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难违》十九砚

6、第 6 章 “别拿不相

　　傍晚起了风。
　　湿漉漉的空气裹着海水咸腥的味道扑面而来，让李抒意有些睁不开眼。

　　长达220米，7层甲板高的庞然大物静静停在港口。淡金的微光层层落下，将这艘豪华游轮笼罩在一片纸醉金迷中。
　　李抒意在风中定了半晌，露了怯，“这……”

　　“嗯？”陆惟就站在他身后，双手撑着他的肩膀。海风拂乱他额前的发丝，露出底下深刻英俊的眉眼。“怎么了？”
　　“我没来过这么……奢华的场所。”

　　陆惟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笑说：“不用担心，今天是江家的主场，没人会关注我们。”
　　李抒意看了他一眼，对这句话的真实性存疑。
　　“好吧。”陆惟的笑意更深。“不过也没关系，我会一直在学长身边，学长跟着我就好。”
　　“好。”

　　核验过他们手中的请柬，身着白金色制服马甲的服务生将他们引入Nereus主厅。
　　十二米挑高的宽敞空间，穹顶与地面都是深蓝色仿海浪的设计。甫一进入，正中悬浮着造型神圣的海神塑像。全息光幕笼罩在它四周，虚拟的水母与鱼群围绕它四处逡游，逼真到仿佛置身西方神话中的海底世界。

　　厅堂里已经汇聚了不少人，男的西装革履，女士珠光宝气。陆惟应付了几个上来和他搭话的男男女女，带着他找了个并不引人注目的地方。他随手从路过的服务生手中接过两杯酒水。递给李抒意一杯，轻声向他介绍这些人。
　　大部分是商界人士，还有几位政界名流家的公子小姐。李抒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一转眼，却看见李舒然总在手机上追的某位顶流。有些惊讶道：“那是桑星宇吗？”

　　陆惟随着他侧身的方向看了一眼，“认识？”
　　“怎么会？”李抒意摇了摇头。“李舒然很喜欢他。”
　　“要个签名吗？”
　　“嗯？”

　　李抒意刚要拒绝，陆惟招来一位服务生，低声与他吩咐几句，服务生就过去和桑星宇及他一直跟着的那位女士进行简单的交涉。片刻之后，两位跟着服务生的指引过来。
　　那位女士一身简约的香槟色鱼尾礼服，简约又大气，与她优雅的气质相得益彰。她含笑迎过来，和陆惟碰了下杯。“好久不见。”

　　刚才陆惟介绍过她，李抒意还记得。这位是申市排名第二的韩家继承人，陆惟说她是真正的面如平湖而心藏惊雷。

　　陆惟谦逊说：“早该去拜访韩姐的，回来之后事情太多，才拖延至今。”
　　“我们两家之间，远不用这样客气。”韩亿说：“前几天听你哥说，和云省那边谈成了一桩生意？”
　　“运气而已。”
　　“这赚钱嘛，时势运缺一不可，多少人想要这份运气还没有。你刚回国就能做出这样的成绩，陆老爷子估计得意坏了。”

　　寒暄完，她又看向李抒意。礼貌地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位是？”
　　李抒意身上穿着那天定制的灰色廓形收腰西装，内搭黑色高领和银色叠戴项链，整个人清冷又禁欲。好看得惹眼。他主动和韩亿握手，介绍了自己的名字。
　　陆惟介绍说：“是我朋友。他家小妹很喜欢这位……”

　　话音顿了顿，桑星宇立即上前。“桑，桑星宇。”
　　“桑先生。”

　　“这可太巧了。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小桑粉丝的家长。”韩亿说着，淡然瞥了眼桑星宇，“还不赶紧给李先生签名。”
　　李抒意自己什么都没准备，想说不用麻烦了，但对方很快从口袋里抽了一张照片和门票出来，签上名之后双手递给他。

　　诚挚看着他，桑星宇说：“感谢妹妹喜欢，九月我会在益城开演唱会，希望到时候妹妹能来。”
　　李抒意心情复杂地接过来，说：“谢谢。”
　　这位形象俊朗阳光的明星灿然一笑，摇了摇头。“不用客气。”

　　闲叙几句，韩亿和陆惟道别，带人去了别处。
　　李抒意的目光跟着他们，看到桑星宇跟在韩亿身后，又去给其他人送照片和门票。

　　“怎么了？”陆惟注意到他的表情。“不喜欢？”
　　李抒意定定看着他，叹息说：“就是觉得他也挺不容易，舞台上那么光芒万丈的一个人，在这种场合下，也只能谨小慎微。”
　　“艺人，尤其像他们这种只能靠脸没有太大本事的，更新迭代可太快了。”陆惟弓起指节，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将他的视线吸引回来。他慢声说：“想要长久，或者说，想捞更多的钱，就必须得舍弃一些东西。比如，尊严。”

　　李抒意倏忽抬眼，对上陆惟视线。
　　人渐渐多了起来，细微的交谈声轻轻盖过厅堂内柔和的音乐。蓝色光影流淌，落在陆惟深邃的眉眼上。分明在笑，却又显得那么漠然。

　　半晌，李抒意缓缓一笑，学着陆惟的样子叫他学弟。“你看起来懂得也不少。”
　　陆惟凑近他，“学长吃醋了？”

　　相视片刻，厅堂内忽而灯光大亮。李抒意移开目光，见主持人站在塑像之前，剪彩仪式即将开始。
　　“好了，别贫了。”人群渐渐向中央汇聚。李抒意跟过去，“仪式开始了。”
　　陆惟含笑缀在他身后。

　　虽说不过是创立一游艇俱乐部，但显然江家十分重视，不仅当家人江父江母亲自到场发言剪彩，还邀请到了其他与江家有过合作的公司负责人，办得隆重无比。
　　江飞文江飞月被他们带着周旋在宾客之间，一场仪式下来，脸都要笑僵了。

　　江飞月一身粉白色玫瑰礼服，妆容精致，明媚漂亮。
　　“都怪我哥。”她揉着脸，“怕爸妈不同意，非说这游艇是我买的，不然今天也不用这么麻烦。”
　　“还不是爸妈一直不看好？”江飞文也是疲惫，捏着眉心。不过看得出来他很高兴。“也算因祸得福，我本来还在想，怎么才能把游艇从娱乐转变成商务性质，爸妈这么一插手，倒是一步到位了。”

　　他们上了五层的观景层。VIP休息室的单向玻璃外是玻璃露台，只要低下头，就能看见深蓝的翻涌的海水和跃起的鱼潮。
　　陆惟刚和他们介绍过李抒意，几人握手致意。怕李抒意听不懂，感到被排挤，在他们聊天时凑到李抒意耳边和他低声介绍江飞文的商业蓝图。

　　和韩亿差不多，江飞文也有一箩筐的主意和打算。但江家与韩家陆家的底蕴都不相同，江父江母做研究出身，为人谨慎，江飞文的很多想法在他们看来风险太大，所以并不支持。好容易做成了一件事，虽说过程不那么光明磊落，终究值得庆幸。
　　和江飞文碰了下杯，陆惟说：“一等一的环境和风景，私密性绝佳，再把安全性做好一点，以后不愁生意。”他玩笑道：“将来游艇一票难求，说不准我和裴宜都要托关系才能上船。”

　　江飞文笑骂一句让他滚蛋。
　　正好拿着自己和陆惟的卡办理会员的裴宜回来了，听见这话一脸莫名其妙，开着门的手悬着，进也不是退了不是，“我又干什么了？”

　　几人大笑。江飞月为哥哥高兴，也难得给了裴宜几分好脸色。
　　裴宜看直了眼，飘飘然进来，凑到江飞月身边。江飞月从他手里抽走两张卡片，夹在指尖晃了晃，睨他，“充了多少啊？”

　　裴宜说：“住在这里八十年都不在话下。”
　　陆惟瞥他，“这些钱我会从你身上赚回来的。”
　　“不要这么小气嘛。”江飞月一眨左眼，绕到一直安静听他们说话的李抒意身边，挽住他的手臂，“你没时间，抒意哥以后也可以常来玩啊。”

　　陆惟不客气地拨开江飞月的手，将有些哑然的李抒意揽到自己身边。“他更没有时间。”
　　“就是！”裴宜郁闷于江飞月被李抒意的皮相蛊惑，对他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毫不留情地戳穿道：“人家两个都穿上情侣装了，你不如看看我呢？我可以常来的！”

　　众人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李抒意顿了顿。
　　并非他没有察觉，实际从今天见到陆惟那刻，他就明白了对方的想法。虽从善如流顺应了陆惟的心意，却一直避免提及，显得太过主动。不过从上船到现在，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想来很多人都和裴宜有着一样的想法，只是并不明说罢了。

　　陆惟听了，转向李抒意，问他：“是吗？”
　　李抒意挑了挑眉。

　　两人旁若无人地对望，气氛陷入一种古怪的胶着中。江飞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赶紧插在两人中间把陆惟推开一些，护崽一样。“干什么呢？这么多人还在呢，收敛一点。”
　　陆惟：“……”

　　裴宜扶着江飞文的肩狂笑。被江小姐不客气地白了一眼。
　　“你笑什么？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去整容，少在这里碍眼。”江飞月故意在陆惟眼皮子底下重重勾住李抒意的手臂，带着忍笑的李抒意走出休息室，“别理这些臭男人。你还没来得及参观吧，我带你去看看……”

　　江飞月的声音被玻璃门隔绝在外，屋内的三个男人面面相觑。
　　裴宜摸着自己的脸，苦恼，“真的有这么难看吗？”
　　陆惟冷漠：“活该。”

　　江飞文看了一出好戏，递给他俩每人一支烟。他们靠在桌子上，目光落在观景台正中的一男一女身上。
　　江飞文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李抒意的方位，问：“进展到哪一步了？”

　　一听就知道是裴宜这个大嘴巴说的。陆惟看向裴宜，后者浑然不觉。被女神嘲讽的自卑为幸灾乐祸所取代。裴宜和江飞文说：“我观察他们老半天了，这么久了，陆二少连人家的手都没牵到。”

　　“早晚的事。”陆惟言简意赅，又转跟裴宜说：“两倍。”
　　“什么两倍？”
　　“办理会员的钱会从你身上两倍赚回来。”

　　裴宜：“……”
　　陆惟冷酷无情，“足够玩乐八十年。”
　　裴宜由衷道：“你直接策划一场绑架比较划算。”

　　江飞文低笑，制止了裴宜找打的行为。又意有所指跟陆惟说：“之前那些虽然不尽如人意，但你这位学长，也未必真的表里如一。七层我还没用过，专门留给你的，好好把握。”
　　七层是船主专属的观景休息空间，需要专门的权限才能进入。空间大，功能多，不会有外人打扰。是个想做点什么的绝佳地方。

　　“别拿不相干的人到他面前。”皱眉吐出一口烟雾，陆惟问：“几张床？”
　　江飞文一愣，“就是套房布局。主卧一张大床，客卧还有榻榻米，沙发上也能睡人。给你撤走？”
　　“不用。”陆惟看着玻璃外，李抒意侧头听江飞月说话，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优越的侧脸线条。“不能把他逼得太紧。”
　　“知道了，情圣。”

　　陆惟没接这茬。裴宜看李抒意和江飞月之间始终保持着合适的距离，终于没再继续盯着。他问江飞文，“你还请宋承了啊？”
　　江飞文没反应过来。“谁？”
　　裴宜“啧”了声，“宋承，这几年靠打造什么虚拟偶像发家的那个。”
　　“我请他干什么？”江飞文无奈，“是韩亿。”

　　这下连陆惟都看向了他。
　　“他俩什么时候扯上关系了？”裴宜震惊。
　　“谁知道。不过也不难猜吧。单靠一个虚拟偶像能多长久？都是诓未成年小姑娘的钱。想发展，就得挂靠老牌资历的娱乐公司，找专业团队进行营销，想办法找新的出路。不然过两年，谁还知道他宋承是谁？”江飞文耸耸肩，说：“而申市最年长的娱司，不就在韩亿手下吗？”
　　陆惟说：“他倒是够聪明。”

　　“是啊。”江飞文慨叹一声，又道。“说起来你也小心着点韩亿吧，这几年她家和你家在生意场上的竞争越来越激烈了。她动不了陆家的根基，也未必敢对你哥下手，但拿刚回国的你开刀，抢那么一两块‘肉’给自己立威，还是很有可能的。”
　　“知道了。”陆惟拍拍江飞文的肩，“多谢。”

　　正说着话，裴宜又是一声怪叫，“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两人的目光往外看去。棕色西装身材高大的男人举着酒杯，正站在李抒意身边。几句话的功夫，江飞月就不知道被谁支走了。李抒意一个人站在原地，抱着手，是个十分冷淡提防的状态。

　　平时的李抒意只是看着冷而已，换了合身的衣裳，反倒多了几分强硬的气势。

　　“还真是会挑人。”裴宜多看了李抒意一会儿，转眼跟人去开玩笑。刚猜测完他们会有所行动，就把手伸到了李抒意身上，也不知道是该说是聪明还是蠢。
　　江飞文瞟了陆惟一眼，果然见陆惟蹙起了眉。

　　跟两人道了别，找应侍生要了一条薄毯，陆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单手提着薄毯，走出了门。

　　宋承不知道和李抒意说了什么，李抒意道：“所以呢？”
　　宋承举起酒杯，银框眼镜映着他狐狸一样的精明眼光。“我是在提醒你，省得到时候被骗，哭都没地方哭。”
　　李抒意冷淡道：“这就不劳你费心。”
　　宋承还要开口，陆惟从他身侧经过，不客气地撞了他正端着酒杯的手。宋承毫无防备，被容易染色的红酒泼了满身。

　　“你！”

　　“晚上风大，学长穿得太少了。冷吗？”陆惟恍若未闻，将薄毯披在李抒意肩上，将人虚虚环进自己怀里。李抒意见他来了，神色稍缓，握紧的手松了几分。
　　“还好。”他说。
　　陆惟给了他一个宽心的眼神。

　　一旁的宋承被忽视，阴恻恻道：“劳驾，不需要给我个解释吗？”
　　两人这才看向他。
　　陆惟像是才注意到自己把酒泼在了人家身上，露出些许惊讶。

　　“真是不好意思。”话虽这样说，陆惟脸上却没有半点真的抱歉的意思。反而带笑疑惑地看着宋承，对他在此十分不解的模样。“不过这位……不知道姓什么的先生，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两人目光相对。火星迸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