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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我来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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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惟谦不大爱看这种舞剧,强撑着精神陪季祈安看完,中途余光瞥了眼季祈安。
季祈安端坐在椅中,眼神淡淡,一副无喜无悲的样子。
他想季祈安大概也不喜欢看这种文绉绉、谈情说爱的舞剧。因为在米莉生前,季祈安就没看过几次她主演的舞剧,而那为数不多的几次还是陪孩子去看的。
舞台上,已经演到高潮,披着白色头纱的幽灵们在月下起舞,梦幻又凄美。
沈惟谦忆起五年前出车祸的前一夜,当时他在和季祈安通话,电话突然里传来小妮娜的声音。
“爹地,明天我可以穿这件白色的蓬蓬裙吗?”
季祈安放轻语气,温柔道:“可以呀。”
“太好了,我明天要做妈咪的wilis。”
一语成谶。wilis是《吉赛尔》里游荡不散的女鬼,命薄如纸,最后随风消散。
掌声雷动,沈惟谦回过神来,原来演出已经结束了,身旁的季祈安起身准备离开。
两人从演厅出来,空气飘来细细的凉风,闷热之气一扫而空。走到厅廊,才发觉外面大雨滂沱,雨水像连串的银线沿着廊檐落下。
车停在剧院前面的停车场,沈惟谦冒雨去开车,留季祈安原地等他。
演厅散场,不过片刻的功夫,门口挤满了人。温衡撑着下巴坐在长桌后面,望着季祈安的背影,想着怎么上前跟人聊两句。
不过他还未有所行动,就见季祈安转身朝他走来,温衡微微睁大眼睛。山来就我了?
季祈安停在桌前,手指在文创品上流连,挑选了几个,却似乎都不太满意,复又放下。
温衡看在眼里,适时出声:“先生您喜欢什么样式的文创?”
季祈稍稍抬眸,不答反问:“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温衡愣了下,只当他没瞧上这些,想让自己推荐个好的。温衡扫了一眼桌面,钥匙扣、冰箱贴、书笺……和某人的身价比起来,这些小玩意确实太过磕碜。
温衡沉吟片刻,把唯一拿得出手的吉赛尔立牌推了出去:“您看这个怎么样?”
立牌做工一般,胜在吉赛尔的卡通形象可爱,纪念意义大。
季祈安没反对,问:“怎么卖?”
分明在问价,可温衡却始终觉得他对这个立牌的态度可有可无,按下心里的怪异,漫天报价:“一百块钱。”
剧院文创一贯虚高,但这已经不是虚不虚高了,而是全都是泡沫。饶是季祈安也忍不住微笑问:“是不是贵了?”
温衡乐了,他还真当季祈安是一尊冷玉雕成的像,对什么都无动于衷呢。
温衡说:“可以打折,加我微信,有员工内部优惠。”
“打完折多少?”
“二十块。”
那已经不是打折了,是骨折了。季祈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拿出手机,和他交换微信。
温衡心满意足地得到自己想要的,舔了舔唇,试图逮着他再薅点:“还要别的吗?”
“不用了。”他又不是真的人傻钱多。
温衡暗暗可惜,蹲下身找袋子给他打包。
手机响,季祈安划开屏幕,是沈惟谦打来的,说车被堵在停车场出口,不好开到大门,问他能不能过来。
季祈安看了看外面的雨,雨势似乎小了些,他说了声好,回身往外走。
待温衡装好东西起身,望着眼前空荡荡的桌子,他缓慢地眨眨眼,人呢?
他环顾四周,终于在厅廊尽头捕捉到季祈安的身影,紧忙从桌下抽出一把伞,快步追了上去。
“我看到你了,不用开过来。”季祈安挂掉电话,走出檐廊。
雨淅淅沥沥地落着,须臾,他的衬衣上就洇开几处豆大的湿痕。细雨迷眼,季祈安挡住额头,才走两步,身后温衡就追了上来,伞高举过头顶,替他将斜风细雨挡在伞沿之外。
季祈安步子稍滞,转头看向他。
温衡解释说:“雨有点大,我送你。”
季祈安个子比温衡高,温衡举着时又尽量保持社交距离,所以稍显局促。季祈安注意到他半个肩膀落在外面。
“我来吧。”季祈安抬手,掌心覆上他的手背。
没有贴实,虚拢着,留出了一段空隙,可指尖仍不可避免地相触,温衡下意识地松开手。
伞从他手中抽离,季祈安握住伞柄。
温衡指尖贴着裤缝捻了捻,他觉得这样哪里不对,却又没想明白究竟哪里不对,直到他们走到车前。
他这才反应过来,他是来送人,怎么反倒弄得像他才是被送的那个了?
弥补似的,他去替季祈安打开车门,顺道一并拿回了伞。
就是这一幕感觉有点眼熟,在哪儿见过。哦……在海宴。
只是这一次不一样,季祈安说了声“谢谢”,他也客气地回了句“不用谢”。
季祈安坐上车,不一会儿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消失在大雨里。
温衡回到厅廊,乐初阳正在收摊,抬头瞅他道:“干什么去了?刚都没见到你人。”
温衡说:“去送一客户。”
乐初阳嚯了一声,打趣道:“那得买了多少东西呀。”
“不多,就一……”话到一半,温衡陡然想起自己刚刚压根没把东西给人家,那个装着立牌的包装袋正规规矩矩地放在长桌上。
车子汇入主路后,就开始堵车,雨密匝匝地砸落在前车玻璃上,雨刷来回摆动。
沈惟谦单手把着方向盘,眉间含着沉思之色,嘴唇几度张开,又闭合,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怎么回事?我就开个车的功夫,你们俩怎么又走一块了?”
季祈安说:“我去他那儿买了点东西。”
沈惟谦狐疑转脸,他记得季祈安上车的时候手上什么也没有啊,而且那个摊子有什么值得买的?
他问:“东西呢?”
季祈安风轻云淡道:“落他那儿吧。”
沈惟谦幽幽道:“你是真想买吗?”
季祈安含笑,不置可否。
沈惟谦一声不响盯着他,前方车流动了,后车鸣笛,他叹了口气回头开车,自知套不出话了。
手机振动了一下,季祈安拿出来打开微信,是温衡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吉赛尔的立牌摆在桌上。温衡配文:先生您的东西落下了。
季祈安回他:先放你这里,改日来取。
温衡:好的。
车开出不到三十米,车流变慢,沈惟谦腾出心思,续着刚刚的话题,问:“他叫什么名字?”
“温衡。”
“这名字有点耳熟……”沈惟谦感觉在哪儿听过,前方有车突然加塞,将他的思绪打断。
手机振动,温衡发来一条消息。
温衡:对了,我叫温衡[握手]。
季祈安敛目打字,回:季祈安。
雨水沿着玻璃蜿蜒流下,天色沉郁厚重,整座城在雨水的浇灌下只剩下钢铁般冰冷的色调。
……
温衡一连等了好几天,始终没能等到季祈安来。
他怀疑季祈安早已忘了这事,毕竟又不是什么珍贵物件,可有可无的小玩意确实不值得挂心。
温衡也不急,深知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
纪老师的编舞有了点思路,想让他们武生表演一段剑舞,温衡跟着剧团的其他演员练了一周。
到周五那天陆泽铭终于出差回来了,两人晚上在公寓吃了顿饭。
晚餐是烟熏三文鱼、慢烤牛肋排、白酱焗扇贝,都是陆泽铭的口味,温衡不好这口,吃得不怎么走心,拿着刀叉随便对付了下。
陆泽铭倒是用餐姿势优雅,食不言,直至吃完,才问起他的近况:“这些天在剧场怎么样?”
温衡回道:“还行,正在排一出舞剧。 ”
陆泽铭挑眉:“听李缘说你在做武生?”
温衡说:“嗯,你知道我是练武术的。”
“武术”二字被他有意强调重音,怪记仇的,到底还是气不过上次被他说是练舞蹈的。
陆泽铭失笑,没去计较温衡这无足轻重的怨气,让管家上了份百香果慕斯,送到温衡面前。
温衡拿起勺子挖了一勺,百香果入口酸甜清爽,正好解腻。
陆泽铭欣赏了一会儿,问:“见到季祈安了吗?”
慕斯齁在了嗓子眼,温衡缓缓咽下,面色如常地抬脸:“他是谁?”
虽然在此之前就已经有所预料陆泽铭安排他进昭明剧院是奔着季祈安去的,但是把话摊在明面上说这还是第一次。
温衡心下打鼓,不确定陆泽铭是否知晓他此前接触季祈安的举动。不过他猜测应该是不知道。
孰料陆泽铭说:“你不是见过吗?”
温衡眉心一跳,仍是大胆在赌:“什么时候?”
陆泽铭说:“三年前,在我书房。”
温衡悬着的心放下,不再装佯:“哦,你说他啊。”
陆泽铭说:“上周你们剧院巡演的那个诺瓦舞团是他亡妻身前所属的舞团,而《吉赛尔》是她亡妻身前演绎的最后一部作品。他们一家当时就是在去往剧院的路上遭遇车祸。”
所以季祈安来昭明剧院是必然,这是陆泽铭下的一盘棋,那他温衡在这盘棋里扮演什么的角色?
“你想要我做什么?”温衡问。
“接近他。”陆泽铭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温衡不信,但他贯会虚与委蛇,嘴上答应下来。
陆泽铭看了眼腕表,时间不早了,他今晚不准备在这里逗留,温衡起身相送。
走到门口,陆泽铭似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嘱咐道:“明晚把时间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