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温言n

2、不熟 民商三

　　民商三组的办公室很大，十几张工位分两排排开，人走动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脚步声。落地窗边，能看到城市的远景，灰蒙蒙的天空下，高楼林立，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谢临渊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是他习惯的角落。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案件资料，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轻微的声响。那些声音很有节奏，像是一首独属于他的曲子，平稳、精确、毫无差错。
　　"谢律师，新来的那个好像也是你们组的。"隔壁工位的助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一脸八卦的表情。
　　"嗯。"谢临渊没有抬头。
　　"听说他是从美国回来的，背景很厉害。南加大法学院毕业，在纽约一家大所工作过，还参与过几个大案子。"助理的眼睛亮晶晶的，"你说他为什么回国啊？在美国不是挺好的吗？"
　　"不知道。"
　　"谢律师，你不感兴趣吗？"
　　"不。"
　　助理被他的冷淡噎住，讪讪地回到自己的位置。
　　谢临渊继续看资料，但一行字看了三遍，没记住一个字。他的注意力，全在身后传来的声音上。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又关上，有人进进出出，脚步声很杂。但在那些杂乱的声音里，他能轻易分辨出一个熟悉的节奏——很轻，不急不缓，带着点随意。
　　是宋清野。
　　宋清野好像在和谁说话，声音温润，带着笑意。谢临渊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受到那个语调——友好、亲切、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备。
　　那是宋清野的天赋，他总能让人感到舒服。高中时就是这样，不管是谁，只要和他说几句话，就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谢临渊曾经很羡慕他这一点，因为他自己总是很难和人亲近。
　　"谢律师。"组长走过来，"这周的案子资料我发你邮箱了，记得看一下。"
　　"好的。"
　　"对了，让宋律师配合你。他刚来，需要熟悉一下工作流程。"
　　谢临渊的手指停了一下。"……好。"
　　组长走后，谢临渊继续看资料。但他能感觉到，对面宋清野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不疼，但让人无法忽视。
　　他告诉自己，不要在意。专注工作。
　　一天过去，他们没有说一句话。
　　谢临渊能感觉到宋清野时不时看向他的目光，但他没有抬头。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等待下班。每过一个小时，他就看一次时间，在心里倒计时。
　　下午五点，办公室的人开始陆续离开。有人收拾东西，有人还在加班。
　　谢临渊没有动，他还有一些资料要整理。
　　六点，七点，八点。
　　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外面的天色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谢临渊终于收拾好东西，起身准备离开。
　　"谢律师。"
　　宋清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不用。"
　　"只是同事间正常的社交。"宋清野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润，"你刚来不久吧？应该还没怎么和同事吃过饭。"
　　"不饿。"
　　"那喝杯咖啡？"
　　"不喝。"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谢律师还真是忙。"
　　谢临渊没有回应，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很稳，不急不缓，像是在执行一个既定的程序。只要走出这扇门，上了电梯，离开这栋楼，他就可以摆脱这种让人窒息的氛围。
　　"谢临渊。"
　　宋清野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刚才的客套，而是带着点沙哑，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涌上来。
　　谢临渊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我们以前……认识吗？"
　　谢临渊终于转过身，看着宋清野的眼睛。
　　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灯光暖黄，照在宋清野的脸上，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轮廓。那双眼睛很亮，但也藏着很多情绪——疑问、试探、还有隐忍的期待。
　　谢临渊在心里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不认识。"他说，声音很平。
　　宋清野的眼神暗了暗，像是有什么光熄灭了。
　　"是吗。"
　　"嗯。"
　　谢临渊转身，走向电梯。这一次，宋清野没有追上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谢临渊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右手抬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右耳那颗小痣，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他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不认识……"他轻声重复。
　　那你为什么不摘掉那枚戒指？
　　他在心里问。
　　他很想追上去，问个清楚。问问他这七年过得怎么样，问问他为什么七年前突然提出分手，问问他为什么不承认他们认识。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操之过急。谢临渊的性格他太了解了——外表冷淡，内心敏感，一旦被逼得太紧，就会把自己封闭起来。
　　如果他现在追上去质问，谢临渊只会把那道门关得更紧。
　　所以他要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谢临渊愿意开口的那一刻。
　　但他不知道的是，谢临渊此刻站在电梯里，正用手按着胸口，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
　　他不认识？
　　他怎么可以说不认识？
　　那些高中时的记忆，那些一起走过的路，那些说过的承诺，那些日日夜夜的思念——难道都可以用一句"不认识"抹掉吗？
　　谢临渊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对不起，他在心里说。
　　对不起，清野。我必须这么做。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脚步有些虚浮。外面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光璀璨，但他的世界一片灰暗。
　　他知道自己很残忍。他知道刚才那句"不认识"，有多伤人。
　　但他没有选择。
　　当年的事，太复杂了。涉及到太多人，太多伤害，太多他不愿意让宋清野知道的真相。他不想让宋清野再卷进来，不想让那些肮脏的事情，染上宋清野的人生。
　　所以……
　　装作不熟吧。这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可谢临渊不知道的是，有些保护，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宋清野从第一天起，就看穿了。
　　那枚戒指。那个习惯性转戒指的动作。那个看到他时，呼吸停顿的瞬间。那个说话时，微微颤抖的尾音。
　　都在说——
　　谢临渊，你没有忘。你只是不敢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