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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的脸 齐如栩暗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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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们得了齐芷绯的命令后就一直守在屋外,许久她们才见大小姐穿着半湿的衣服从屋里走了出来。
婢女玉蝉面露惊慌之色,大小姐衣服怎么湿了?
她心中虽有疑惑,却也不敢多言,只随着其他人跟在齐芷绯身后回了蒲香园。
蒲香园是齐芷绯的住处。因为齐芷绯喜欢牡丹,那里的花圃全种的是上品牡丹,甚至有几株还是稀世珍品。
齐如栩顶着齐芷绯的脸踏进蒲香园,眼睛随意一瞥,都是数不尽的繁华富贵。且不说珍奇花草,便是这挂在小道边上的灯笼都是用金丝缝合而成。
齐如栩进屋,将婢女们关在门外。她踱步于屋内,将四周细细打量。
玉枕纱厨、金钗华裙,虽无比珍贵,却都不是她的目标。
她抽出抽屉,一本装点精致华贵的小册子映入眼帘,上面写有“贺凤书”三字。
待齐芷绯创作完成贺凤书后再动手,她便可坐享其成,是以她这才多忍耐了几日。
如今她有了齐芷绯这张脸,荣华富贵唾手可得。更重要的是,调查生母真正的死因也要方便得多。
十六年前,齐家家主齐林海宠幸了府里的一个婢女,更不顾主母意愿强行将其纳为妾室。
第二年妾室诞下一个女婴,齐林海取名为齐如栩。四年后,妾室白九莺突发暴疾,一夜归西。
齐如栩那时已有六岁,这突然而来的一切虽令她猝不及防,却也在事后领悟过来事情的蹊跷——母亲风华正茂之际,身体强健,且被齐府金贵地养着,怎会如此轻易感染上暴疾?
门突然被敲响,齐如栩瞬间收了神伤之色。
“小姐,您今日还要陪夫人去还愿,夫人已在府外等候了。”
齐如栩收了贺凤书,立即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便出去了。
齐府门前停了一辆用朱翠装点的马车,车窗上柔软的绸布被掀开,露出齐府主母柳成涵雍容华贵的面貌。
柳成涵只往外瞧了眼正赶来的女儿,便放下帘子端坐在马车内。
齐如栩被扶上马车,小心翼翼地落座。
她谨慎地打量着这个自己鲜少见过的女人——鬓角、额发梳得一丝不苟。眉头舒展如弯月,眼角微垂,目如洞穴之潭,波澜不惊中带着冷傲。气质内敛而沉稳,有见万事皆从容不迫之感。
柳成涵也盯着她,望着她头顶一处略微皱起了眉。
柳成涵一手挽着衣袖,一手抬起,将齐如栩头顶的发钗扶稳。
“日后将是太子妃的人,这显于面上的东西必要完完好好地放在它该出现的地方,切不可失了太子妃该有的排面。”
语气平和中透露着威严和告诫,齐如栩的神经不由得有些许紧绷。
柳成涵放下手,浅浅微笑。此刻目光柔和,尤见几分慈爱之相。
“此次你提早完成贺凤书,必是得了东星老祖的庇佑。我们得赶紧还愿,切莫惹他老人家不快。”
那东星老祖乃是京都郊外、西北狐崖山脚下,归元观里被世人供奉的一个仙人,神通之多囊括世间大小事宜。
京都之人,上到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若有所求皆去此处求愿。
齐如栩微颔首,却听柳成涵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清榕园的那丫头是何等卑贱之人,不值得你在她身上浪费精力,切勿因小失大。”
“我已为她寻了一农户的儿子作亲,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像她的生母那样靠着男人翻身了。”柳成涵说罢,用手掸了掸身上看不见的尘屑。
她好像从未把齐如栩放在眼里,可是却又总是想着把她置之死地。
衣衫下的手微微收紧,怒气攀至眼底,齐如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是”。
从始至终,齐府的人都在说她是卑贱之人,为什么呢?
难道就只是因为她的生母曾是一名婢女?
可为何他们都忽略了她的生父可是这齐家的家主呢?
齐府之内,柳成涵一手遮天。齐芷绯和其他下人敢明目张胆地欺辱她,丝毫不顾及齐林海,想来就是柳成涵的放纵。
自古内宅之争最是阴晦,她一个势单力薄的庶女,对柳成涵母女构不成丝毫威胁。
那为何?为何她们还是要如此针对自己?
齐如栩扯出一个虚伪的笑容,问道:“母亲,留在身边不是更好看管吗?为何要把她送出去呢?更何况齐府的女儿嫁给一个农户,父亲他……”
柳成涵一个冷眼扫了过来,不悦地打断道:“你父亲若是真在意她,这么多年早该做些什么了。”
她轻呼出一口气,发出不屑的声音:“起初我只让几个丫鬟婆子去戏弄她,你父亲对此置若罔闻,无动于衷。那些年他是那么重视那个女人,我还以为他会对那个丫头也视作珍宝。”
柳成涵像是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柳成涵带着悲悯的目光看向齐如栩,道:“你这辈子的荣光必定会胜于我这个做母亲的,你决不能步我的后尘!”
“那个丫头只要在府里一日,我就不会安心!难保她不会像她生母一样使尽手段抢走你的东西!”
柳成涵望着她的眼神越发坚定,甚至夹杂着怨恨。
齐如栩心中被重重击打了一下,柳成涵似是十分讨厌白九莺。
齐如栩问道:“母亲,白氏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
柳成涵面露疑色,不知为何自己女儿突然对白九莺的死因感兴趣了。
“府里人皆知她是病死的,你当年已有八岁,应当是知道这件事的啊。”
齐如栩如实说出心中疑惑道:“那白氏生产一月不到便又能侍奉父亲,不像是体弱易生病之人啊。”
柳成涵嘲讽道:“她做了伤天害理坏人姻缘之事,老天自是看不下去这才收了她!”
言语间马车逐渐停了下来,齐如栩随柳成涵下了马车,经归元弟子的引领来到归元观的礼堂前。
方才在观外看时,来归元观求愿或是还愿的人已排起了如长龙般的队伍,可被引至的地方却清净无人。
此处地势颇高,站至礼堂外便可看见下方无数排队的人,如同聚在糖渍附近的蚂蚁一般,密密麻麻,人头攒动。
齐如栩对着站在一旁的归元弟子问道:“小师傅,为何这里另辟了一处礼堂?”
小师傅笑道:“此处专为皇亲贵胄、世家大族参拜而设。人生而不同,所求之事亦随俗世身份不同而有所差异,自当分别设之。”
齐如栩轻挑眉,不以为意道:“世人求神拜佛多为求子、求财、求权,百姓如此,皇亲贵胄亦是如此,如何有所差异了?”
小师傅略有深意地笑道:“同为求子,皇亲贵胄求的是承袭勋爵的皇子、世子,平民百姓求的是养家糊口的种地人;同为求财,皇亲贵胄求的是举世难得的稀世珍宝,平民百姓求的是衡量价值的代币;此两者差异便如此之大,何况其他?”
“不过都是私欲,何须分的如此清明?”
闻言,二人瞧去,见一着水色宽袖长衫、外罩灰罩衫的男子迎面走来。
小师傅拜道:“沈大人。”
齐如栩笼统地打了他一眼。面前这人虽穿着朴素,却难掩气宇轩昂。眉宇间正气凛然,双目尽显坚韧之色,不像是个好对付的人。
此时柳成涵的婢女领命出来,叫齐如栩进去参拜。她简单作礼离开后,心中对那位“沈大人”生出几分好奇。
那人被叫做“沈大人”,且能来此处的,怕不是朝堂上的那位“玉面无常”。
听闻是杀了不少官员才被人取的这个绰号。“玉面”莫不是说他长得好看?“无常”难道就是说他索的命多?
待齐如栩拜完东星老祖,正欲随柳成涵离去时,转身却碰见了进殿的沈云澈。
沈云澈率先作礼道:“齐夫人。”
柳成涵见多识广,一眼便认出眼前之人乃是大理寺少卿沈云澈——现今最负盛宠之人。
沈云澈笑道:“许久不见夫人,夫人芳华依旧。”
柳成涵浅笑道:“沈大人也依旧是好风采啊。”
沈云澈瞧了眼东星老祖巨像下的供台,三香请愿,六香还愿,如今那供台上正燃着六枝香。
沈云澈道:“夫人是来还愿的?”
柳成涵笑意浓厚:“得东星仙祖庇佑,我儿提早作成了贺凤书,今日特此拜谢。”
沈云澈望了眼齐如栩,此刻她正静默站在柳成涵身后,微颔首,如扶风细柳。
沈云澈道:“早听闻齐大小姐文采斐然,皇后娘娘圣诞之日,齐大小姐必定能大放光彩。”
柳成涵被恭维地不由得用帕子捂住了止不住上扬的嘴,又与沈云澈寒暄了几句这才带着齐如栩离去。
齐如栩沉默着跟在身后。
百闻不如一见,这沈大人也并非传言中那般不近人情、冷酷如寒冰之人,也不过是个八面玲珑、圆滑老道的逢迎之人罢了。
马车行至中途突然出了问题,正巧此处乃是荒岭之地。即便是派了一个小厮先折返回去弄辆马车过来,柳成涵一行人也暂时被困在了这里。
柳成涵心中有些烦闷,心忧道:“好好的,马怎么会拉肚子呢?”
齐如栩道:“母亲,此处是从归元观折返京都的必经之路,想必一会儿便会有人折返回京,我们到时可跟随一同回去。”
话音刚落,一辆马车驶来。
车帘掀开,沈云澈笑如春风。
沈云澈道:“齐夫人,您怎会停在此处?”
柳成涵笑道:“马走不动了,派去寻马的小厮也还未回来。”
沈云澈邀请道:“夫人可愿屈尊与我同乘回京?”
柳成涵笑道:“沈大人愿出手相助,自是感激不尽。”
折腾了大半天,回来的时候已是傍晚。柳成涵为感谢沈云澈,欲要留其在府中吃一顿饭。沈云澈倒是令人意外,直接欣然接受了。
沈云澈落座,环视了眼齐府之人,疑惑道:“听闻齐大人有两个女儿,为何今晚只见到了齐大小姐?”
齐如栩夹饭的筷子顿了顿,想不到在齐芷绯的盛名之下竟还有人记得齐府还有个二小姐。
自白九莺死后,齐府一家人吃饭便从未让齐如栩上过桌。以往各自都习惯了,如今被外人询问为何少了一人,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齐如栩道:“二妹前些日子被府里的狗惊吓到了,这几日一直躺在床上休养。”
沈云澈惊奇道:“齐二小姐的胆子何时这么小了?沈某可是听闻当年齐二小姐被姜家罪女挟持过,于九死一生之际捡回性命,经历过生死一线的人竟会被只狗吓得卧床不起?”
齐林海皮笑肉不笑道:“沈大人说笑了。小女性子一直胆小,经不起什么风浪。”
沈云澈见状哈哈大笑道 :“到底还是父亲最了解自家儿女,是沈某逾矩了。”
明月东升时,沈云澈在齐林海和柳成涵的护送下醉醺醺地被下人抬进了马车。
宴席上只剩下齐如栩一个人了,面对这一桌几乎没怎么动过筷子的盛宴,她像是无知觉般静默地坐着。
嘴里的软肉已被她咀嚼了无数次,她的灵魂像是被抽走,不知飘向何处去了。
良久她吐出嘴里的烂肉,抬眸露出危险且坚定的目光,她瞧向齐府大门处的乌央一团。
沈云澈,你想做什么?
夜深,齐如栩穿着一袭红衣独自一人带着糕点来到清榕园。
去过了齐家嫡女的蒲香园后再来到这里,只感觉这里就连齐芷绯身边丫鬟的屋子都比不上。
听到开门声,屋里被绑住的齐芷绯开始挣扎晃动着身体,然而再见到来人时,她僵住了身子,眼里尽是不可置信。
她越瞧越觉得可怕,越瞧越难以置信,她的眼睛越瞪越大,一股不知名的恐惧从心里蔓延。
来人放下手中的灯将屋里所有的蜡烛点燃,烛火慢慢映出她鲜红如血的衣服,齐芷绯认得出,那是母亲为她准备的婚服。
“长姐或许没用过蜡烛吧……”
微弱的火苗在一根细弱的灯芯上跳跃,外面的风一吹就可能燎到手上。
“我见长姐屋里都是油灯,一到暮时就有下人点燃,完全不会有丁点儿黑暗。不像我的房间需要我自己点燃这些蜡烛。”
“长姐没用过蜡烛就不知道被蜡油滴在手上的感觉,像火在灼烧……其他的皮肤都是冰凉的,唯有那一块儿像是被热油溅烫一般,想甩都甩不掉。”
“可是你知道吗,蜡冬时我会格外珍惜这些蜡油。我会把它们都滴在身上,哪怕刚滴上去的那一刻是痛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点燃最后一根蜡烛,秀丽的影子被拉长在墙上。
“因为冷啊。”
“冷到连那微弱的火苗我都想捧在手心里!”
她举着蜡烛蹲在齐芷绯跟前,笑眼问道:“长姐想感受下吗?”
齐芷绯红着眼瞪着她,她有万千句话要骂这个卑贱的女人,可是……
“长姐怎么不说话?哦,我想起来了,在长姐晕过去时我喂长姐吃了哑药,长姐再也说不了话了。”
“就像从前在和长姐一起玩的游戏里我扮演的哑巴一样,不管遭受什么样的折磨,都不许发出一点声音。”
看着齐芷绯恐惧且愤恨的表情,齐如栩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长姐放心,长姐不久就要代我嫁给李家郎君了,我可不会让长姐受伤。”
“哦,对了。听母亲说,那李家郎君农户出身,家里有好几亩地呢!长姐嫁过去必定不会像我一样食不果腹!”
“不过,有件事务必要让长姐知道。”
齐如栩掏出铜镜照向齐芷绯的脸,齐芷绯望见镜子里自己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爬了上来,身子也跟着越发颤抖起来。
镜子里映出的脸——分明是齐如栩!
贱人!贱人贱人!竟然把这个贱人的脸换到了她身上!贱人贱人贱人!啊!
齐芷绯她、真是要疯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