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的尾巴不听话》卿见青

36、无解 可是，姐姐

　　女人穿了件深灰风衣，内搭纯黑打底。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披散着头发，而是扎了个干净的低马尾。

　　端木绯走在前面，侧头同旁边年轻女孩交谈。

　　女生套着版型宽松的连帽卫衣，齐肩灰发，模样青涩，看着像刚踏出校园的毕业生，正仰头认真听她叮嘱。

　　沈栖月拿起叉子的动作顿在半空。
　　她飞快收回投向门口的目光，瞥向身旁的季眠——对方正埋头吃烤南瓜沙拉，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情况。

　　沈栖月又看向走进来的两个人。

　　端木绯带着女生选了一张靠近店门的双人卡座落座。

　　卫衣女生落座后依旧不停发问，端木绯耐心作答。

　　二人相处的氛围算不上普通同事，也绝非暧昧约会。

　　端木绯神色始终淡漠疏离，少女反倒格外积极，频频点头附和，甚至拿出手机记录。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端木绯不是说自己出差了吗？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家餐厅，旁边还跟着一个看起来很单纯的女生？

　　沈栖月咽下沙拉，心里飞速盘算着要不要告诉季眠。
　　再次抬眼时，她发现端木绯已经站了起来，独自朝另一张桌子走去。

　　那桌坐着一位气质温文的年轻男人，正独自一人用餐。

　　端木绯停在他对面，俯身交谈几句，随即拉开椅子落座。

　　女人姿态始终优雅，一手轻搭桌沿，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身前那杯几乎未动的茶水。

　　她这是在做什么？

　　沈栖月端起水杯抵在唇边，心神紧绷。

　　端木绯脸上挂着从容而笃定的微笑，正在和那个陌生男人交谈。

　　那是一种掌控者的微笑，不像是在聊工作，也不像是闲聊。

　　沈栖月忽然冒出一个不太确定的念头：这会不会是在教那个女生什么？像某种……一对一的现场教学？

　　暂时压下这个古怪的猜测，沈栖月决定先不管她在做什么。

　　眼下最要紧的，是千万别让季眠抬头撞见这一幕。

　　“季眠，你刚才提到的国潮设计方向，还有细化调整的空间，你看这张图。”
　　沈栖月将自己的手机推到季眠跟前，动作幅度不小，险些撞翻桌边水杯。

　　“这张的配色思路跟你那个项目挺接近的，你看这个暖金色和青金石蓝的搭配，是不是可以参考一下？”

　　季眠对这张海报印象很深，正是上月她发给沈栖月的那一张。

　　当时沈栖月还说太花哨了，怎么今天突然又说好看？

　　沈栖月从来不会这样，她记性很好，怎么可能忘了这张图是自己批评过的。

　　季眠疑惑地说：“这张图是我上个月发你的，你说太花哨了。”

　　“是吗？我收回，现在我觉得它很好，你再仔细看看。”沈栖月把手机又往季眠面前推了推，屏幕顶到了她的餐盘。

　　季眠看了眼那张海报，又打量着沈栖月。

　　沈栖月的表情非常自然。

　　“月月，你之前说过这张海报的配色太跳了，跟国潮风格完全不搭。”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审美是会迭代的。”

　　趁着季眠仔细看那张图的时候，沈栖月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再次落在不远处的桌位上。

　　端木绯仍在同那名陌生男人交谈。
　　对方看起来已经完全放松下来，正主动向她倾身，表情专注。

　　沈栖月心底突然窜起一股难以按捺的火气。

　　这太过分了！！！

　　端木绯，完全是在欺骗季眠。

　　说是去出差，却出现在这家餐厅？！

　　她还没给季眠一个明确的关系界定，现在又在另一个陌生男人面前露出那种微笑。

　　季眠抬起头，只是因为妄渊刚说了一句“你看这张石材纹理的参考图，用在导视系统里应该很出效果”。
　　她想凑近些看清屏幕上的细节。

　　妄渊的手机屏幕亮度调得刚好，石材的灰白色纹路清晰又分明，纹理天然现成，如山脉等高线。

　　季眠琢磨着那张图，心想纹理确实不错，如果用在导视牌底板上，能和景区的原生岩壁形成呼应，让游客的视觉动线更流畅。

　　就在这时，余光瞥见了熟悉的身影。

　　那女人身体前倾，手臂搭在桌沿，姿态放松而优雅。
　　坐在她对面的年轻男子笑了起来，耳根微红，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季眠的手指还按在石材纹理图片的右下角。
　　她仔细盯着妄渊的手机屏幕，把全身心的注意力都投入到图片纹理上，没再往那个方向看。

　　她不敢。

　　生怕再多一眼，就会发现，姐姐看那个男人的眼神，和看自己时……是一样的。

　　妄渊放下手机，用叉子卷起一撮意面，随口说道：“这家店的红酒炖牛肉是招牌，季小姐可以尝尝，刚才的烤南瓜沙拉口味偏淡，很难垫住空腹。”

　　季眠点了点头，用叉子戳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

　　牛肉炖得软烂，红酒汁浓郁，她嚼了嚼，没尝出任何味道。

　　片刻后，端木绯从那桌起身，同年轻男子道别。

　　男人脸上满是意犹未尽的局促，夹杂着几分受宠若惊，目送她转身返回原先的双人卡座。

　　卫衣女生抬头对她说了句话，端木绯点头回应。

　　随后她们一同起身朝餐厅出口走去。

　　挺拔的深灰风衣背影在店门一晃，玻璃门合拢。

　　她离开了。

　　餐桌上，只有妄渊还在从容地舀着汤。
　　她聊起盛华文旅项目的下一阶段排期，语气依旧温和有礼。

　　季眠只是偶尔应和几句。

　　沈栖月分辨不出，她是真的听进了谈话内容，还是仅仅靠着本能习惯性应答。

　　“妄总，谢谢您今天的晚餐和建议。关于石材纹理的应用，我会在视觉导视部分做一版初步方案，下周发给您过目。”

　　“好，我期待你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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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出餐厅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晚风卷着行道树的枯叶迎面拂来。

　　沈栖月积攒了一整晚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瞥见季眠黯淡无光的神色，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眠眠……”

　　“月月，今晚不去喝IPA了，我想先回家。”

　　“好，我送你。”

　　*
　　巷口的水果摊已经收摊了，只剩几片踩烂的橘叶黏在水泥地面。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季眠跺了两下脚也没亮。
　　于是她借着手机电筒摸到五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拧开。

　　推开门，屋里很暗。窗帘没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纱帘漫进来，在地板铺上了郁闷的灰蓝色。

　　季眠踢掉鞋，赤脚踩上木地板，将帆布包挂在门后，全程没有开灯。

　　桌上摆着一只玻璃杯。

　　那日清晨刚到公司，前台便唤住她，递来一份同城快递。
　　寄件地址标注北山玻璃工坊，拆开纸箱，灰樱色玻璃杯被泡沫纸严密包裹，里面夹着一张手写卡片：
　　退火工序完成，成品完好，初次吹制便能达到这般效果，很有天赋。

　　季眠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杯子，对着窗外路灯的光转了一圈。
　　杯口的弧线还是一样的弧线，灰樱色在暗光里不发光，也不变色，就是只安静的玻璃杯。

　　手机屏幕亮起，是沈栖月发来的消息。

　　【moon：今天晚餐那家餐厅的烤南瓜沙拉其实还不错，就是酱汁太甜了，下次我们自己再去一次】
　　【moon：你那条丝巾回去记得挂在衣架上通风，矿物颜料刚出厂的时候会有一点矿石味，散两天就好】
　　【moon：明天周六，安心睡到自然醒，别胡思乱想】

　　……

　　季眠躺在一室昏暗中，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

　　她已经盯了那裂缝好几个月，但今晚第一次觉得它像一个无解的问号。

　　季眠反复闭眼、睁眼，发现某些念头根本挥不掉。

　　姐姐，你出差的事是假的吗？那个女生是谁？你今天对着那个陌生男人露出的笑，和对我的笑是一样的吗？

　　你带我去的那些地方——美术馆、吹玻璃工坊、温泉酒店、临水阁——这些也带别人去过吗？

　　你今天在那家餐厅，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也刚好在那里？

　　季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被褥上已经没有雪松味了，只剩下她自己洗衣液的淡香。

　　她突然很想念那个味道，又气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会想念。

　　季眠知道自己应该相信端木绯。

　　端木绯替她做的每一个决定，她从未说过不好；端木绯对外说的每一句话，她也从未觉得不对。

　　但季眠不知道端木绯的出差延后是假的，不知道她身边还有别的女生，也不知道她在别人面前的笑，是不是和对自己的一样。

　　端木绯从来不解释，从来不告诉她自己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对她到底是什么。

　　每每季眠想要追问，端木绯总会用更为温和的方式，不动声色地将问题挡开。

　　或是擦过嘴角的拇指，或是一句轻飘飘的“不用想太多”，或是桂花糖、抹茶布丁、鲜美的虾饺汤汁……

　　可是姐姐，我今天没有吃桂花糖。

　　今晚我只是坐在角落里，眼睁睁看着你对别人笑，最后把一整盘的牛肉嚼成了纸。

　　姐姐，在你心里，我和那些人，到底是一样的，还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