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沙暴在黎明 ...
-
沙暴在黎明前停了。
沈未迟睁开眼，管道外透进来的光是灰黄色的。他第一反应是摸手斧——斧柄还在腰间。第二反应是看对面。
陆衡不在。
沈未迟站起来，左腿不疼了。他走到管道口，灰雾散了，能见度比昨天好一些。废土在晨光里是一片灰褐色的起伏，远处有几根倒塌的旧时代塔架，像死去的树的骨架。
陆衡蹲在二十步外的沙地上，背对着他。
沈未迟的手按在斧柄上，走过去。
陆衡在用匕首挖什么东西。沙地上有一丛灰绿色的变异植物，茎上长着细刺。他把根挖出来，抖掉土，放进包里。
“能吃。”陆衡没回头，“根茎煮水，治腹泻。”
沈未迟没说话。他蹲下来，用手扒开另一丛植物的根部，看了看叶片的纹路，然后站起来，朝东南方向看了一眼。
“沙暴改了地形。”他说，“原来的干河沟被填了，往东走三里有条新冲出来的沟，能通到地裂缝。”
陆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
“你知道地裂缝？”
“废土上活着的人都知道。”沈未迟已经朝东走了，“有窝棚的地方就能歇脚。”
他的狼从管道里钻出来，抖了抖毛，跟在他脚边。雪豹跟在后面，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淡。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大约半个小时。
废土上没有路。只有沙、碎石、偶尔露出沙面的旧时代残骸——一节生锈的管道，半块混凝土板，一个被压扁的金属桶。沈未迟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走几百米会停下来看一眼地形，听一下风的方向。他的左腿在沙地行走时微微发僵，但没有拖慢速度。
陆衡跟在他身后五步。没有说话。
走到一处高地时，沈未迟停下来。他蹲下，手指按在沙地上，摸了一下，然后拨开表面的沙，露出下面潮湿的深色沙土。
“地下有水脉。”他说，“地裂缝应该就在下面。”
他站起来，朝西边看了一眼。远处有一条黑色的裂缝横贯地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地下撕开的口子。
“到了。”
地裂缝是旧时代地震留下的。地面裂开一道十几米深的缝隙，两侧的岩壁上长满了灰白色的菌类和干枯的藤蔓。有人在裂缝底部用废金属板和管道搭了几间窝棚，远远能看到炊烟的痕迹。
沈未迟没有直接走过去。他绕到裂缝的侧面，蹲在一丛灌木后面，观察了半分钟。窝棚外面有几个人影，在用一个铁桶烧水。烟是白色的，没有黑烟，说明烧的是干柴不是塑料。
“拓荒者。”沈未迟说，“不是陆家的人。”
他站起来，沿着裂缝边缘找到一条下去的路。坡度很陡，沙石在脚下往下滑。沈未迟侧着身子，用手撑着岩壁，一步一步往下挪。左腿在用力时有点发颤，他咬紧牙，没有停。
陆衡跟在后面。他走得更慢，但没有让沈未迟等。
下到底部，空气变得潮湿阴冷。裂缝底部的光照很差，灰白色的菌类在岩壁上发出微弱的荧光。窝棚就在前面，用生锈的波纹板和管道弯头搭成的，顶上压着沙袋。
一个断了手指的女人蹲在铁桶旁边，用缺了两根手指的手掌搅动桶里的汤。她抬起头，看到了沈未迟。
“路人。”沈未迟说，“借个火。”
女人看了他三秒，又看了他身后的陆衡两秒，点了点头。
“汤刚煮好。”
沈未迟在铁桶旁边蹲下，从包里摸出一个铁杯。女人用缺指的掌根夹住勺子，舀了一勺汤倒进他的杯子里。汤是浑浊的，飘着几片干菜叶和不知道什么肉的碎末。
沈未迟喝了一口。烫。咸。有股变异植物特有的苦味。
陆衡也蹲下来，没有杯子。沈未迟把自己喝了一口的杯子递过去。
陆衡接过来，喝了一口，还给沈未迟。
沈未迟又喝了一口。
两个人用同一个杯子，把一碗汤喝完了。
女人看着他们，没有说什么。她用那只缺指的手从桶里捞出一块骨头，扔给蹲在旁边的巨狼。狼一口咬住，咔嚓咔嚓嚼碎了。
雪豹没有吃。它趴在陆衡脚边，冰蓝色的眼睛看着狼。
沈未迟站起来，把杯子在沙地上磕了磕，收进包里。
“往北走，前面还有多远能补到水？”
女人用缺指的掌根指了指裂缝深处。“往下走，有个旧时代的地下管网，里面有积水。但得小心，前几天有人听到里面有东西在动。”
沈未迟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女人说。
沈未迟停下来。
女人看着他，又看了看陆衡。她的眼睛在灰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
“你们俩，”她顿了一下，“绑了？”
沈未迟没回答。
“没绑的话，小心点。”女人低下头继续搅汤，“你们身上的味道太重了。精神尘浓度在上升，天黑之前要是还没绑，你们俩都得烧起来。”
沈未迟的手指在斧柄上停了一下。
他转身走了。
陆衡跟上来。两人沿着裂缝底部往深处走，光线越来越暗，菌类的荧光越来越亮。岩壁上开始出现旧时代的涂鸦，褪色的字迹写着看不懂的话。
走了大概十分钟，沈未迟停下来。
“她说的味道，”他没有回头，“是什么意思。”
“信息素。”陆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们的信息素在互相反应。匹配度越高，反应越强。”
“会怎么样。”
“会触发假性结合热。发烧，精神图景震荡，信息素失控。”陆衡顿了顿，“如果不处理，会变成真结合热。”
“怎么处理。”
“深度绑定。或者分开。”
沈未迟转过身。灰暗的光线里，陆衡的脸看不太清，只能看到灰蓝色的眼睛在荧光里亮着。
“分开。”沈未迟说。
“好。”
陆衡没有说别的。他靠着岩壁坐下，把包放在腿边，闭上眼睛。
沈未迟走了。他沿着裂缝继续往下走了两百米，找到一个废弃的管道口。管道直径大概两米，里面漆黑，有积水的声音。
他在管道口坐下，手斧横在膝上。
他的狼没有跟过来。
沈未迟回头。狼还站在原地，红瞳看着陆衡的方向。雪豹趴在陆衡腿边，冰蓝色的眼睛看着狼。
“过来。”沈未迟说。
狼没动。
“过来！”
狼的耳朵后贴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但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
沈未迟站起来，走回去，一把掐住狼的后颈。
“你他妈怎么回事。”
狼用红瞳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它的尾巴夹着，但耳朵朝前——不是害怕，是委屈。
沈未迟松了手。他站起来，看着陆衡。
陆衡闭着眼睛，呼吸平稳。雪豹趴在他脚边，冰蓝色的眼睛半闭着。
沈未迟蹲下来，在陆衡对面坐下。五步的距离。
“你睡吧。”他说，“我守着。”
陆衡睁开眼。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不分开？”
沈未迟没有回答。
他靠在对面的岩壁上，手斧横在膝上，眼睛看着裂缝深处的黑暗。
陆衡看了他三秒，又闭上了眼睛。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沈未迟感觉到身体开始发烫。不是废土上那种被太阳晒的烫，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烫。他的精神图景在震荡，能源塔的裂缝在扩大，黑色的精神尘从裂缝里涌出来。
他咬紧牙，没有动。
他的狼站起来，走到陆衡身边，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雪豹。雪豹睁开眼，冰蓝色的瞳孔看着狼。然后它站起来，走到沈未迟身边，伏在他腿边。
沈未迟低头看着那只白色的雪豹。它的毛在荧光里泛着淡蓝色的光。
他的手抬起来，停在雪豹头顶上方两寸的地方。没有落下去。
雪豹仰起头，用头顶蹭了蹭他的掌心。
毛是软的。凉的。
沈未迟把手收回来。
他闭上眼睛，靠在岩壁上。身体还在发烫，精神图景还在震荡。但雪豹趴在他腿边，他的狼趴在雪豹旁边。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