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龙之年》韩希声

58、乐园的构成要件 可惜，普莉

　　没有人打扰的时候，普莉希拉喜欢演奏小十二弦琴。这是一种北地的古老乐器，据吟游诗人们的评价，“乐声像情人的低语一样温柔”。
　　普莉希拉确认了门已关好，没有人会闯进来。
　　《红之女巫颂》。
　　杜莉亚斯卡拉的爱慕者为她所写的曲子。
　　这首曲目在南部已经失传，北部也只有少数人还懂得演奏。主要原因是，这是一首禁曲。它的用意是赞美那位“伟大的失败者”，这与人类社会三千年来的历史潮流不符。
　　可惜，普莉希拉总是那个逆流而上的人。
　　黑夜的影子从窗外爬进室内，普莉希拉伴着演奏轻声哼唱着，全然没有察觉到即将到来的危险。
　　突然，一阵疾风卷过她的长发，将她的发梢扬起，而后顷刻间切碎她的发尾！
　　她扔掉手中昂贵的琴，视线转移到地面的地毯上。
　　那地毯看似平平无奇，上面描绘着若干红色与紫色的纹路。
　　然而，那红色纹路，对普莉希拉来说，却是能够隐匿身形的场所。
　　自我意识消散，身形消散。作为普莉希拉的个体消散。
　　她融进了那抹红色中，以极高的速度沿着地毯的【理】，流转。此刻，没有三维世界的刀剑和法术能够伤害到她，没有任何东西能阻碍她的移动——包括空气。她以无限逼近光线的速度飞驰着。
　　然而，那前来袭击的人，对此更为熟悉。
　　黑色的身形融入地面上的黑影，与此刻的普莉希拉来到了同一个维度上。
　　他以绝对的【洞察】预见了普莉希拉的每一步动作，在普莉希拉出手攻击之前即升起了防御的架势，而接连不断的攻势也随之到来。
　　无可奈何，普莉希拉重新回到现实的平面中。
　　“阿奎拉……你不是早就被封印在大宰的法师塔上了吗！”
　　黑影并未现形，也并未回答。或许是黑影无从回答。他只是环绕着普莉希拉，不准备让她离开这间屋子。
　　窗外，成群的蝙蝠正在集结。
　　普莉希拉咬紧牙关，退到身边的柜子旁，忽然心神一动。她打开柜子，将柜子中的龙血罐子抱起，摔在地上。鲜红的龙血渗入地毯，被波及之处，黑影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和烟雾。
　　黑影退却了。龙血带来的光明重新回到了房间之中。
　　普莉希拉努力回复镇定地，从另一只龙血罐子里，接了一小杯灿烂的液体，举在手中端详。
　　只不过是阿奎拉的分身，就能让她如此狼狈吗……但愿那家伙永远不要逃出来。
　　……
　　次日白天，普莉希拉一边听小云雀的报告，一边看手里的交通方式策划案。三风真是个想象力狂野的家伙。
　　地毯已经更换过了。完全看不出昨晚的痕迹。小云雀此刻就踩在昨晚阿奎拉出现的位置。
　　“导游先生的想法是，让我们做一台能够互动的音乐剧……”小云雀说。
　　“很好。”
　　普莉希拉看着第一个方案。龙骨车。骨头轨道，骨头车架。设计良好的观看动线，三风认为这可以成为主要的游客运输途径，这很好。
　　骑龙旅行。包含了一个交通信号灯方案。
　　木精灵藤蔓索道。这是一个刺激的体验项目。有坠落风险。需强制购买复活术。很好的增收方式。
　　“这台音乐剧应当不局限于杜莉亚斯卡拉相关的历史，我们可以把人龙斗争史的全部进程写进去！”
　　“很好。”
　　过夜车。环绕整个龙骨山而行。提供头等舱服务。可以看风景。品质之选。
　　步行。“我们要让游客舒适地抵达山顶？”“不，是让一部分游客舒适地抵达山顶。”直达高收费，非直达绕路和沿途设置水食品小摊贩……有点奸商，不过普莉希拉喜欢。
　　“问题在于没有人愿意出演杜莉亚斯卡拉。”云雀小声说道，“说是有政治风险。”
　　普莉希拉的视线扫过其余的方案，有的可取，有的过于富有想象力。
　　“这是个问题，不过也许，我们不需要设计一个具体的杜莉亚斯卡拉形象。”
　　“嗯？”
　　普莉希拉举起手中的笔，作为示意物：“杜莉亚只是一个传说的承载点。没有人关心真正的杜莉亚是怎样的一个人，也不必要在意具体的她是个怎样的实体。或许，恰恰是不去塑造、不去书写、不去具象化的杜莉亚，才更为可怖呢？”
　　“啊！普莉希拉女士，你真是天才！”
　　普莉希拉多想伸手摸摸小云雀的脑袋。
　　忍住。普莉希拉。有些事是不能做的。别忘了你是为了什么才来龙骨山。
　　“你说……女士，杜莉亚的孩子真的会来捣乱吗？”小云雀坐下来，满面愁容。
　　“怎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杜莉亚斯卡拉都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她的子子孙孙肯定满大陆都是了。他们不会想为她复仇吗？”
　　“这就涉及到龙的知识了。对龙来说，只有母系的长辈能够通过血脉力量辨认出自己的后代，但后代是无从知晓自己的母亲是谁的。更何况杜莉亚已死，即使能认出来，他们也没有机会。”
　　“啊，也就是说，如果现在突然跳出来一条坏龙，说自己是杜莉亚的女儿或者女儿的女儿的女儿，其实是没有道理的？”
　　“嗯，可以这么说……”
　　普莉希拉却想到了些什么。
　　嗯，放在日程上。
　　“他们总开玩笑说我的血统里说不定有龙的血液，谁要像那帮讨厌的家伙。”
　　“是啊，你和历史上那些凶神恶煞的龙的画像一点都不像。”普莉希拉心想，要把这个话题绕过去，“对了，小云雀，你是不是今天下午有一场演出？”
　　“对！不过不是这个音乐剧的试演。”
　　“没事，我很喜欢看你的演出。”
　　“嘿嘿~那就由我为你带路吧，女士~”
　　……
　　普莉希拉一如既往，用变形术化身为不容易被人认出的模样，穿上和自己平时着装风格相差最大的衣服。
　　“普莉希拉，你原来喜欢这种衣服吗？”
　　“倒也不能这么说……只是平时没什么机会穿。”
　　“好啦！不必掩饰嘛，我觉得这样的着装对你来说也很有意思呀。”
　　一个闪念，倒觉得眼前的小云雀真有点像某位故人。
　　只不过，小小的欣喜很快被眼前的局面所打破。
　　学者和大剑士站在演出的入口，朝小云雀打了个招呼。
　　大剑士……普莉希拉对她总存着几分警惕心。她给普莉希拉一种“敌对方”的直觉。这种敌对并不是说你死我活的敌对，而是道路上存在分歧的敌对。她一向信任自己的直觉。
　　学者则让她嗅到与自己类似的气味——那家伙也是个可怜人吗？
　　只是，普莉希拉的【洞察】只有在强烈的情感上才能确保准确。她无法以此来认知整个世界的全部事实。所以，这终究也只是一种感觉罢了。
　　“这是你的新朋友吗，云雀？”学者问。
　　大剑士表情严肃地扫视着普莉希拉的全身上下。她意识到是自己今天这身穿着太过惹眼了。拜托，只是想尝试一下最近年轻人中流行的打扮而已。
　　“啊，对，她叫……”
　　“塞西莉亚。”普莉希拉说。
　　“塞西莉亚？和那个讨人嫌的女士的老祖宗名字一样啊。我是奥尔加。你也是北境人吗？”大剑士伸出表示友好的手，但普莉希拉怎么都不想握。
　　当然，她还是习惯性地握了握手。
　　……总觉得自己像是被主人牵出来溜的小狗。
　　总之，她和大剑士还有学者坐到了一起。
　　大剑士倒是很有礼貌地寒暄着，学者则没边界感地问东问西。她现在知道从大剑士身上觉察到的不安感是什么了——她和大剑士才是真正的同类，以生存方式和行事逻辑来说。
　　普莉希拉提到自己是如何认识小云雀的——当然，编了个谎。在说出口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做错了选择，因为大剑士的表情骤然一沉。
　　普莉希拉很快意识到问题所在了。
　　那种奇特的敌对感……只说明一点。
　　她从大剑士身上感受到了，窥探。
　　这说明大剑士的法术气质天赋很可能也属于【洞察】。尽管她可能并没有接受过系统的法术训练。
　　大剑士带着些许好奇，继续听她自圆其说。而她则已经有些累了。今天来听云雀的演出，只是想休息一下，不是想重复这么多年来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躲猫猫游戏。
　　演出令人愉快。而普莉希拉也完成了工作的另一环——
　　她觉察到了，大剑士身份中的蛛丝马迹。
　　事情是这样的。
　　当演出中场休息，她和大剑士同时起身去洗手间的时候，大剑士和另一个身材壮硕的男子打了个招呼。
　　普莉希拉觉得那人非常眼熟。
　　“那是谁？你的好朋友吗？”
　　大剑士显然对普莉希拉（塞西莉亚）印象一般，但还是回答了一个姓名。
　　不会错的，这个姓氏……
　　普莉希拉知道这个姓氏，以及这个姓氏所代表的那隐秘的传承。
　　正如塞西莉亚曾经要求安娜的家庭所做的那样。
　　这个姓氏也代表了一种世袭罔替的契约。
　　而大剑士认识这个人，这个人又出现在这里，这很可能意味着……“他们”又要行动了。
　　想想也知道为什么。
　　屠龙士中的屠龙士……在龙陨三千年之际，来到龙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