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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命的终章 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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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哥与几名警察押着周野根一伙人,径直往警局的方向去了。
与此同时,鸣笛的救护车将林清沅送进了医院,林听、陆朗川和顾叔三人都守在急救室外。
急救室的红色指示灯,在墨色的天幕下亮得格外刺目,那一点猩红悬在走廊的尽头,像一滴凝住的血,揪着林听、陆朗川和顾叔三个人的心,让人呼吸都不敢放重,生怕一用力,那一点仅存的希望就会碎掉。
“顾叔,我去外面电话亭打个电话,你先陪着孩子。”语毕陆朗川抬手摸了摸林听的头,指腹擦过孩子紧绷的脸颊,轻声问:“饿不饿?”
林听只是攥紧了自己的衣角,用力地摇了摇头。
医院门口就立着几个电话亭,陆朗川快步走过去,拉开玻璃门,摸出一张五角硬币投进投币口,随即拨打了警局的固定电话。
“嘟嘟嘟——”忙音没响几声,电话就被接起,“是我,陆朗川,我找王哥。”
稍等了片刻,王俊的声音便听筒里传了出来:“朗川,刚审完,有人招供了。送医院的那个女人叫林清沅,是个孤儿,七年前被拐卖到这来,被逼着给周野根生了个儿子,就是那孩子林听。被拐期间周野根非法拘禁林清沅,且长期施行暴力行为。今天林清沅想带着孩子跑,被周野根一伙人抓到后,就直接被拖进废弃工厂里打了一顿。这伙人作恶多端,进去了就别想出来了。不过这事疑点多,我看背后绝不止这几个人,保不齐后面还有大鱼,还得接着查。我已经向上面反映了,去年□□刚下了整治文件,加上今年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刚换人,新官上任就出了这档子事,肯定会彻查,让这些人贩子付出血的代价!”
挂了电话,陆朗川没有立刻回医院,只是倚靠着电话亭的铁皮壁,抽出一根yan点燃,吐气的瞬间烟雾就在空气中散开。
夜已经深了,马路上空荡荡的,连个行人的影子都没有。
陆朗川今年三十岁,是县公安局的骨干警察,入职这些年,参与过多次跨区域抓捕行动,凭着过硬的本事和沉稳的性子,成为了局长的左膀右臂。
和局里许多常年单身的同事不一样,陆朗川二十四岁就和从小一起长大的许婉结了婚,婚后一年就有了儿子,取名陆骁然。
一家人住在嘉禾小区,对门就是顾叔。顾叔名为顾福临,有一个儿子,在市里面工作,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平常家里就他一个老人。
陆朗川和许婉看在眼里,怕老人独自生活出意外,便常常登门探望,时不时送些水果和熬好的营养汤过去。若是老人生了病,陆朗川只要有空便会亲自送他去医院。
今天顾叔身子不舒服,陆朗川刚好轮休,便送顾叔去小区附近的诊所扎针。顾福临打点滴时,陆朗川就在旁边陪着。
谁知刚坐下没多久,诊所门口就来了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正是林清沅。
陆朗川见她神色慌张,坐下后故作镇定地四处张望,裸露的脚踝和手腕处还有不少伤痕。
陆朗川当时就起了疑心,一直不动声色地留意着母子俩的一举一动。后来主动递过去食物,也并非无意之举,而是想让林清沅放松警惕。
再到后来的自报家门想伸以援手,却见对方只是沉默,既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
他原以为这件事或许就这么不了了之,却没想到离开诊所之际,林听却抱住了他的双腿,怯生生地发出求救,这才有了后续之事。
——
入秋的夜,风本就凉,此刻一阵接一阵地刮过来,寒意更添几分,此起彼伏的风声卷着落叶,像极了止不住的呜咽。
陆朗川从外面的电话亭回来时,身上还裹着寒意,他走到顾叔的身边坐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把刚刚从王俊那里得知的林清沅的遭遇缓缓道来。
顾福临听罢,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好好的人生就这么被人贩子作贱了,真是个苦命孩子。”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眶,目光落在蜷缩在长椅角落的林听身上。
林听依旧死死地攥着自己发白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像一根被拉满的弦,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急救室紧闭的门,连眨眼都舍不得。他就那样坐着,像一尊被冻住的小石像,周遭的的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世界只剩下那扇门,和门里躺着的妈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的挂钟不紧不慢地走着,秒针转动的声音在这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滴答滴答——”,像是在倒数着什么,让人心神不宁。
不知过了多久,医院急救室的红灯终于灭了。医生走出来,对着等候的几人摇了摇头,语气郑重地告知,林清沅的头部受了重创,造成颅骨骨折伴颅内大出血,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大面积软组织损伤,加上失血过多,最终抢救无效,没能救回来。
医生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三人心上,将那点仅存的希望砸得粉碎。
顾福临和陆朗川两人都愣在了原地,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陆朗川的喉咙里好似堵了团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从警这些年,见过太多人间疾苦,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可每次面对这样的画面,依旧无法做到无动于衷。尤其是看着这个才五岁的孩子,本该活在父母的呵护里,吃着糖,玩着玩具,却早早地经历了暴力、逃亡,如今还要守在急救室外,等待一个未知的结局。
陆朗川想起人贩子的暴虐和无助的林清沅母子俩,他仿佛被一把尖刀刺得心口发疼。
顾福临年纪大了,看不得生死离别,浑浊的泪水在他眼睛里打转,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而只有五岁的林听,依旧站在原地,一脸茫然。他并不能真正理解死亡的含义,他不知道急救室里发生了什么,也听不懂那些大人说的什么颅内出血、粉碎性骨折,他只知道医生摇了摇头,只知道林爷爷哭了,叔叔的脸色很难看。
他不明白,什么叫“尽力了”,什么叫“没能救回来”,他只知道,妈妈还在里面,妈妈还没出来。
他迈着小短腿,慢慢地朝急救室的门走去,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他想进去找妈妈,想拉着妈妈的手,想让妈妈起来抱他。
走到门口,他看到里面的病床上,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妈妈。
只是妈妈身上盖着一层白色的布,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连一点缝隙都没有。
那刺目的白,像一道墙,隔在了他和妈妈之间。
他伸出小手,想碰一碰那片白色,想掀开布看看妈妈,想喊一喊妈妈,却在指尖快要碰到之时,被陆朗川轻轻拉住了。陆朗川蹲下身,将林听抱进怀里,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心疼,一字一句地说:“别碰,妈妈累了,想睡一会儿。”
林听靠在陆朗川怀里,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他抬起头,看着陆朗川的眼睛,眼里满是茫然和不解,声音细细的,一遍又一遍的问:“叔叔,妈妈怎么不说话?身上为什么的盖着布?她什么时候醒?”
孩子的问题,像一把把尖刀,扎在陆朗川心上,让他无从回答。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用手掌轻轻拍着林听的背,将他抱得更紧,像是要用力在抓住这颗在风雨中飘摇的浮萍。
走廊里只剩下了压抑的呜咽声和林听越来越轻的呢喃,那些带着哭腔的问题,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却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
陆朗川与王俊顺藤摸瓜,追查到了雾溪村,抓捕了一众参与拐卖的涉案人员,当年拐卖林清沅的人贩子,也尽数落网。经过长时间的调查统计,雾溪村被卖的妇女共有十一人,儿童八人。
涉案人员形成多层级作案团伙,涉嫌长期拐卖、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等多项罪名,涉案规模与情节远超县级公安侦办预期。
被拐人数众多、作案情节恶劣,且涉及跨区域流窜作案,县公安局第一时间将案件全情、侦办结果逐级上报至市公安局,市公安局复核后即刻呈报省公安厅。
省公安厅对此事高度重视,连下几道督办文件,其中一则还专门提及陆朗川对于案情的发现和做出的重大贡献,对其工作表现予以通报表扬。
县公安局局长将陆朗川平时的表现看在眼里,对于陆朗川的工作态度和能力都十分欣赏,偶尔还会开开玩笑,说陆朗川继续待在他这个地方,属实明珠蒙尘了。
每次陆朗川听后都是一笑了之,并未放在心上。
局长虽是求贤若渴,但是真遇到到了陆朗川,却觉得他待在这个偏远小县城未免太过大材小用。他不想埋没人才,便顺势向省公安厅举荐了陆朗川。
因陆朗川在岗期间表现优异,又是此次打拐案的重大突破者,上级特批陆朗川于明年一月前,到省公安局报到任职。
最终,所有参与拐卖的人贩子,以及雾溪村涉案的村民,皆因涉嫌拐卖妇女、儿童罪被捕入狱,受到了法律的严惩。
而周野根本人,则因犯拐卖妇女罪、□□罪、非法拘禁罪、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依法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至此,作恶多端的人,终究都都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只有林清沅却永远地被困在了二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