物,不是甲缝后那双看不真切的眼,而是我本人,站在一地残甲前,满身是汗,头发被风吹乱,刚从那堆巨大壳子里挣出来。

      我们俩对视了一瞬。

      我先笑了。

      “原来是你。”

      朱明被我压在石壁前,脸色却白里透红,声音却还是稳:“放开。”

      我看着他,故意问:“哪里放开?”

      朱明眼神一下更冷了,瞪了我一眼。

      “阿日罕,”他咬着牙叫我名字,“你是不是找死?”

      “被我压着还嘴硬。”我低头看着他,声音压得很轻,“还有功夫换身衣服,倒是比刚才的好看。”

      他没说话,只是呼吸明显乱了一点。

      我看着他这副明明气得要命、却偏要把自己绷住的样子,心里简直痒得厉害。草原上没人会这样。换成旁人,被我压成这样,早狠狠干回来,或者狠狠干骂回来。可朱明不是,他越怒,越要稳,越乱,越想装没乱。

      于是我低头,在他颈边轻轻嗅了一下。

      朱明整个人都僵了。

      我闻得更清楚了。

      我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你身上还挺香。”

      这话一落,他眼里的杀意都快结成实了。

      “?滚。”

      “又是这句。”我觉得好笑,“你就不会说点别的?”

      他猛地一挣,肩背在我掌心里一下绷紧。我本能地压得更死,结果这一压,反倒察觉到他身体另外一处极不合时宜的反应。

      我顿了一下。

      他也僵了一下。

      谷里一下安静得只剩风声。

      然后我慢慢把眼睛抬回去,看着他的脸。

      朱明这回是真的想杀我了。

      不是一般的恼,不是普通的羞,是那种“你再敢开口一句,我就算死也先弄死你”的杀意。

      可我偏偏忍不住。

      我拖长了音,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原来你这么经不起逗。”

      他耳根一下就红透了。

      我活这么大,第一次觉得把一个人逼到这种地步,原来这么好玩。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头,嘴唇在他颈侧重重碰了一下。

      不算多深,故意留个印子。

      我放开了他。

      他整个人猛得退后,僵在原地。

      我也退开半步,看着他眼底那片冷意和狼狈绞在一起,心里满意得很。

      “今日看到的,”我抬了抬下巴,点向脚边那堆残甲,“咽回去。”

      朱明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弯了弯眼,故意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要不然,我再杀了你。”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朱明的神情一下变得有些复杂。

      不只是怒。

      也不只是羞。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一时竟连骂都骂不出来。

      他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沉默地看着我。

      那一眼倒让我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我本来还以为,他至少会再硬顶一句。结果没有。他居然就那么沉默了,沉默得像是真的在想什么。

      我一时也懒得再逼,弯腰去捡地上的肩甲。

      风吹过来,黑羽和碎发一起乱。

      我一边往手臂上扣甲,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你们中原人,是不是都这么不经逗?”

      朱明站直了,脊背绷得像一根线,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草原人果然蛮横无理。”

      我听得直接笑了。

      “你们输了,也这么说。”

      “被算计了,也这么说。”

      我凶狠地回头瞟了他一眼。

      他没接这句,只冷冷看着我。

      我扣好一片肩甲,终于抬眼重新看他。

      白日里在猎场上,他看我,像看一个巨大、陌生的怪物。

      现在他再看我,里面却多了点别的。

      大概是震惊。

      大概是荒唐。

      也大概是——每个看到我样子的反应。

      算了,

      习惯了。

      但他这样,我竟也有一丝不忍心。

      于是我故意冲他笑了一下。

      “朱明。”

      他眸子一沉。

      “记住了。”我说,“下回别乱闯。”

      “再撞见我脱甲,我可未必还这么好说话。”

      说完,我披着半身还没装全的甲,踩过满地铁木碎响,径直往谷外走。

      两匹黑马还拴在外头,正不耐烦地刨地。风一吹,整片猎场的号角、犬吠和人声重新往耳朵里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翻身上马的时候,还回头往谷口里看了一眼。

      朱明还站在那儿,背后是冷石,前面是散了一地的风,颈侧那点我故意留下的印子在昏光里并不明显,可我知道它在。

      很好。

      这场问天秋猎,总算真的开始有意思了。

      我扯了扯缰绳,心情极好地驱马离开。

      风吹着甲上的黑羽往后扬,我忽然想,等朱明回过神来,大概会恨不得把我连着这副甲一起剁了。

      可那又怎么样。

      反正他已经看见了。

      看见我壳子底下是什么样。

      也看见了我想让他乱的样子。

      至于他自己——

      他大概还没发现,自己方才沉默着看我的那一眼,比任何一句骂人话都更让我难忘。

      秋猎结果还是一如既往。

      长生天庇佑着我们的胜利。

      按旧例,这样的会猎之后,草原总该再逼中原交点什么。人、马、金、粮、脸面,总得留下一样。

      可这一次,我没有。

      我以父亲和长生天的名义,没有再多要什么,也没有把人扣下。

      问天秋猎结束后,中原那边竟被原样放了回去。

      这事连双方的人都觉得奇怪。

      越是没再逼,越显得不对。

      像一把本该落下来的刀,偏偏悬在了半空。

      至于为什么——

      我坐在马上,迎着风眯了眯眼。

      大概只有我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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