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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灰烬 ...

  •   十月初,罗店陷落了。

      消息传到上海时,是个阴沉的早晨。苏婉正在给一个伤兵喂粥,广播里突然传来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男播音员急促而沙哑的声音:

      “……罗店失守……我军浴血奋战月余……伤亡惨重……现已撤至大场一线继续抵抗……”

      勺子掉进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米粥溅出来,洒在伤兵的被子上,褐色的污渍慢慢晕开。那是个年轻士兵,大概只有十八九岁,左眼缠着绷带,右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听到广播,他那只完好的眼睛眨了眨,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

      “小兄弟……”苏婉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没了。”士兵喃喃地说,声音像砂纸摩擦,“都没了……连长……指导员……小王……全没了……”

      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然后手无力地垂下来,砸在床沿上。

      “罗店……”他又说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再也不说话了。

      苏婉坐在那里,呆呆的。广播还在响,播音员在念一串长长的数字——伤亡数字,失踪数字,撤退的部队番号。那些数字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却一个也进不到脑子里。

      罗店没了。

      沈砚在罗店。

      她猛地站起来,冲到医疗站门口。林护士正倚在门边抽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忘了弹。

      “林护士……”

      “我听到了。”林护士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但夹着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苏老师,你先坐下。”

      “我要去罗店。”

      “你疯了?”林护士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血丝,“罗店现在是日本人的了!你去干什么?送死?”

      “沈砚在那里!他可能受伤了,可能……”

      “可能死了。”林护士直截了当。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苏婉脸上。她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冷静得可怕,“我要去找他。”

      林护士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你知道现在从前线运一个伤员下来,要死多少人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压抑的愤怒,“抬担架的民兵,护送的车队,路上的医生护士……日本人专打红十字!专打救护车!上个月,广慈医院一辆救护车在路上被炸,连司机带伤员,七个人,全没了!烧得只剩骨架!”

      苏婉的手死死抠着门框,指甲断了,渗出血。

      “那我也要去。”

      “你去能做什么?你能救他?你能把他背下来?苏婉,”林护士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你清醒一点。沈砚是医生,他选择去罗店,就该想到后果。你现在去,除了多送一条命,什么都改变不了。”

      “可是……”

      “没有可是。”林护士走过来,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很大,“苏婉,你给我听着。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冲动,是活着。你活着,我活着,这些伤员活着,才是对沈砚——对那些去了就没回来的人——最好的交代。”

      苏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滚烫的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

      林护士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塞到她手里。

      “擦擦。然后回去干活。”她转身要走,又停下,“还有,别想着偷偷跑出去。现在租界戒严了,没有通行证,你连苏州河都过不去。”

      苏婉站在原地,看着林护士的背影消失在医疗站的阴影里。

      她慢慢蹲下来,抱住膝盖。眼泪还在流,止不住。但她没发出声音,只是咬着嘴唇,咬到尝到血腥味。

      不知道蹲了多久,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是陈启明。

      他脸色灰败,眼睛肿着,像是哭过。白大褂上沾着新鲜的血迹,手上也是血,没来得及洗。

      “苏小姐,”他声音哑得像破风箱,“我刚从红十字会总部回来……拿到了最新一批的伤亡名单。”

      苏婉猛地抬起头。

      “有没有……”

      “没有沈砚的名字。”陈启明说,在她面前蹲下,直视她的眼睛,“但也没有‘沈砚’这个名字。名单上很多人……只有部队番号,没有名字。有的连番号都没有,只写‘无名尸若干’。”

      苏婉的心沉下去,又浮起来,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没有名字,是好事还是坏事?是还活着,还是死了没人认得?

      “罗店撤下来的伤兵,有一部分送到租界了。”陈启明继续说,“在南市那边的临时医院。你要不要……去看看?”

      苏婉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陈启明扶住她。

      “去。”她说,“现在就去。”

      南市的临时医院设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

      还没走近,就闻到了味道。血腥味,腐臭味,消毒水味,还有排泄物的臭味,混在一起,像一堵有形的墙,撞得人头晕目眩。

      仓库很大,很暗。只有几个小窗户透进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地上铺着草席,草席上躺着人——密密麻麻的人,像沙丁鱼罐头。呻吟声,咳嗽声,哭泣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几个护士在过道里艰难地穿行,手里端着托盘,盘子里是血污的纱布和棉花。

      苏婉走进去时,一个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空洞,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去忙了。

      她开始找。

      从第一个草席开始,一个一个地看。有的脸完整,有的脸烂了。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有的在呻吟,有的安静得像死了。她看见一个士兵双手都没了,用胳膊肘夹着碗喝水。看见一个士兵肚子被剖开,用一块脏兮兮的布盖着,布下面有东西在蠕动——是蛆。看见一个士兵双腿截肢,断口处露出森森白骨,苍蝇在上面嗡嗡飞。

      她没吐。

      只是胃里一阵阵抽搐,像有只手在里面拧。

      “沈砚……”她轻声喊,声音淹没在仓库的嘈杂里,“沈砚……”

      没人回应。

      她走到仓库最深处,那里光线最暗,躺着的都是重伤员。一个军医蹲在一个伤员身边,正用剪刀剪开他腿上的裤子。裤子粘在肉上,一剪,脓血就流出来。伤员惨叫,声音凄厉得像野兽。

      军医抬起头,看见苏婉。

      “你是家属?”

      “我……我找人。”

      “找谁?”

      “沈砚。沈医生。同济医学院的,红十字会……”

      军医皱起眉,想了想:“姓沈的医生有好几个。你说的那个,多大了?长什么样?”

      “二十五岁,戴眼镜,个子挺高……”苏婉描述着,但发现自己的描述苍白无力。在这样一个地方,每个人都脏,每个人都瘦,每个人都面目模糊。

      军医摇摇头:“没印象。你去那边问问。”他指了指仓库另一头。

      苏婉走过去。那边更暗,空气更浑浊。她一个个看过去,忽然在一个角落停住了。

      那里躺着一个人,脸上盖着一块破布,一动不动。

      心脏狂跳起来。她走过去,蹲下,颤抖着手,去掀那块布。

      布下面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年轻,也许不到二十岁,脸上全是血污,眼睛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死了。

      苏婉猛地缩回手,站起来,踉跄着后退,撞到另一个伤员。

      “对不起……”

      那伤员没反应,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嘴唇翕动,在说什么。

      苏婉凑近去听。

      “……娘……娘……水……”

      她环顾四周,看见墙角有个水桶,里面还有半桶浑浊的水。她拿了个破碗,舀了一碗,端过去,小心翼翼地把伤员的头扶起来一点,喂他喝水。

      伤员贪婪地喝着,水从嘴角流出来,混着血丝。

      喝完水,他眼睛亮了一点,看向苏婉。

      “谢……谢……”声音微弱得像蚊子。

      “你是哪个部队的?”苏婉轻声问,“罗店撤下来的?”

      伤员点点头。

      “那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姓沈的医生?戴眼镜,个子挺高……”

      伤员的眼神涣散了一下,像是在回忆。然后他缓慢地,摇了摇头。

      “医生……都死了……”他喃喃地说,“日本人……专打……戴红十字袖章的……”

      苏婉的手一抖,碗掉在地上,摔碎了。

      水洒了一地,很快被泥土吸干。

      她站起来,继续找。一个草席一个草席地找,一个人一个人地问。问了一下午,问了三十七个人。有的摇头,有的说没看见,有的说看见过戴眼镜的医生,但不知道姓什么,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黄昏时分,她走出仓库。

      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一种诡异的橘红色,像血稀释在水里。仓库门口的空地上,停着几辆板车。几个民工模样的人正从车上往下抬东西——用草席裹着的,长长的一条一条的。

      是尸体。

      苏婉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抬。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七个时,她看见草席没裹严实,露出一只手。那手很瘦,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像沈砚的手。

      她冲过去,想掀开草席。

      “你干什么!”一个民工拦住她。

      “我看看……我看看是不是……”

      “看什么看!”民工粗鲁地推开她,“死人有啥好看的!快走快走!”

      “我就看一眼,求你了……”

      “不行!快走!”

      推搡间,草席散开了。

      苏婉看见了那张脸。

      不是沈砚。

      是个年轻士兵,最多十八岁。脸上很干净,没有血污,只是很苍白,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角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睡着了,做着什么好梦。

      苏婉的腿软了,跪在地上。

      民工重新裹好草席,抬起来,往仓库后面走。那里已经挖好了坑,浅浅的,一个挨一个,像大地的伤口。

      夕阳下,那些草席被一个一个放进坑里。泥土扬起来,落在草席上,噗噗的响。很快,那些坑就被填平了,隆起一个个小小的土包。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

      只有风,吹过荒草,发出呜呜的声音。

      苏婉跪在那里,看着那些土包。

      一个,两个,三个……七个。

      七个年轻人,就这样埋在这里。没人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家里还有谁在等他们。他们只是变成了数字——伤亡数字里的一个零头,报纸上的一行小字,历史书里的一句话。

      那沈砚呢?

      他会不会也躺在某个这样的坑里,盖着一块破草席,上面撒着薄薄的土?

      会不会也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是无数“无名尸”中的一个?

      会不会很多年后,没人记得,曾经有个叫沈砚的医生,在罗店的战壕里,救过人,握过伤员的手,在深夜掏出怀表,听嘀嗒声,如闻故人语?

      苏婉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混着泥土,糊了一脸。她哭得那么用力,那么绝望,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可是没人管她。

      仓库里依然嘈杂,板车还在运尸体,民工还在挖坑。远处的炮声还在响,一下,又一下,像这个城市沉重的心跳。

      天黑了。

      陈启明找到她时,她还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苏小姐……”陈启明的声音也哑了,“回去吧。这里……晚上不安全。”

      苏婉没动。

      “苏小姐。”陈启明蹲下来,看着她,“沈砚不会希望你这样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什么。

      苏婉慢慢抬起头。她的脸脏兮兮的,眼泪冲出道道沟壑。眼睛肿得像桃子,但眼神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陈医生,”她轻声问,声音飘忽,“你说,人死了,会去哪里?”

      陈启明愣了一下。

      “我父亲是基督徒,他说会上天堂。”他低声说,“但我学医的,我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天堂,没有地狱,就是……没了。”

      “那他们……”苏婉看向那些土包,“就这么没了?”

      “嗯。没了。”

      “为什么?”

      陈启明沉默了很久。晚风吹过,带来仓库里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声音很轻,“我有时候也想,为什么?为什么要有战争?为什么人要杀人?为什么这些孩子要死在这里?我想不明白。我只是个医生,我能做的,就是尽量让他们死得不那么痛苦。”

      他站起来,朝苏婉伸出手。

      “走吧。天黑了。”

      苏婉看着他伸出的手。那只手上还沾着血,指甲缝里是黑色的污垢。

      她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放在他手里。

      陈启明拉她起来。她的腿麻了,站不稳,他扶住她。

      “能走吗?”

      “能。”

      他们慢慢往回走。路过仓库时,苏婉回头看了一眼。

      仓库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像地狱里睁开的眼睛。里面躺着几百个伤兵,有的能活,有的活不过今晚。明天,又会有新的伤兵运来,新的尸体运走。日复一日,直到战争结束——或者直到所有人都死光。

      回去的路上,他们经过苏州河。

      河水很黑,倒映着两岸零星的火光。河上有船,船头点着煤油灯,像漂浮的鬼火。对岸就是闸北,一片漆黑,只有偶尔划过的探照灯光柱,像巨大的白色刀子,切割着夜空。

      苏婉停下脚步,看着对岸。

      “陈医生,”她说,“如果沈砚还活着,他会怎么想?”

      陈启明也停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他会想,”他缓缓说,“这场仗还没完。他还得救更多的人。”

      “那如果……他死了呢?”

      陈启明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说:“如果他死了,那他一定救过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苏婉点点头。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很慢,但很稳。

      口袋里的哨片,硌着她的大腿。银色的,冰凉的。

      她想起沈砚说,哨片坏了,乐器就哑了。但人不一样,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发出声音。

      她现在还有一口气。

      所以,她还得发出声音。

      回到法租界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街上实行宵禁,空无一人。只有巡逻的法国士兵的脚步声,咔,咔,咔,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

      家门口,父亲在等她。

      “婉婉!”父亲冲过来,一把抱住她,“你去哪里了?急死我了!”

      苏婉靠在父亲怀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烟味。这个味道,从小到大,是她安全感的来源。但现在,这安全感那么脆弱,像一层薄薄的纸,一捅就破。

      “爸,”她轻声说,“我不走了。我要留在上海。”

      父亲的身体僵了一下。

      “婉婉,可是……”

      “我不走。”苏婉重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要留下来。帮学校,帮医院,帮所有我能帮的人。直到……直到战争结束。”

      父亲松开她,看着她。

      路灯昏暗的光线下,女儿的脸苍白,憔悴,但眼睛很亮,像烧着两团火。

      “好。”父亲终于说,声音哽咽,“不走。我们一家人,死也死在一起。”

      “不会死的。”苏婉说,像是在对父亲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要活着。活到战争结束,活到春天来。”

      她抬头看天。

      夜空很黑,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闸北方向的火光,把云层染成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明天,炮声还会继续。

      明天,还会有人死,有人伤,有人哭。

      但她还活着。

      沈砚可能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哪怕这希望,像风中残烛,微弱,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那也是希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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