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采珠 齐如栩南下 ...
-
一路颠簸,待进入株洲地界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第一次来株洲,齐沐阳起初略有兴奋,刚进城就掀了车帘探出头往外瞧,左右环视了一圈儿后灰头土脸地躲回了马车里。
齐沐阳不满地嘟囔道:“这什么鬼地方,到处都破破烂烂的。”
株洲临海,又远离京都,人烟稀少,自是比不上京都的繁华富庶。
齐芷绯也掀了一角车帘往外瞧去,柳成涵安排的人没来接,不知是出了什么岔子。
齐沐阳双手抱胸,皱着眉埋怨道:“母亲安排的都是什么人,说好了今日要来接我们,这都等半天了都不见人影!小爷我何时这么被怠慢过?”
话刚说完,就听外面的玉蝉急切地提醒声。
“小姐,少爷,那群人好像是往咱们这儿来的。”
齐芷绯往外一看,六个壮汉正往这里走来,瞧神情和目光,似乎真的是往他们这里奔来的。
莫不是柳成涵安排来接应的人?
心中虽有这样的猜想,却也还是觉得有点难以相信。
柳成涵说安排的是柳府曾经的家仆来接应,这六个人不大像是家仆,倒有点像是运镖的,或是码头搬运货物的。
齐芷绯镇定道:“莫慌,这里有官兵。”
那六个壮汉一脸嚣张地模样瞪了眼车夫,大声询问道:“这可是从京都齐家来的马车?”
车夫也被这气势吓得一哆嗦,只一个劲儿地点头。
下一瞬,那为首的大汉立即委了身子,笑脸相迎道:“小的采珠场管事王大鱼,奉刘伯之命前来接应两位主家!”
气息稳当,声音高亢。
齐沐阳率先伸出头去不耐烦道:“怎么这会儿才来?小爷屁股都坐疼了!”
王大鱼凑上来一脸赔笑道:“少爷息怒!小人一个钟头前接到消息后就马不停蹄地跑来了,万不敢怠慢二位!”
齐沐阳不悦道:“不是早就跟你们说了今日来接,怎么还一个钟头前才知道?再说了,你跑过来竟要一个钟头?”
王大鱼摸摸头委屈道:“其实刘伯两个钟头前还在这儿盼着两位来,只是那从京都来的沈大人突然要查咱们的珠场,刘伯没办法这才派了我过来。”
齐如栩在马车里问道:“你是说大理寺少卿沈云澈沈大人?”
马车里突然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王大鱼观察了眼齐沐阳的神情,复又答道:“是的,就是那位沈大人。”
见里面的人没再说话,王大鱼继续解释道:“这不想着是接主家,就拉了两个兄弟好有个排场。我们六个从珠场一路跑了过来,歇都不敢歇一下,就怕让二位觉得怠慢了。”
齐沐阳不耐烦道:“哎行了,赶紧走吧,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王大鱼听罢弓着腰连忙给车夫指路。
株洲临接南海,听闻那里有着整个大焽最大的珠场,天下最好的海水珠都产自那里。
齐如栩此刻戴着的耳坠就用的是南海的海水珠。
走了片刻,马车停在了一座大宅子前。齐沐阳跳下马车,半睁着眼看了一番,勉强道:“这宅子看着还行。”
王大鱼抱拳行礼道:“贵人住处,小人就不便进了。刘伯说了,府里有丫鬟小厮,您二位可尽管吩咐,待他忙完珠场的事情后再来向二位赔罪。小人还需回珠场监工,就先退下了。”
齐沐阳不耐烦地摆手道:“退吧退吧。”
二人进了宅子分别被领着去了自己屋子。
连着奔波了数十天,身上十分黏腻,齐如栩就吩咐下去烧热水。
身边的丫鬟都走了后,齐如栩推开房门。本想先休息会儿,却突然听到旁边的水缸里发出了轻微的水泡声。
她走近一瞧,突然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从水缸里一跃而出,带出来的水溅了齐芷绯一身。
齐芷绯放下遮挡在脸前的胳膊,只见一个小女孩儿一身湿答答地站在缸里,正大喘着气。
“你是什么人?”
听见齐芷绯的询问,那个小姑娘立即求饶道:“嘘!小声点,求你了姐姐,不要让她们发现我!”
小姑娘神情十分慌张,一身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手上、胳膊上、腰间都有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伤口。
齐芷绯警觉地盯着她,只见她将自己瘦弱的身子缩回缸里去,小声求道:“我躲在这里是为活命,姐姐心善,能不能救救我。”
“你先出来说话,总得先让我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才能决定要不要救你。”
女孩从缸里爬了出来,紧张地说道:“我叫灵安,是南海珠场的采珠女。主人家要我做珠姬,我不愿意就逃了出来。这几天他们一直在找我,若是我被抓住了,一定会被他们活活打死的!”
女孩哀求道:“好心的姐姐,你收留收留我吧。”
同为女子,齐如栩也如此狼狈过,那时的她也求过上天派一个人来拯救自己,上天回应了她。
齐如栩道:“那今后你就做我的婢女,听我的命令。”
女孩连忙点头,感激涕零。
酉时的时候刘伯来谢罪了。
那王大鱼口中的刘伯是一个七旬老头,头发、胡须花白,面布皱纹,露出的手臂上布着一块一块的灰斑。
刘伯是柳家的老人,柳成涵在南海置办铺子的时候就把他要了出来,替自己管理南海的产业。
刘伯来后连忙为自己未能亲自迎接而赔罪,其间说到沈云澈来珠场探查因珍珠造假一事倒是勾起了齐如栩的兴趣。
刘伯解释道:“近年来海水珠的出珠率本就不大,更何况是上佳品质的海水珠。而与之相反的则是淡水珠,产珠时间短,出珠率高,经过人工干预还能保证珠子的圆度。”
“可是淡水珠的价格远不及海水珠,于是有人鱼目混珠,用廉价的淡水珠谎称是高价的海水珠卖给达官显贵。最后东窗事发,连累了整个珠行。”
沈云澈这个人让齐如栩格外的在意。
那日在齐家吃饭,他虽对尚书齐林海句句逢迎,可却令齐如栩觉得他这个人更想探究的是齐家那个快被人们遗忘的二小姐。
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累了许久,齐如栩这夜睡得深沉。
第二日约莫是近中午的时候,玉蝉着急忙慌地跑进来,说是齐沐阳被人绑架了。
贼人留下字条,要求三日后用“海神泣”作为交换。
齐如栩疑惑道:“‘海神泣’是什么?”
一旁的婢女解释道:“‘海神泣’是咱们珠场最近刚开出赤色血珠,许多人都觊觎这颗珍珠,最近珠场那边也因这颗珍珠发生了不少事。”
齐如栩追问道:“珠场那边怎么了?”
婢女们支支吾吾道:“据说为了开这颗珠子,有不少采珠人都溺死在了海里。”
齐如栩微蹙眉,她知道齐沐阳是个该死之人,可齐沐阳不能因此而死,他还没有对自己以前做过的事情忏悔,就这么潦草的死了,可太便宜他了!
齐如栩道:“告诉刘伯,用珠子换人。”
当然,她也不打算放过绑匪。
齐如栩立即动身前往衙门,然而路上却遇到了沈云澈。
她走得太快,脑子里又想着事情,就这么直接和沈云澈撞了个满怀。
“想不到在此也能见到齐大小姐。”
迎面对上沈云澈那双笑眯眯的双眼,齐如栩不自觉后退了几步。
齐如栩道:“沈大人在此可真是太好了。”
嘴上说着“太好了”,眼里却没有半点喜悦。
沈云澈勾起嘴角,这个女人真是惯会说谎。
“齐沐阳被绑架了,还请沈大人相助!”
沈云澈瞭望四周,轻笑一声道:“沈公子在这里被绑架了,真是有趣。”
在自己家地盘上被绑架?可不有意思嘛。
齐如栩有些厌烦地蹙起了眉,眼前这人比想象得冷血。
沈云澈道:“齐大小姐这是想让我相助喽?”
沈云澈这副表情真是让人不爽。
齐如栩咬咬牙,坚定道:“是!”
“那……”沈云澈正要开条件时,灵安不知从哪儿跑过来,她拉着齐如栩的袖子说道:“姐姐,我知道齐公子被谁抓走了。”
那是建在海岛上的高楼,像一座塔楼般屹立在海岛的中部,里面住着从各地来赚钱的人。有男人,有女人,有各种各样的人,但绝没有不会水的人。
他们一旦踏进这座岛,便成了专职的采珠人。他们每天都要下水,潜入深海,从不同的贝里取出一颗又一颗的珍珠。
他们坚信只有最深的地方才藏有最值钱的珍珠。他们越潜越深,越潜越深。
潜到深处,也许能幸运地开出最漂亮的珍珠,可是很大可能他们再也无法浮出水面。
齐如栩把自己卖了进去,净赚五百文。
灵安说有钱赚,也跟着一起把自己卖了,净赚四百文。
灵安不满地撇嘴道:“我好歹是有经验的,竟然比你少了一百文。”
踏上岛才知道,这里还有一批手中拿着兵器的人,有他们在,没有人能活着把珍珠偷运出去。
前来接引的是个脸上布满了大片红色胎记的女人,她看起来二十出头,却让人称她“红姑”。
红姑对着所有人说道:“这是你们的房牌号,十人一间房,夜里不要出门走动,小心被这岛上的野兽给吞了。”
跟随人群走进楼内,无数房间层层相叠,将这群新来到的人们圈了起来。
齐如栩仰头,在数不清的楼层最上方是一个树桩大小的圆孔,清冷的月光从圆孔里泄出来,罩在他们身上。
一瞬间,他们仿佛被审视的对象。
红姑站在门外对里面的人说出最后一句话,“今晚在梦里好好祈求海神的眷顾,明晚希望还能再见。”
海风吹起红姑纷乱的发丝,她脸上的胎记在月光的照映下格外诡异。
铁门被重重关上,大楼内短暂陷入了沉寂。
“这黑灯瞎火儿的怎么找房间啊?”
不知是谁发了一句牢骚,却立即被另一个人堵了回去。
“你怕是还没潜过深海吧?这种光亮不比深海亮多了?”
手突然被人牵住,黑暗中传来灵安的声音。
“姐姐,跟我走。”
跟随着灵安,齐如栩被带到一个房间,耳边传来粗重的呼吸声,看来这里有人正在熟睡。
灵安如同一条灵活的鱼,自由地穿梭在黑暗里,齐如栩不由得小声问道:“灵安,你潜过深海吗?”
“潜过的,姐姐。”
灵安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
次日太阳刚浮出海平面,巨大的钟声便从楼顶一层一层往下传,震得齐如栩脑袋发昏。
齐如栩醒来时只见旁边的人都急忙起身跑了出去。从楼上往下俯瞰,楼里的人如同蚂蚁一般往门外涌去。
齐如栩带着灵安跟着人流一同挤了出去。
今天站在众人眼前的不是红姑,而是一个壮硕的男人,那男人的脸上有道疤,像是刀痕。
男人拿着鞭子抽在那些来的晚的人身上,边抽边骂道:“都他娘的是懒虫!这还想赚个屁钱?快点儿!赶紧给老子站过去,老子要训话了!”
男人对着所有人道:“记住!风险与银子并存!越深的区域越可能藏着好珠,都给我往深处潜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大声点儿,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说罢所有人乌央着上了小船。
齐如栩有些不甘心地往后瞧,然而这里各个关口都有带刀的壮汉把守,根本不可能溜出去找人。
“快点儿,磨蹭什么呢!”
身后传来催促声,灵安拽住她的衣袖道:“姐姐快走,不然那个人要动手了。”
齐如栩被迫上了船,眼看着别的船上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跳下去,她也准备憋口气就跳下去。
“姐姐,你在船上等着,我去采。”
灵安下去了好一会儿都不见上来,齐如栩正担忧着,却听身后的海面上突然哗啦一声。
她转身一看,一个人头露出海面。
那人举起手里浑圆的珠子,嘴角刚上扬,就被身后突然冒出水面的人用匕首抹了脖子。
鲜血霎时间染红了海面。
抢走珠子的男人得意一笑,他瞧见齐如栩微微震惊的模样,坏笑着游了过去。
男人的双手扒在船上,下一步就要上船,齐如栩连忙拿起旁边的船桨把男人往水里按。
男人被惹急了,大骂道:“他娘的!老子上来操不死你!”
说罢男人就使劲摇晃船只,齐如栩一个没站稳直接从船上摔了下去。
冰凉的海水侵蚀着身体,齐如栩换了口气立即反应过来,在男人抓住她的脚前,她往深处游了过去。
男人并未追太久,齐如栩在准备浮出水面时,却意外地发现了那如同头发一般的乌藻。
待齐如栩浮出水面,灵安正驶着船游了过来。
齐如栩上了船,灵安从怀里取出两颗圆润光滑,珠光饱满的珍珠捧到她眼前。
“姐姐你看,粉色的珍珠。”
灵安笑着,可那笑容却略显凄凉。
灵安捧着珍珠的手渐渐放下,她低下头细细凝视手里得之不易的珍珠,轻声道:“姐姐生于富贵人家,想来也未必见过这样的珍珠吧。”
灵安自顾自地说道:“这些都是用人饵喂养出来的,很好看吧。”
海风吹得她有些发冷,心中已经有了猜想,她却还是问了出来,“什么是人饵?”
灵安抬起无辜的脸,“就是人啊姐姐。”
海风一阵一阵地吹着,真冷啊。
两人沉默着上了岸,顺着队伍,她将灵安给的珍珠和其他人一样放在了桌上的玉帛上。
这里的人耗费了半条命得来的东西,都不是自己的。
“这是我采的珠子,凭什么交给你们!”
齐如栩往后瞧了一眼,她只看到一把刀在空中划过,后来再没听到一个反抗声了。
五百文买的不是挣钱的机会,而是一条人命。
齐如栩问灵安,“灵安,你以前待的珠场也是如此吗?”
灼热的阳光闪在灵安身上的伤痕上,刺痛人的双眼。
“姐姐,我想摧毁这里所有的珠场……”
灵安转过来,她的脸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姐姐你能帮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