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不能没有狗狗》逢舒

4、离开村子的婆婆 没有熟人的

　　房门虚掩着，孙婆婆在自己的房间里头叠衣服。
　　她叠得很慢很慢，叠好了又展开来，重新再铺平展了，一点点抹去皱了的痕迹，再叠起来。

　　门口传来脚步声，她心里一跳，儿媳停在门外。
　　没有露脸，但声音已经传了进来：“妈，你昨晚给孩子吃零食了？他牙疼你知不知道？”

　　儿媳的声音里有一点儿烦躁。
　　孙婆婆想说：“就吃了一块饼干。”
　　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说：“下次不了。”

　　儿媳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孙婆婆坐在床边，攥着衣角。她听见孙子在房间里哭，想过去看看，又不敢。

　　菜市场里，孙婆婆拎着篮子，看着菜摊上的菜。
　　看到有一家的菜看着很新鲜，她刚想开口，突然响起之前自己对着菜摊老板说话的时候，老板们一脸茫然的样子，她又住了嘴，就只是用手指了指菜。

　　摊贩说：“要点儿这个？”笑着递了个袋子过来。
　　孙婆婆点头，拿了袋子，仔细挑了一袋子番茄。小孙子顶爱吃番茄炒蛋，买了回去做一顿哄哄他。

　　摊贩热情地说：“我这番茄品相好呢，都是一早去进的新鲜的。吃起来酸酸甜甜的，炒菜味道更好。卖的也不贵，对吧？”
　　孙婆婆点了点头。

　　摊贩见她不说话，还以为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接过袋子，往称上一放，笑：“嗨，八块三，您给我八块就行。”
　　孙婆婆从自己的兜里掏出零钱包，里头拿出一张五块的，又拿出三个硬币递给摊贩。

　　摊贩一手接过钱，一手递袋子，“哎，正好。您拿好了啊，吃好了欢迎下次再来。”
　　孙婆婆拎着番茄，放进了自己的菜篮子里，转身走了。

　　摊贩看她全程不说话，有点儿奇怪。旁边的摊主却凑过来说，“她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说话让人听不懂的大娘。之前，她买菜都笑眯眯地跟我说话，但是我听不明白。”
　　“大家都听不明白，只能给她比划手势。”
　　“现在她再来菜市场，好像就不常开口说话了。唉……”隔壁摊主语气有点儿复杂，“也不大爱笑了。”

　　孙婆婆在菜市场买了土豆、白菜、一块豆腐，菜篮子挺有点儿重量。出了菜市场，孙婆婆挨着墙根扶着墙歇了一会儿。
　　敲了敲后背，正打算拎起篮子继续走。

　　突然一个黑影从身边经过，放在地上的菜篮子竟然不见了。
　　孙婆婆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拿走她篮子的竟然是只黑白色的狗。不，也不是拿走，用叼可能更准确一点儿。

　　那狗狗也不走，就那样叼着篮子停在她身前。黑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定定望着它。
　　这是？
　　孙婆婆一愣，试探地问：“小狗，你是想帮我拎着篮子？”
　　狗狗歪了歪头，停在原地没有动。

　　孙婆婆第一次见这只狗，但在村子里的时候，她也是养过很多年狗的。狗的眼神动作、呼吸的频率，常常能告诉你，它是否是只好脾气的、和人亲近的狗。
　　这只黑白小狗，看着是非常温顺，非常亲人的狗狗。

　　孙婆婆看它乖乖地等自己朝前走，自己往前走一步，它就跟在自己的脚边往前。
　　她苍老的脸上不由露出笑容来，伸手摸了一下狗狗的脑袋，狗狗也不躲，反而还往她身边贴了贴。

　　“真是好狗狗呀。”孙婆婆说，她声音很温柔，“重不重？叼得动吗？”
　　她往前走着，眼神一直落在狗狗身上。刚刚在菜市场里始终闭口不言，但现在对着这只释放善意的狗狗，她的话却一刻没停。

　　孙婆婆说话时带着浓重的乡音，确实很难分辨出她在说什么。
　　孙婆婆一边走一边说：“狗狗，你叫什么名字呀？是谁家的狗啊？”

　　“重不重？还是我来拎吧，我拎得动。”孙婆婆想伸手去拿被狗狗叼在嘴里的篮子把手，“可别把你的牙齿给崩了，狗狗的牙齿好，才能吃肉哦。”
　　狗却微微侧开了头，不肯让她拿走。

　　“好好好，你叼着你叼着。”孙婆婆说，“要是累了就放下来，我自己能拿，啊。”
　　狗狗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步子很慢，它也走得慢。

　　路边有人看到，不由夸奖，“哎哟大娘，您这狗子养得好啊，还能帮您干活呢。”
　　旁边的人说：“就是。不仅长得好看，还能干活，这是养了一只报恩狗啊。”

　　“拍一张拍一张！拿回去给我家臭狗看看！”
　　“你家狗子肯定说这图片是P的，哈哈哈哈！”

　　孙婆婆听得懂他们说的话，看到大家都笑嘻嘻地有点儿羡慕地看着自己，孙婆婆也笑了起来。
　　她头发花白，但面相很慈和，笑起来的时候，是个再和善不过的老太太。

　　孙婆婆路过一家炒货店的时候，店里的女人摇着扇子出来，看见狗子的眼神一瞬间亮了起来。
　　“大娘，你这狗养得好啊。”

　　孙婆婆摆摆手，终于忍不住说：“不是我养的。”

　　那女人惊讶地睁大眼：“啊？不是您养的？我看着它跟你亲近得很呀。”
　　孙婆婆却更惊讶：“你听得懂我的话？”

　　“听得懂听得懂。”女人毫不在意地说，“不就是有点儿口音嘛，到我这炒货店买炒货的有不少老头老太太，各种口音都有。您慢慢说，我仔细听，还是能听懂。”
　　“再说了，听不懂，我就再让您说一遍嘛。”

　　孙婆婆眼睛微亮，嘴角慢慢扬了起来，“你说的是。”
　　“你卖炒货？那我……我想买点瓜子花生。”孙婆婆对女人说。

　　女人站起身，“好啊，您跟我进来看看。瓜子、花生啥都有，口味也多。还有很多其它的，您看看要哪种？”
　　孙婆婆进了店里，买了点瓜子、花生，跟女人聊天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障碍。但女人耐心得很，听不懂就一遍遍地问，多猜几回，她就点头表示明白了。

　　等女人把孙婆婆送出门的时候，孙婆婆满脸的笑容，皱纹都有多了几条。
　　女人说：“大娘，我叫李晓梅。有空，您再过来找我聊天。我天天都在店里。”

　　她明显看出了偶尔她听不懂时，孙婆婆那种窘迫的感觉，好像犯了什么错误似的。
　　女人有点儿心疼这老太太了。所以，她加了这么一句。

　　孙婆婆高兴地答应一声：“哎，好。”
　　她带着狗狗继续往前走，边走便跟狗狗说：“她性子真好，她真是个好人。我说话她都能听得懂，真是个好姑娘。”

　　一直到了小区门口，狗狗把篮子放下来，看了孙婆婆一眼。
　　“你要继续走啦？”孙婆婆有点儿舍不得这只陪了她一路的狗狗了，又摸了摸狗子的头。

　　“去吧去吧，去遛弯吧。过马路的时候，注意点儿车。”
　　孙婆婆目送狗狗继续往西走，狗狗的步子很轻快。
　　她的心似乎也轻快了许多，重新拎起篮子，往家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