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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执念 如果我偏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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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半月辽东王府可谓是人仰马翻。
薛逢殊落水后就一直高烧不退,汤药喝了一碗又一碗,太医全都束手无策。他清醒时还常常做出自戕的举止,要不是侍者发现恐怕早就没了。
几次下来流言四起,众人都在传是让水里的鬼魅魇住了。
辽东王向来不信鬼神之说,但是听了薛玄传述那晚二人的对话,还是惊疑不定的差人去请国师。
可最近国师忙着替皇子占卜一事,早已闭门不见任何人。
他们广寻道人,驱邪的法事做了一场又一场,但都无功而返。
薛逢殊仍旧不见起色。
自那天晚上后薛逢殊不在说话,因为高烧他陷入长久的昏睡,就算清醒也只是盯着某处发呆,随后突然暴起想要夺过什么刺穿自己的脖颈。
后来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根簪子,整日抱着不松手,就连昏睡时也死死抓住不放。
见他如此,辽东王只好派人整日守着他,撤下屋内一切利器,就连桌角都包的严严实实,香炉里整日点着安神香。
王府上下愁云惨淡。
辽东王一面写书信给远在西北领兵的女儿向她说明情况,问她认不认识塞外的萨满,可否请来京中。一面差人回辽东本家,看看哪些传下来的书卷中是否有治疗之法。
薛灵接到书信已是三天后,她看过信件便立马烧毁,亲眼看见信纸化成灰烬后,她披甲上马,带着亲信连夜去拜访整个北方赫赫有名的大萨满。
大萨满是北方大地上最令人敬畏的人,相传他有能和天神沟通的能力,得到他的祝福就会平安幸福的度过一生。
他居住在一处山谷中,蜿蜒曲折的河流从高处而下,将大萨满的院子与人世隔开。
这条河流宽广辽阔,河水虽然只有三尺深,但是上面却长满了足足一丈高的水草。只要走进这片水草丛,很快就会迷失方向,在里面不停的打转。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无数人想要趟过河流拨开水草,一窥天命。
薛灵也是偶然间与这位大萨满相识。
月升中天,薛灵带着亲卫来到这里。夜晚这些水草安静的矗立着,将河对岸的宅院遮盖的严严实实。
薛灵让所有人下马在原地等待,她卸下腰间长剑交由副官:“你们在此处等我,天亮我若是还没回来即刻回营不许耽误。”
副官接过她的长剑,神情肃穆:“谨遵将军令。”
就在这时身后的水草丛中传来异动,她比了个手势,亲信们全部屏息以待。
声响越来越近,薛灵轻轻按住剑柄。
水草被拨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来到岸上,她脸上画着盛妆穿着祭祀用的衣裙,身上还背着行囊。
薛灵认得她,她是大萨满捡来的孩子。
上岸后她衣裙皆不见湿,只是发梢沾了点水。
她朝着薛灵行只有萨满才会用的古老大礼:“风言见过将军,前几日老师观天相,说今日有贵客拜访,让我在这里等您,他在收拾行囊稍后便到。”
薛灵将剑收回鞘中,也学着她行礼的方式一拜:“你老师最近还好吗?”
“托您送来的草药早就大好了。”
风言说完话便自顾自拿出手帕,擦拭自己的发梢。
薛灵此时已是心急如焚,不仅是因为重病的弟弟,更是因为父亲信中关于那个晚上的情形。
近来七皇子病情渐好,朝野浮动,她有预感,一场风波将至。
月亮慢慢西斜,不知等了多久,水草深处再次传来声响,一个头发胡子全都花白的老人喘着粗气来到岸上。
他背着好几个包裹,几乎要压垮他,风言见状立马走过去扶着他,几个亲信也自觉上前接过包裹帮他减轻重量。
“这个不用,这个我自己拿着就好,谢谢你们。”他抓着最重的一个破旧的袋子不愿意松手,亲卫们也只好放手。
薛灵也上前接过他的包裹:“您没事吧?“
“我没事,这草滩太难走了,是该修一修了,”他不满的拍着衣摆抱怨道,看见薛灵后又露出一个笑,“我有东西给你。”
他说完就打开一个包裹里面是一串铃铛做成的配饰,只是这些铃铛都没有铃舌,只能靠相互撞击发出声音。
他将这串饰品递给薛灵:“天神会保佑你,我已经知道将军为何事而来,我会去看他,或许可以救他。”
薛灵接过铃铛,庄重朝他一拜:“多谢大萨满,家弟病重,希望大萨满今晚就启程,我的亲卫会护送您。”
“自是可以,不过我也有一事想拜托将军,”大萨满摸着自己花白的胡子,“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希望你能找人照顾风言,她师兄向我传信,我要去看一眼。”
薛灵正色道:“就让她跟着我吧,我会照顾她。您既然需要在中原行走,那我让两名侍从跟着您,一路上也好照应。”
“有劳了,”大萨满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从今天开始你跟着将军,今年我要去中原找你大师兄,明年三月我会回来接你。”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松开搀着大萨满的手,走到薛灵身边牵住她的衣袖,朝她露出一个笑容。
一行人就着月色出发了。
薛灵少时随父习兵法,二十岁独自领兵大胜而归,加封爵位,现在手握重兵掌管西北边防,无诏不得回京。
是以她只能站在城墙上眼睁睁看着车队向京都而去,心里不断期盼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车马走的很快,六日便到了京都。
京都巍峨高耸,自从武帝建都以来已经矗立数百年。
马车在京都走了一会,最后停在一处恢弘的大宅前,牌匾上是皇帝御赐亲笔——辽东王府。
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站在门前,他穿着宽袍,面容憔悴苍白,身后跟着两排侍从。
马车停下后,大萨满慌不迭跳出车内——连日奔波他是腰酸背痛。
见他下来青年上前行礼:“辽东世子薛玄见过大萨满。”
大萨满一边舒展筋骨一边摆手:“不用这么拘谨,你家三公子怎么样了?”
“药石罔顾,” 薛玄神色黯然,他摇了摇头,“早上的时候还在闹,现在父亲在看着他。”
这时候薛逢殊的状况更不好了,木头人一样,不在有什么反应,就连自戕的事也很少做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离开了。
大萨满来到王府第一件事,就是抱着他的破袋子去看望久病不愈的三公子。
因为怕惊扰三公子,只能隔着帷幔远远瞧一眼。
三公子穿着白色的绸衣,长发并未束起,帷幔重重让人看不真切,但即便如此大萨满还是看见了他手里紧攥的长簪。
随后他在院子里走了几圈,又去了三公子落水的湖边,回到院子后他摇摇头:“令公子这是自断生机,除非他自己走出来,否则神仙难救。”
一旁的辽东王不由出声道:“先生所说自断生机是何意?”
“塞外人相信鬼魅从人心而起,三公子是自己让鬼魅住进了心里,”大萨满摸着自己的白胡子慢慢开口,“他醒来后有念过什么人吗?”
辽东王与薛玄对视一眼,薛玄上前道:“小弟确实念过什么人的名字,但那个人早已去世,更何况小弟同他并无交集。”
“可否让我与他聊几句?”
辽东王神色纠结,薛逢殊现在确实不适合见生人,但他最后还是点点头:“先生请便。”
老萨满刚准备迈步,就看见屋子里站着的一排侍者,顿了顿开口道:“还请王爷屏退左右。”
“小儿清醒时常有自戕之举,无人看护的话……”
“无妨,有我在王爷大可放心,”他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 “天神之语从不外泄,否则会有天罚降临。”
看着他笃定的神色,辽东王只能咬牙撤走所有侍从,连带着暗卫一起,他不得不赌这一回。
等所有人都从里面出来,老萨满才走进屋内随手关上门。
门在眼前合上,辽东王一时间感到天旋地转,他脚步踉踉跄跄,被薛玄连忙扶着坐下。
大萨满进了里间,就看见床榻上的少年盯着手中的发簪一动不动。
“三公子安。”
薛逢殊盯着簪子的目光微动,他偏头看向来人,一头乌黑柔顺的头发随着动作滑落,遮住他的小半张脸。
他的目光无悲无喜,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随后他又转回目光盯着手里的长簪。
大萨满见过太多这种神情——大概是哀莫大于心死吧。
他径直坐在侍者摆好的椅子上,不断擦拭着手中光可鉴人的镜子。
于是二人就这样一个擦镜子,一个望着手中的长簪愣愣出神。
室内一片寂静,安神香从博山炉中袅袅升起,慢慢爬满整个屋子,檐下的风铃也随着微风发出清脆的声响。
院子里薛玄也是坐立难安,几次想要推门进去,又忍下来。
母亲在薛逢殊两岁时就撒手人寰,临终前她满脸泪水,抓着薛玄和薛灵的手让他们发誓不论将来遇见什么,都会保护好弟弟。
二人看着母亲,在她的床榻边重重磕头,应下了。
辽东王丧妻后又带着女儿前往北方平叛,一家人聚少离多,几乎是薛玄一手带大了幼弟,就连启蒙老师也是薛玄带着他去拜访的。
对于薛逢殊落水一事他自然愧疚万分,总是自责没有照看好弟弟。
辽东王坐在院中石椅上,支着额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短短几日他的身躯竟然有些佝偻,连头上也生出许多白发,整个人凭空老了好几岁。
二人长久的静默着,谁都没有先行开口。
大萨满以为薛逢殊不会再开口了,长叹一声准备离开,心里盘算着或许该用点巫药。
但刚走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
“世上真的有鬼魅吗?”
大萨满脚步一顿,随即缓慢转过身,迎着那双眼睛道:“万物皆有灵,由心为证。”
“由心?”
“恶念善心皆从心起,鬼魅也是从人的心里诞生,你信它就在,不信它就不在。”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公子饱读诗书,所作词赋天下传读,”老萨满道,“又经历生死之劫,何必执着?”
“若我偏要执着到底呢?” 薛逢殊说这句话时,疯狂从眼底开始燃烧,让人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大萨满见他如此,神色一变,目光凌厉:“你手中的长簪有我的印记,但我确信今日与你是第一次相见,也并未在什么簪子上刻上咒符,那么三公子你从何得来此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