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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轮转 让他来见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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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观你看见了什么?”
跪坐在中央的青年男子,穿着一身漆黑的衣袍,他面容不过二十五六,头发却已银白。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卦盘,斟酌道:“命星归位,魂魄随未齐,但殿下已无大碍,他魂魄离体太久,需寻重宝镇压……”
戚尘虎知道自己徒弟有话说一半的习惯,不由急切道:“还有什么你就说吧,哎呦,话说一半的性子谁教的。”
戚白观忽然起身,豁出去一般,朝一旁并立的中年男女磕了一个头,伏地道:“陛下,娘娘恕臣死罪,臣观殿下及冠之年大劫难逃,此劫关乎王朝命脉。若度过此劫,天命加身,再造盛世;若是度不过,身死命陨,王朝败落,江山易主。”
“你有几成把握可保皇子?”
“……一成……”
此言一出,一旁的皇后几乎要昏厥而去,她只能死死抓住皇帝的手来支撑自己,脸上却已经淌下两行泪
戚尘虎闻言也跪下来,殿内静到几乎无声,只有蜡烛爆裂的声响,还有小孩子细弱的哭泣。
皇帝沉默良久,长叹一声:“这是天命吗,你继续说吧,你的半成把握是什么。”
“殿下命中与一人三世纠葛,此人或是破局关键,请陛下予臣时间,算出此人何在。”
“云生,不要哭了,擦干眼泪去看看我们的孩子吧,”他解下腰间的双龙玉佩,递给皇后,“将这个给他戴上,双龙佩也算重宝中的重宝了,但愿可以保他平安。”
皇后接过玉佩,擦掉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臣妾告退。”
她说完紧紧攥着玉佩去了里间,不多时传来女子轻柔的歌声,在这歌声中小孩子的哭泣渐渐消失。
“都起来吧,朕给你时间,你还有七年。”
“臣定不辱命。”他再度深深一拜,旋即起身,悄无声息地像影子一般退到柱后,低头摆弄起手中的卦盘。
戚尘虎见状嘀咕起来:“臭小子,到底和谁学的一身毛病。”
一旁的皇帝笑了笑,他的笑容很快消失,接着被一种很深的忧愁替代,最后他只是轻声问道:“子期,这是对朕杀了叔侄的报应吗?天下离乱,纷争四起,是朕无能吗?”
“先帝昏聩先太子暴乱,陛下起兵是众望所归,继承大统是天命所在,名正言顺,并无报应一说,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纷争,就算您是皇帝也无法阻止的,”他说完顿了顿,继续道,“陛下是想要七殿下承继大统吗?”
数百年前谢氏开国时,武帝谢圭得到一块绝世美玉,命工匠将其雕刻为玉玺,废料则刻为一块双龙玉佩,供奉于先祠庙十年,代代相传为皇家信物,只有皇帝或者储君才有资格佩戴此物。
皇帝在一旁坐下,他支着头神色晦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戚尘虎也自顾自坐下,他为皇帝倒了一杯茶,也为自己倒一杯。
“武帝少时也是如此,神魂不齐,难以保全,十岁才开口说话。第一句话就是天命我为皇,于是有了谢家四百年皇位,如今皇室式微,以你我之能不过勉力支撑,或许这个孩子是希望。”
“外面都在争吵你会立哪个孩子,是三皇子还是四皇子,又或者是五皇子,没想到你竟然属意他。”
“他不合适吗?我是很喜欢他的,”皇帝淡淡地笑起来,“我和云生的孩子,他会有一颗坚毅的心,会是伟大的君王。”
“我无法判断,不过你既然属意他,就让他以后跟着我识字吧,我会教导他,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储君。”
这个面相凶悍,健壮如牛的中年男子是太学院大祭酒,可以说是这个王朝最富有学识的人,他偏头向儿时玩伴许下承诺。
一字一句,重如千金。
“在我死前我会一直拥护他。”
又过两年,帝都终于摆脱寒冬温暖的风吹过城池带来无数生机。
今年注定是不寻常的一年,春天时木头一样的七皇子大病一场陷入昏迷。
自从七皇子陷入昏迷皇帝已经罢朝六日,广寻天下名医,就当众人都以为无力回天之时他忽然睁开双眼。
他握着皇后的手看着她又像在看其他人,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突然爆发出惊人的生机。
于是他说出十五年来第一个字。
“……娘……”他说完这个字又昏迷过去。
一旁的皇后听到这个字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十五年,她盼了整整十五年不就是为了今天吗?她想笑又想哭,到最后已是快要脱力,只能被身后的宫女扶开。
站在众人身后的王太医见状,立马挤上前给七皇子把脉,又轻轻拨开他的眼皮看了看他的眼睛,旋即朝皇后跪下:“娘娘,殿下的高热已退,不多时就会好起来”
戚尘虎看见刚才的一幕也激动起来,抓过一旁的大太监,他目光灼灼,解下腰间令牌塞进大太监手里:“拿着令牌,走正门去禅宫向陛下禀报此事,越快越好,不管里面有什么人你都要把话带到。”
大太监一刻不敢耽误,应下后急匆匆跑了出去。
他手持令牌一路上畅通无阻,到了禅宫,他看都没有看清下面站着多少人,就猛地跪地,言语激动:“回禀陛下,殿下已经退热了,殿下,殿下还喊了娘!”
皇帝猛地起身,内阁众人一片哗然。
到了傍晚七皇子再次睁开眼睛,他的床边围满了人,他伸出手去很快被人握住,看着烛火明灭下的两张面孔,他慢慢开口:“阿娘,阿爹……”
殿内又传来哭声,就连皇帝也不免有些哽咽道:“好孩子,好孩子……”
“这夫妻二人又抱成一团哭起来,还不知道要哭到什么时候。”戚尘虎站在后面和徒弟发牢骚,话说完就挤到前面去。
他艰难露出脸,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亲和:“我呢,我呢,殿下叫我什么?”
“……大祭酒,”七皇子露出一个羞怯的笑容,刚才还和徒弟发牢骚的人也不禁要哭出来。
太久了,太久了,这一刻他们等了那么久,久到以为这个孩子会永远留在冬天。
戚白观看着五大三粗的师傅做这姿态不由搓了搓胳膊。
靖南王也挤了进去,一把推开抹眼泪的戚尘虎,英俊的脸上挤出一个期待的笑:“小连,我呢,我是谁?”
“......舅舅。”
不出所料的是靖南王也开始哭了,又被戚尘虎挤走,几个人你争我抢起来。
孩子的眼睛合上又睁开,一副困倦的样子几个人也不忍心在闹他,都安静下来看着他慢慢睡去。
戚白观真想翻白眼,但是他不能,这些人官都比他大,他只能低下头继续盘弄手中的卦盘。
卦术口诀他早已熟练于心,闭着眼睛都能占卜。
今天他像往常一样再次拨弄卦盘,算着算着他脸色大变,不顾一切冲到殿外。
此刻空中繁星满天,星相不断变化,他一边看着手里的卦盘一边对照天上的星星疯狂地进行演算。
他口中念念有词,面庞也扭曲起来。
戚白观终于找到了他卦象中的最后一步!
就在手中的卦盘上的两枚指针合并之时,百鸟齐鸣,锦鲤跃出水面,宫中牡丹一夜之间全部绽放。
两颗并列的星星从天滑落,那一瞬间天空几乎亮如白昼
算到最后一切都如同他的猜想,他猛然定住,看着手中的挂盘大笑出声。
殿内的众人已经察觉到异样,全部来到殿外,看着戚白观近乎癫狂的举止。
没有人敢说话打扰他,他们都在等。
直到戚白观扑通一声跪在皇帝跟前,膝盖触地的巨大声响惊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颤。
流星划过的巨大光芒,将他银白的头发映成暖黄色,他眼里似乎盛着火焰。
“陛下,娘娘,臣算出来了!是天命,是天命啊!”
而另一边辽东王三公子失足跌落湖中,被人救上来后,他突然睁开眼睛死死抓住一旁侍者的不放,他目光阴冷呵问:“小连呢?小连在哪里!”
侍从被他的气势震慑,呆呆地看着他,还未答话他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此番落水牵扯到三公子旧疾,大病来势汹汹,辽东王只能亲自去宫里请御医。
王府里灯火通明,侍者们烧水的烧水,煎药的煎药,整个院子里都是刺鼻的药味。薛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他一会进室内看看躺在床上不断抽搐的弟弟,一会又跑到院子里焦急得等待父亲。
管家看他衣着单薄,拿过大氅就给他披上:“长公子夜深露重您披上吧。”
“封伯,父亲怎么还不回来,小殊他好几年没病得这么重了,他会不会……”
管家见他越说越要不成样,忙开口打断他:“公子,三少爷会平安无事的,您先冷静点,主子很快就回来了。”
薛玄颓然坐在石凳上:“是我乱了心神。”
“三公子,三公子醒来了!”里间有人大声喊道。
薛玄急忙冲进去,侍者让出一条通道,他快走几步坐在弟弟的床榻边抓住他的手。
可在看清他的神情后,薛玄却下意识要松手。
病榻上的少年双目赤红,似要泣血,仿佛有恶鬼要挣开他的身体出逃。他猛地反抓住兄长将要松开的手:“小连呢?你看见他没有?”
还是那个问题他又问了一遍。
薛玄骤然沉下脸,他扭头冲所有人道:“都给我出去,封伯不要让他们靠近这里。”
侍者鱼贯而出,这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二人。
“小殊,你在说谁?”
“连明.......八皇子……”
“八皇子?”薛玄道,“他死了,六年前就死了,小殊你怎么了?”
他脸色骤变,像是被抽去全身力气,攥着薛玄的手也松下来,像是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连眼球诡异的颤动起来:“不可能,不可能,你骗我对不对,你在骗我!你们也要谋反是吗?”
薛玄听他此言冒出一身冷汗,顾不上他还在病中不由低声呵斥:“薛逢殊你冷静点,你是想要我全族人性命吗?”
“让他来见我,他没我不行的,他一个人不行的......”他此刻已经意识模糊,却还是止不住的哀求,“让他来见我......我答应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因为心绪过于激动重新昏迷过去。
薛玄闭了闭眼,勉强平复下来,他给薛逢殊重新盖好被子,旋即走出里间。
院子里乌泱泱跪了一片人。
他扫视在场众人言语森冷:“今日之事不得外传,谁多嘴一个字……”
他话未说尽,但谁都知道如果将此事透露出去下场几何。
众人低头称是。
薛玄在管家忧愁的目光中轻轻道:“封伯,过两天去请国师府上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