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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旧铺 第五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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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旧铺
那日枢密院无事,临近正午,沈念换了身便服,往城南走。
她在街口买了包枣糕,路过果子铺又捎了两斤橘子。拐进程记书坊那条巷子时,她脚步顿了一下——门口那盏旧灯笼破了半边,在风里晃悠,没人换。门上的铜环被谁用麻绳重新绑了一道,松松垮垮的,推门时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她推门进去。铺子里的书架搬空了大半,地上一摞摞捆好的书堆得歪歪扭扭,捆书的麻绳是程掌柜以前搓的那种,但打得松散,不像阿福的手艺。柜台前站着一个瘦高个的账房先生,手里拿着算盘,正对着柜台上摊开的底账皱眉,一根手指点着账页,语气不紧不慢却句句压人。
“这本账怎么算都不对。这几笔赊账说是年底结,空口白话谁认?还有这些旧书,堆了大半个库房,卖又卖不出去,放着就是占地方。我是替东家来接铺子的,不是来接烂摊子的。这些旧书按死货折价,赊账按坏账算,你要是不服,拿出字据来——拿不出来,这铺子就是这个价。”
阿福站在柜台后面,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本旧账本,指节发白。“赊账的客人都是老主顾,每年年底都会结清,掌柜在的时候从来没催过。旧书也不是死钱,当年收来的价格都记在私账上——”
“私账?”账房先生嗤笑一声,“小伙计,我们盘铺子是做生意,不是做善堂。你一个伙计,铺子的事轮得到你说话?”
阿福攥着账本的手抖了一下,嘴唇翕动,想要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措辞,眼眶红得快要兜不住泪。他拼命忍着不让泪落下来,那倔强的模样反倒更让人心里发酸。
“他是程掌柜的义子。”沈念把枣糕和橘子放在柜台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铺子里的事,他当然能说上话。”
账房先生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便服,年轻,女子——便有些不以为然,挥手道:“这位姑娘,铺子盘出是正经生意,不相干的人莫要掺和。你若买书,改日再来。”
沈念没有看他,只对阿福说:“去把主事的人叫出来。”
阿福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转身往后院跑。片刻后,程家的远房侄子跟着阿福从后院出来,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事非要我出来”,一抬头看见柜台前站着的人,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认得沈念。叔父跟他说过——当年在书铺抄书的那个丫头,如今官居六品,在枢密院当差。市井间传得更离谱,说这个女官在北境亲手砍了匪首的耳朵,是个不能招惹的煞星。他当时只当是夸大,但此刻沈念就这么站在他面前,不怒不躁,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他反而觉得后背发凉。
“沈、沈大人——”程家侄子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顺手狠狠拽了账房先生一把。账房先生还没反应过来,被拽得一个踉跄,跟着跪在地上,算盘摔在青砖地上,珠子蹦了一地。
“小民不知沈大人在此,多有得罪!账目的事不用扣了,都不用扣了,按账面走,按账面走!”程家侄子语无伦次,又扯着账房先生的袖子让他磕头。
账房先生这才反应过来,脸色煞白,跟着磕了几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地面,不敢抬起来。
“我只是帮程掌柜问问。”沈念让阿福把程家侄子扶起来,“如此倒像我以势压人了。”她将阿福递来的私账翻开,摊在柜台上,“赊账和旧书的处置,我方才在门外听了几句。既然双方对账目有争议,按行市的规矩来就是。旧书可以折价,赊账可以按风险折算,但每一项都要白纸黑字列清楚,双方画押。你接铺子是正经生意,账目清楚,对谁都好。”
程家侄子连连点头:“是,是,沈大人说得是。”账房先生也跟着爬起来,垂着手站在一旁,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正说着,后院的门帘被掀开了。程掌柜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脸色灰败,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一阵,拐杖敲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阿福连忙上前扶住他。他走到沈念面前,颤巍巍地扶着拐杖便要往下跪。
“老掌柜。”沈念一把托住他的手臂,没让他跪下去。
程掌柜抬起头,看着沈念,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他已经许久没见过沈念了,上次联系还是她刚考女科时,他让阿福送了些点心去集贤殿。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缩在柴房里啃冷馒头的姑娘了——她是从六品枢密院都事,听偶有往来的大人们说,她得了陛下青眼,已经是了不得的人了。
“草民程万山,见过沈大人。”他到底还是把礼数走到了,只是腿脚不便,弯不下腰,便用一只手按住胸口,深深低了下头。语气里带着恭敬,也带着老人特有的小心翼翼。
沈念扶他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坐下,自己坐了柜台外边客人的椅子。
程掌柜坐定后,看了看沈念,又看了看还站在一旁不敢动的程家侄子,喘了几口气,才缓缓开口:“沈大人今日来得正好。这铺子的事,老朽正想寻个中人说句公道话。”他转向程家侄子,“这位是枢密院的沈大人,当年在咱们铺子里抄过书。你叔父我没本事,一辈子就守了这么个铺子。如今身子不中用了,想着盘给你,拿些盘资回乡下去——你婶娘还在,我这把年纪了,回去陪陪她,也算是个着落。”
程家侄子垂着手,不敢接话。
程掌柜歇了歇,又对沈念说:“沈大人,铺子里的事是这般——旧书存了不少,赊出去的账也有几笔。老朽原想着,赊账按账面走,旧书不折价,都是好说好商量的事。只是今日看来,两边各执一词,倒是让沈大人见笑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说到“两边各执一词”几个字时,账房先生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肩膀。他心里清楚,程掌柜当着这位沈大人的面把账目的事摊开来说,已经是给他留了极大的体面了。
沈念将账本翻到存书和赊账那几页,放在柜台上。“账目的事,方才我已听说了。掌柜信得过我,这个见证我也可做得。”她看向程家侄子,“你既然是来接铺子的,账目清楚总是好的。”
程家侄子连忙点头哈腰:“沈大人说得是,说得是。按账面走,都按账面走。旧书不折价了,赊账也不扣了——沈大人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不是我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沈念看着他的眼睛,“是该是什么就是什么。阿福,你带他去把最后几笔清掉。”
阿福应了一声,捧着账本走到程家侄子面前。程家侄子哪里还敢再坐着,拉着账房先生跟着阿福到一旁的小桌边,翻开底账,一笔一笔老老实实地核对。阿福报一个数,账房先生便点一下头,再也不敢提什么折价、什么坏账。不到两炷香的工夫,所有账目都清完了,程家侄子在交割文书上画了押,将盘铺子的银两如数交到程掌柜手里。
程掌柜没有数,只是把银子放在柜台角上。阿福倒是不客气地去称银子,程掌柜对程家侄子说:“铺子交给你了。好好做,别砸了程记的招牌。这几日你尽可以先来开着铺子,我收拾收拾便归乡。”
程家侄子连声应是,又朝沈念行了个礼,拉着账房先生快步出了门。账房先生走出巷口才敢掏出帕子擦额头上的汗,两人一句话也没多说,一前一后拐出了巷子。
铺子里安静下来。阿福把柜台上散落的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抽屉里,然后站在程掌柜身边,低着头不说话。
程掌柜慢慢转过头,看着阿福。“这孩子,我原想着让他继续在铺子里做,跟着族亲也能有个营生。但今日你也看到了——我这把老骨头,说话到底不顶用了。书铺留给阿福的不多,倒像是给他拴了一道磨。”
沈念安静地听完,没有接话,只是指了指柜台上的油纸包。“掌柜,那枣糕是我从街口买的,还热着。您尝尝,若是咬得动,我下回再多买些来。”
程掌柜拿起枣糕,低头咬了一口。枣糕软糯,枣泥甜得扎实,是街口那家老字号的手艺。他慢慢嚼了许久,嚼到最后忽然笑了一下,眼角挤出深深的褶子。“还是那个味儿。”他声音沙哑,又嚼了两下,把枣糕咽下去。
“铺子盘出去,阿福便没了着落。”他还是不放心地抬起眼,看着沈念,“沈大人,阿福是个好孩子,往后——”
“掌柜。”沈念轻声打断他,语气很轻,就像当年在书铺抄书时偶尔搁下笔跟他说两句闲话一样,“阿福跟着我,您放心吗?”
程掌柜的目光从沈念脸上扫过,落在阿福身上,又落回沈念脸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点了点头。点头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牵动某根过于紧绷的弦。
他没有说“以后就拜托你了”,也没有说“你多照顾他”。他只是摘下了自己戴了多年的那枚旧私章,搁在阿福手心里。
“我宅子里正缺个得用的人。他跟着您在书铺做了十来年,账目进出一清二楚,我也信得过他。平日是不敢跟您争,怕您没得用的人,如今店盘出去了,倒是我捡了便宜。”沈念说着,又剥了个橘子搁在程掌柜手边。
阿福托着私章的手僵了好一会儿,终于把那枚冰凉的铜章攥紧在掌心里,用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程掌柜拿起一瓣橘子慢慢放进嘴里,没有抬头,只是又点了一下头——这一次,比方才更轻。夕阳从旧窗纸的破洞处漏进来,正落在他满是皱纹的眼角上,映出一道极细的、亮晶晶的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