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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骨血残伤 夜风裹挟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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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裹挟着化工厂刺鼻的药味,沾在我的衣摆上久久散不去。
我一路不敢停歇,专挑偏僻山道折返海边别墅,直到翻过后院围墙,双脚落在熟悉的草坪上,紧绷许久的神经才稍稍松缓。指尖还残留着短刃冰凉的触感,方才那老者惶恐苍老的脸,一遍遍在脑海回放。
客厅只留了一盏落地小灯,暖黄光晕浅浅铺开。方老正坐在茶几旁整理药剂样本,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看见我满身尘土,眼底掠过一丝担忧,却没有出声,只是示意我进偏房。
反手关上房门,才彻底卸下伪装,长长吐出一口气,从衣领内侧取出微型相机,小心翼翼放在桌面上。
“东西拍齐了?”方老低声问道,伸手拿起相机,指尖微微摩挲外壳。
“嗯,操作台的配比单据、原料入库台账还有设备编号全都拍下了,唯独地下库房那一块有人轮守,没法靠近。”我靠着墙壁坐下,垂眸,声音轻了几分,“看来他们已经准备投入生产新型毒品了,配料都已备好,就等主料配方了!”
想起我手里的那张配方,顿感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会引起祸端。
我顿了顿,又补充道“中途也出了一点意外。”
我没有打算隐瞒,原原本本把翻墙撤离时撞见老者、最后于心不忍收刀放他离开一事尽数说出。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短暂安静。
方才还神色温和的方老,眉头骤然紧锁,脸上的欣慰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凝重。
他放下相机,抬眼看向我,语气不再是往日那种轻松打趣,格外认真:
“念念,你知不知道,在这种地方心软,是最危险的一件事。”
我抿了抿唇,心底清楚他说得没错,可想起老者那双浑浊疲惫的眼睛,依旧没办法坦然下手:“那个老人看着不像穷凶极恶之徒,更像是被逼着在这里干活的。”
“被逼?”方老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地下制毒工厂里面,没有人是完全无辜的。有的人是被利益绑住,有的人被把柄拿捏,哪怕只是负责看管库房、搬运原料,手上也算沾了不干净的东西。你怎么笃定他不会转头就把你供出来?”
这句话直直戳中我心底隐隐不安的地方。
方才逃跑的时候一心只想着脱身,可现在冷静下来细细回想,老者看见我的那一刻,错愕多于凶狠,他清清楚楚看见了我的长相,看见了我携带相机取证。只要他开口,整条线索就会指向我。
“我当时……赌了一把。”我低声说。
“赌不得。”方老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眼底藏着几分复杂,像是看见从前莽撞的自己,“做我们这一行,一旦留下活口,就等于给自己悬了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刀。你以为是行善,可善心用错了人,就是杀身之祸。”
我心口微微一沉,后背泛起一层薄凉。
我自认冷静擅长布局,可终究还是没能完全割舍掉心底那一点人性。
见我沉默,方老放缓语气,缓缓说起旧事:“当年我也遇见过类似的情况,一时恻隐放过一个人,结果那个人转头就出卖了我们,十几个人一夜之间全部折进去。有些地方的规矩,不是冷血,是活下去唯一的自保方式。”
我猛地抬眼,诧异看向他。我只隐约猜到方老屈身在南岳身边另有隐情,却从未听他提起过往的往事。
方老避开我的目光,转身去收拾桌上零散的试剂瓶,声音淡淡的:“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做了这么多,为的就是将来问心无愧!”
“师父?”我想继续追问,方老打断了我。
“念念,你的身手、头脑都很好,但唯独要记住一件事——对付这群亡命徒,不能用普通人的善恶标准去衡量。”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方才还握着刀刃的手,此刻微微发颤。
“那现在怎么办?老者一旦上报,工厂那边很快就会警觉,说不定近期就会销毁转移!”
“先不要自乱阵脚。”方老眸光沉静,淡淡分析:“经此一乱,对方势必心生警惕、暂缓生产。再加上丢失核心主料配方,他们的产业链短期无法恢复,我们的目的已然达成。”
他稍作停顿,语气郑重叮嘱:“即刻告知南岳,让他提前设防。”
末了,他看向我,语重心长提点一句:“念念,往后,你可以试着适当信任他。”
我嗤笑一声摇摇头。
我怕死的更早。
我整理了一份假配方交给了南岳,向南岳简单交了差,我便得到了和小染团聚的奖励。
虽然只有短短两个小时,我也很开心。
小染性子怯懦温顺,遇事永远谨小慎微、唯唯诺诺,半点孩童该有的鲜活气焰都没有。
看着他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模样,我心口阵阵发涩。
何其相似。
初入这座纸醉金迷的繁华都市时,我亦是这般卑微怯懦、步步谨慎,受尽磋磨,连一句拒绝都不敢轻易说出口。
是南岳数年潜移默化的影响,磨掉了我骨子里的怯懦,教会我桀骜、凌厉、不服便争、遇恶便刚。
可小染没有。
他自小困于囚笼,唯余小心翼翼。
我心底愧疚翻涌,想拼尽全力弥补他所有缺失的童年。难得今日闲暇,我特意带他去往热闹喧嚣的游乐场。
往日的我深陷交易与实验室,从未有机会陪他放肆玩乐。
阿城随行护驾,寸步不离。
我带着小染连玩数个刺激项目。风掠过耳畔,尖叫声淹没怯懦,许久后,孩子眼底终于亮起孩童该有的纯粹光亮,笑得张扬烂漫。
看着他久违的笑脸,我心头稍稍宽慰。
玩至疲累,我们落座休息区。瞥见不远处的甜品摊位,我俯身揉了揉他软发,嗓音极尽宠溺:“小染乖乖坐好别动,妈妈去给你买冰淇淋。”
“好。”
他软糯应声,乖巧端坐。
我放心转身,不过短短数秒回身——
座位空空如也。
那一刻,周遭喧嚣尽数褪去,世界瞬间死寂。
心口骤然一空,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小染?小染!”
我疾步狂奔,连声呼喊,空荡荡的休息区,无半点回应。
阿城闻声火速冲来,神色紧绷:“念念姐,怎么了?”
“孩子不见了!”
我指尖冰凉,声音发颤,慌乱几乎压垮理智。
阿城瞬间冷静复盘:“我一直在外侧守着,没看见孩子跑出大厅,应该还在场内。”
他竭力安抚,我却心知不妙,心头焦灼如焚。
我们即刻分头搜寻,阿城封锁休息区各个角落,我死死守住唯一出口,同时第一时间联系工作人员调监控、全域广播寻人。
可天意弄人。
监控空白,踪迹全无。
我们从午后寻至夜幕沉沉,翻遍整座游乐场,依旧一无所获。
短短几个时辰,我像是被抽走全部魂魄,浑身冰冷麻木。
方才还软糯乖巧、等着我带回甜腻冰淇淋的孩子,转瞬消失无踪。
是我大意。
是我那可笑的松懈,害了他。
消息传至南岳耳中,他即刻携大批人手连夜赶来,全域布控搜查,可依旧寻不到半分线索。
这绝非孩童贪玩走失那般简单。
蓄意诱拐、仇家报复、针对性报复。
两种念头盘旋脑海,搅得我心神俱裂,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全员焦灼之际,远处手下陡然高声呼喊:“岳爷!人找到了!”
我疯了一般循声狂奔而去。
游乐场旁废弃的旧屋内,昏暗阴冷。
小小的一团身子静静躺在冰冷地面上,人事不省,身侧赫然摊开一滩刺目的暗红血迹。
双腿瞬间发软,我浑身发抖,不敢靠近,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南岳按住我颤抖的肩,稳步上前探查。
片刻,他微微松气,侧首对我低声道:“还有气息。”
悬在嗓子眼的心脏堪堪落地,可下一秒,我便看见他凝重沉郁的眼神。
那眼神里的不忍与惋惜,让我瞬间绷紧全身神经。
我僵硬上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孩子纤细的左手小指,被人齐齐斩断,切口平整,残忍至极。
一瞬间,千针万线刺穿心脏,剧痛席卷四肢百骸,痛得我几乎窒息。
所有隐忍、冷静、克制轰然崩塌。
原来这帮恶魔,从我们一进入游乐场便盯上了我们。
我俯身死死抱住昏迷的小染,失声痛哭,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奢望他能睁眼回应我半分。
急救车火速奔赴医院,医生紧急包扎处理,最终只能无奈摇头。
断指无法接驳。
从今往后,我的孩子,终身残缺。
我寸步不离守在病床前,眼泪流至干涸,满心只剩无尽的自责、悔恨与滔天恨意。
良久,护士递来一封封口的信件:“请问是患儿母亲吗?有人托我转交。”
我指尖颤抖拆开。
寥寥数语,字字淬毒,凶狠至极——
再多管闲事,下次,等着收你儿子的尸。
极致的恶意扑面而来,我浑身气血翻涌,怒得浑身发抖。
我疯了一般冲出病房,走廊空旷无人,凶手早已销声匿迹。
电光火石间,一张苍老阴狠的脸骤然闯入脑海。
是前段时间,我一念心软、擅自放过的制毒老工人。
南岳和方老千叮万嘱,那群人心狠手辣、吃人不吐骨头,斩草务必除根。
是我!
是我可笑的妇人之仁,是我愚蠢的心存善念,给孩子招来了灭顶之灾!
我的善,非但没有换来宽恕,反而换来最残忍、最彻底的报复。
指尖死死收紧,指甲深陷血肉,痛感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眼底最后一丝温柔彻底湮灭,翻涌而出的是近乎癫狂的戾气与彻骨杀意。
从这一刻起,我再无半分柔软善意。
善恶无报,那我便弃善从恶。
谁伤我骨血,我必诛其满门!
小染昏迷数日,总算缓缓苏醒。
可这场惨烈遭遇,彻底击碎了他仅有的胆量。曾经只是怯懦,如今却惊惧失语,怯于言语,夜夜被噩梦缠绕,啼哭惊醒。
医生再三叮嘱,身心重创,需静心静养,绝不可再受半分刺激。
我带着遍体伤痕的孩子回归海滨别墅,交由阿宁悉心照料。
我日夜守在小染身侧,整夜不眠安抚,想用尽余生弥补他所有亏欠。
可我心知——
是我亲手,将他推入深渊。
安顿好孩子,我下楼时,客厅漆黑一片,无半分灯火。
南岳独坐阴影之中,周身沉郁冷寂,气息沉沉压人。
我默然落座他对面,一室死寂,无声对峙。
这几日我的崩溃、绝望、恨意、隐忍,他尽数看在眼里。
他清楚,经此一事,我恨的从不止是凶手,更是这整片黑暗的毒网、这污浊不堪的黑色产业,以及身处其中的所有人。
幽光暗处,他点燃一支平日极少触碰的烟。
烟雾缭绕,呛得他低低剧烈咳嗽,破碎的声响落在寂静客厅,格外清晰。
良久,他压下沙哑嗓音,沉沉开口:“这几日什么都别想,好好陪小染。其余的事,我来处理。”
烟雾模糊他轮廓,我抬眼,眼底只剩冰封的冷戾与复仇的疯狂,字字坚定:“告诉我,那间工厂,背后到底是谁。”
他沉默不语。
“你查得到,你早就查到了。”我指尖死死攥紧,眼底锋芒毕露,“你不说,我自己查。我自己报仇。”
抵不过我执拗的眼底杀意,南岳终于开口,字字冰冷清晰,撕开所有黑暗真相:
“郇明舟。”
“明面合法化工厂做掩护,背地里制毒贩毒、血债累累。伤人的那批打手,都是他忠心死士,手上沾过数条人命。”
郇明舟?又是询家的人?
他抬眼沉沉看我,语气带着笃定的承诺:“别冲动,交给我,我会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交付给他?
我骤然冷笑,眼底尽是嘲讽与寒凉。
我抬眼直视他,字字淬冰,毫无半分温度:“我凭什么信你?你们本就是一丘之貉,蛇鼠一窝。”
这句话,彻底刺破所有平和。
南岳低低冷笑出声,骤然起身,一把拽起我,指腹狠狠扣住我的下颌,力道凌厉强势,几乎要将我骨头捏碎。
他眼底晦暗沉沉,字字精准戳穿我所有伪装:
“我是毒贩,我罪该万死。所以呢?”
“你时时刻刻想着背叛我、逃离我、步步为营、处处算计,你以为我一无所知?”
“你表面温顺听话、替我做事,背地里筹谋布局、暗藏锋芒,你所有的小心思、所有的后手,我一清二楚。”
他看得通透,彻彻底底看穿我五年隐忍蛰伏的所有算计。
下颌剧痛传来,我被迫抬头,眼底无半分畏惧,只剩倔强与滔天恨意,死死回视他:“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杀我?”
南岳眸光骤深,猛地松手。
我力道一空,踉跄着狠狠摔落在地。
他俯身,指尖轻轻摩挲过我的脸颊,语气清淡,却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压迫感:
“这般漂亮的小脸蛋,我舍不得。”
“我是该死,但敢动我的人、伤我护着的人——”
他尾音轻顿,眼底杀意暴涨:
“我会让他们,生不如死。”
一室黑暗,两极对立。
他杀伐将至。
而我
从今往后——
谁伤我子,我必倾覆其所有,血染归途,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