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龙之年》韩希声

59、异教的神灵，正教的天使 像这样长大

　　*本章起我们回到导游先生的视角。
　　我注意到小云雀拉上了使用了变形术的女士一起来吃演出后的这顿饭。
　　而且他们称呼她为“塞西莉亚”。
　　喔，真是恶趣味的女士。
　　小云雀和学者兴奋地聊着刚刚的演出，女士和大剑士在人群的两旁，像天平上势均力敌的两颗砝码一样安静地保持着平衡。服务生和大史关掉了店，此刻正在不远处的饭店里等我们。
　　街边有一个蜥蜴人模样的乞讨者。小云雀嫌恶地绕远了些，大剑士和女士都没有做声，而是下意识看了一眼对方。
　　但那乞讨者用残疾的双腿半爬着上前，眼神似在向我求援。我只能侧开脸不看。
　　服务生察觉到众人停了下来，从店里追出来。看到那个乞讨者之后，他一脸冷漠的表情。
　　别忘了，他在战争中同包括叛乱的龙在内的非人种族交战过。
　　学者挠着脑袋，好奇地问其他人为什么还不进去。
　　这时候，唯独女士走上前去——
　　她从钱包中掏出一张零钱，弯下腰放在蜥蜴人手里。
　　“……何必呢？他们都不喜欢那家伙。”我在人群最后默默地说。
　　“我这人大概就是见不得别人被一边倒地批评吧。”她说。
　　这顿饭吃得很愉快——对大部分人来说。女士和大剑士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仍然没有平息，但所幸菜很好吃，她们没有打起来。
　　第二天，女士说，露营地的建设需要人去考察。我、烤鸡和三风被她安排了这项工作。
　　我有些担心。因为，烤鸡和三风一向关系处得不太好。
　　这事说起来也不复杂。烤鸡来自的大宰民族，曾经被认为是龙的帮凶，并因此遭到其他人类种族的歧视。因此多年来，他们竭力与龙撇清关系，进而疏远了一众的非人种族。三风来自的狗头人恰恰是非人种族中早年间最忠诚于龙的。
　　但我一直相信，身份的差异只是人与人关系的基本面。他们之所以如此处不来，一定还有更私人、更细微的原因。
　　很快我发现了第一个原因。
　　烤鸡爬了一会儿，就觉得累了，说要休息。但三风不情不愿地问了问我是否累了。
　　我的原则是迁就队伍中体力最差的人，所以我对三风说我也累了。
　　于是三风只好一个人闷闷地在一旁远处捉蝴蝶。
　　“蠢狗。”烤鸡低声抱怨了一句。
　　“三风可聪明了，女士天天让他们加班写策划案。”
　　“我不是说那个蠢。”烤鸡说，“他们是无可救药的个人主义者，根本没有一点集体意识。就像历史上那些为了一己之私就和龙勾结的种族和人们。”
　　“这帽子扣得可有点大。”
　　“我听说，三风所在的部门永远是最晚下班的。”
　　“不过他们本来也是这样的工作性质，招聘的时候就说清楚了的。”
　　“他们全心地享受工作，不代表其他人也是这样。”
　　嗯，所以症结原来是在为其他的人类员工打抱不平吗？
　　我们三人很快继续前进。烤鸡不甘落后地提出了几处露营地的设想，并在魔法全息地图上做了记录。他还身先士卒地去体验了在几处场地上打滚的感觉。但这都引起了三风暗地里的嘲笑。
　　趁烤鸡去解决生理问题的时候，三风的拳击头对我吐槽道：“那家伙就像个从来没进过森林的城里人，大惊小怪。”
　　“我听说狗头人是崇尚大自然的？”
　　“是。文明对我们来说很大意义上是有毒的。”三风的女性狗头说，虽然这话由三风说出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
　　在我看来，这两人根本没有什么根本的利益上的冲突。充其量只是一些由于文化差异和性格的特征而相互不对付。
　　结束第一阶段的考察，我们标定了几处待定的露营地，回到山脚下的神殿处讨水喝。
　　“噢。”神殿的神官看到我们，露出惊讶的表情，“一位术士，一位狗头人……这可不多见。”
　　“能允许我们参观一下神殿吗？”
　　神官很年轻，比三风、我和烤鸡都要年轻。他犹豫了一下，说道：“可以，但请先在这里清理干净脚上的泥巴，最好是换上我们准备的鞋。明天会有一场重要的活动，我们正在清洁大殿。”
　　“什么活动？”烤鸡问。
　　“我们要纪念其中一位葬身在龙骨山的英雄。他在得到了塞西莉亚的协助之后，参与到了斩杀恶龙杜莉亚斯卡拉的事业中。”
　　嚯，这版本更新得可真够快，该说女士果然是有权能使鬼推磨吗？
　　神官改换一副严肃的表情，看着我们三个：“你们……该不会是来捣乱的吧？”
　　他真的很年轻。
　　我笑了笑：“你知道我是谁吗？他们都叫我导游先生，我在负责这片景区的开发。我的人要是做出什么坏事，我是跑不掉的。”
　　“抱歉，我不了解这些事情。我一直在神殿中修行。”
　　一时间让人有些感慨。
　　小神官带着我们穿过长长的道路，走到神殿的大厅。之前来办事那次行色匆匆，女士被“审判”那次紧张兮兮，都没能好好欣赏神殿的景色。现在看来，神殿其实是个美丽的地方，或许是因为有太多供奉的信众和太多脱产的维护者。
　　三风像是身上长了跳蚤一样，一直一副很不舒服的表情。
　　“你还好吗？”我问。
　　他们摇头，捂住嘴。
　　不好！他们要吐了。
　　我拍拍小神官的肩膀，指指三风。小神官很快意会过来，低叫一声“千万别”，而后窜来窜去，最后找到了一个破陶罐。
　　三风往陶罐里呕吐的时候，我想起了往圣水碗里吐了的女士。不知道那个碗后来怎么处理了。
　　“我听说有种说法是，信仰不虔诚的人走进神殿，就会被神的意志所影响。”小神官说。
　　我想起女士的念珠和她可能的异教来源。难道她身体不适也有这个原因？
　　不过，这神殿倒是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法术的感觉。
　　之前我和女士交流过场地魔法的要领。虽然这属于是个人的绝学，不会轻易外传，但她还是给我简单地说明了一二。
　　所谓场地魔法，魔法的施术只是其中一个要素，场地的布置更是心理暗示和法术脉流的重要来源。使用什么建筑材料，如何设计颜色、气味和质感，包括建筑的高度和形状……这些都属于场地魔法的一部分。
　　而神殿，据女士的观点，很可能就是一个庞大、昂贵的场地魔法。神殿之间的组合更是场地魔法的联合作用。
　　这观点倒是够离经叛道的。因为现行的大部分宗教，都认定他们的神是实存的，这样才会有神术的效果和神殿对异教徒的影响。
　　女士终其半生的场地魔法积累和人类几千年的宗教理论，哪个更加正确呢？
　　总之，烤鸡居然没有身体不适。这可能是因为大宰术士并不信仰人格神，而是信仰理念之神，与帝国一神教并没有根本上的冲突。
　　烤鸡此刻冷冷地看着三风，那种表情说实话让我觉得有点陌生。
　　或许是看出了两人间的尴尬，小神官提议带我们去参观藏书阁。
　　“这里平时都是对外开放的，因为银月教很愿意大家来接触我们的经典。”
　　三风说他们就留在原地休息。小神官提议他来陪着三风，我道过谢之后和烤鸡一起进了藏书阁。
　　“……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那家伙吗？”烤鸡压低了声音，不让藏书阁里其他的神官和游人听到。
　　“因为他们长着狗头？”
　　“拜托，别把我说得像个种族主义者。”
　　“我可想不出其他的原因。还是说，是你刚刚说的……”
　　“那只是表现。不是根本。”
　　我很想知道烤鸡意指为何，所以我等了等。
　　“……我很小的时候，我居住的村落来了一群狗头人游商。起初大家不愿意和他们做生意，可是后来看他们瘦得皮包骨头，就向他们敞开了大门。
　　“没有想到，那群家伙是复龙运动的暗探。有一天晚上，复龙运动过来烧了村子，带走了很多小孩……
　　“他们是背叛者。你明白吗？他们不仅背叛过我们人类，也背叛过龙。为了活下去，他们什么都愿意干——你没意识到吗，这家伙为了活下去，能没日没夜地干活，也能为了活下去而杀了你。他们迟早会背叛。他们恨我们人类。人类也恨他们——不，称不上恨，充其量只是厌恶。这种彼此的关系必然会招致背叛。”
　　烤鸡说出这些话用的是极为克制的口吻。但我能感受到他心胸中涌动的情绪。
　　我想起三风来找工作时的那副样子。的确，当时看起来，为了得到这份工作，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不认为是这样，烤鸡，我认为——”
　　外面传来喧闹声。我和烤鸡走了出去，看见三风缩在角落里。
　　“哟？这是哪儿来的乖狗狗？”两个半大少年摸着三风的脑袋。他们身上都佩有剑，说明他们都是贵族。这事不好处理。
　　“咳咳，两位，这是我的下属，请对他好一点。”我走上前去。少年们看了我一眼，咯咯笑了起来。
　　“安东，”其中一人呼唤着刚刚的小神官，“神殿里什么时候允许商人遛狗了？”
　　“抱歉，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两位也不希望这事闹到普莉希拉女士或者是女公爵那儿去吧？”我的语气这次严厉了许多。
　　“切，就只会搬那两个臭女人出来……”
　　少年们落荒而逃。
　　我把三风拉起来。
　　烤鸡的话犹在耳畔。
　　像这样长大的烤鸡显然恨着狗头人。像这样长大的狗头人三风，会不恨人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