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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城里来的姑娘 伍又专从省 ...


  •   第2章:
      一
      三月的最后一天,伍又专从省城回来了。

      他走的时候是正月十六,天还冷得很,山上的松枝上挂着冰凌子,出门要穿棉袄。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暮春,皂角树的叶子长齐了,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来,浓绿得发亮,山上的映山红开到了尾声,只剩几丛晚花的在背阴处还撑着最后一抹红。

      他是坐长途汽车回来的。从武昌到麻城,一百多公里,车走走停停,颠簸了将近四个小时。到了县城又换了去林场的拖拉机,突突突地沿着山路往上爬,屁股颠得生疼,身上的灰土落了一层又一层。

      但他精神很好。好得有些反常。

      党别丽在院子里喂鸡,远远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从山坡下走上来,背着帆布书包,穿着蓝卡其布的学生装,头发长了一些,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认出来是伍又专,刚要喊,却看见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姑娘。

      党别丽的鸡食盆子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放下盆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妈。”伍又专走到跟前,脸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走路走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回来了。”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党别丽嘴上应着儿子,眼睛却止不住地往他身后瞟。

      伍又专侧了侧身,让出位置来,说:“妈,这是我同学,向好啊。她是武汉来的,想来看看咱们林场。”

      党别丽这才看清了那个姑娘。

      向好站在伍又专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衫,下面是一条灰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回力球鞋,干干净净的,跟这山旮旯里的泥巴路格格不入。她个子不高不矮,白白净净的,一张圆圆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山里雨后初晴的天空。

      她的头发扎成两条短辫子,用黑色的皮筋绑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抬手轻轻地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很柔,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阿姨好。”向好微微弯了弯腰,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水面,“突然来打扰你们,真是不好意思。”

      党别丽愣了两秒钟,然后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开了,像是春天的皂角树,一夜之间就绿透了。

      “好,好,好!”她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快进屋坐,快进屋坐!坐了一路的车,累坏了吧?渴不渴?饿不饿?我给你们煮碗面,先垫垫肚子。”

      “阿姨,不用麻烦了——”向好的话还没说完,党别丽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边走边回头说:“不麻烦不麻烦,你们先坐着,马上就得好。”

      伍又专看着母亲几乎是跑着进了灶屋,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好,说:“我妈就是这样,你别见怪。”

      向好摇摇头,笑着说:“阿姨真好。”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一时有些沉默。伍又专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帆布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提在手里,眼睛看着地面。向好倒是自在一些,她抬起头,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院墙边的一棵皂角树上——不是场部东头那棵大的,是伍家院子里自己长的一棵小皂角树,也有碗口粗了,枝叶婆娑,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片清凉的树荫。

      “这就是皂角树吗?”向好走近了几步,仰起头看着树冠,语气里带着孩子般的好奇,“我在书上看过,说是皂角可以洗衣服,是真的吗?”

      “是真的。”伍又专走到她身边,“把皂角砸碎了,泡在水里,搓一搓就有泡沫,洗衣服很干净的。以前没有肥皂的时候,山里人都用这个。”

      “真有意思。”向好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垂在头顶的一片叶子,指尖触到叶片的一瞬间,叶子微微颤了颤,她像是被电了一下似的,迅速收回了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

      伍又专看着她笑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种感觉在路上就已经有了——从武昌到麻城的汽车上,向好坐在他旁边,靠着窗,看着外面的山山水水,一路上不停地惊叹:“好高的山!”“好多的树!”“那是什么花?粉红色的,开在悬崖上的!”

      他一个一个地回答她:那是大别山,那是马尾松,那是映山红,也叫杜鹃花,山里有句老话叫“映山红开满山红,映山红落满山空”。向好听完,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的真多。”

      就是这一句话,让伍又专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在麻城一中读书的时候,他的世界里只有书本、作业、考试,还有每个周末回家帮父亲干活的疲惫。女生对他来说,是教室里另一个角落的存在,跟他没有关系,也不会有什么关系。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

      但现在,向好就站在他家的院子里,站在那棵小皂角树下,伸出手去摸一片叶子。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碎金一样,明明暗暗的,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柔和而安静,像一幅画。

      伍又专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二
      党别丽在灶屋里忙得脚不沾地。

      她烧了一大锅水,从坛子里捞出一块腊肉,切了半斤,又打了几个鸡蛋,和着面条煮了一大碗。面条是手擀的,细而韧,腊肉的咸香和鸡蛋的鲜嫩融在汤里,上面还撒了一把葱花,绿莹莹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她端着碗出来的时候,伍又红已经从山上回来了,站在院子里,憨憨地看着向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搓着手,嘿嘿地笑。伍成双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像一阵风似的蹿进了院子,看见向好的第一眼,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是你大哥又红,这是你三弟成双。”伍又专介绍道。

      向好笑着跟他们打招呼:“大哥好,成双好。”

      伍又红嘿嘿笑了两声,说了句“你坐你坐”,就不知道说什么了。伍成双倒是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吐出来。他站在那儿,直愣愣地看着向好,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

      党别丽把面碗端到向好面前,催促道:“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向好接过碗,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党别丽,眼眶忽然有些发红。她轻声说:“谢谢阿姨。”然后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她吃得不多,一碗面吃了大半碗就吃不下了,但一直说“好吃,真好吃”。党别丽看在眼里,喜在心上,觉得这个城里的姑娘不光长得白净好看,还懂礼貌、知好歹,不像有些人说的那样“城里人架子大”。

      伍能全是从山上回来的。他今天在苗圃里嫁接杉树苗,干了一整天,手上的伤口贴着两块胶布,是嫁接刀割的。他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家里多了一个陌生人,脚步顿了一下。

      “爸,这是我同学,向好。”伍又专赶紧介绍。

      伍能全点了点头,闷声说了句“来了啊”,然后就蹲到墙角去洗手了。向好站在那里,有些局促,不知道该不该跟过去打招呼。党别丽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别管他,他就那个脾气,不是对你有意见。”

      向好点点头,表示理解。她看着伍能全蹲在墙角洗手的背影——宽厚的肩膀,微驼的脊背,粗糙的、沾满了泥土和松脂的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酸酸的感觉。她想起自己的父亲,在工厂里画了一辈子图纸的手,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跟这双手完全不一样。

      但这双手让她觉得踏实。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来自土地的踏实。

      三
      晚饭的时候,党别丽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端上了桌。

      腊肉炒蒜薹、干煸小鱼干——是伍又红从山下村子里收来的,腌辣椒炒豆角、凉拌蕨菜、一锅老母鸡汤。老母鸡本来是要留着下蛋的,党别丽犹豫了三秒钟,还是决定杀了。

      “阿姨,这也太丰盛了。”向好看着满满一桌子的菜,有些过意不去,“您不用这么破费的。”

      “破费什么呀,都是自己家的东西。”党别丽一边给大家盛饭一边说,“腊肉是自己腌的,小鱼干是山下塘里捞的,蕨菜是山上掐的,就那只鸡是专门为你杀的,你在城里吃不到这么正的土鸡。”

      向好听了,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端起碗,认认真真地吃了起来。

      伍成双坐在向好的对面,低着头扒饭,筷子伸出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出去,好半天也没夹到什么菜。党别丽瞪了他一眼:“你今晚怎么了?魂丢了?”

      伍成双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红的程度连他大哥伍又红都注意到了。伍又红憨憨地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向好,好像明白了什么,低下头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吃饭。

      伍又专坐在向好旁边,时不时地给她夹菜:“这是蕨菜,山上野生的,你尝尝。”“这是腊肉,我妈腌的,不咸不淡正好。”

      向好每次都说“我自己来”,但伍又专夹过来的菜她都没有拒绝,一口一口地吃了。党别丽把这些小动作看在眼里,心里像揣了一面鼓,咚咚咚地敲个不停。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党别丽安排向好跟自己和伍又专的妹妹——不对,伍家没有女儿,那就跟谁睡呢?她想了半天,决定让向好睡自己跟伍能全的床,她跟伍能全打地铺。

      “阿姨,不用不用!”向好连连摆手,“我睡哪儿都行,打地铺也可以的,不能占了您和叔叔的床。”

      “你一个姑娘家,头一回来山里,哪能让你打地铺?”党别丽的态度很坚决,“听阿姨的,你就睡我们的床,被褥都是干净的,前几天刚晒过。”

      向好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她站在房门口,看着这间朴素的卧室——一张老式木床,挂着白色的蚊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的是鲤鱼跳龙门。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子,里面插着几枝野花,已经有些蔫了,但还能看出是映山红。

      她忽然觉得,这个家虽然简陋,但每一处都透着用心。那种用心不是刻意的,而是日积月累的、自然而然的,像山上的树,不需要人教,就知道朝着阳光生长。

      向好把随身的布包放在床上,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来。那是一本书——泰戈尔的《飞鸟集》,薄薄的一册,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但看得出被主人精心保存过。书里夹着一片枫叶,红彤彤的,压得平平整整,叶脉清晰得像一幅工笔画。

      她翻开书,坐在床沿上,就着煤油灯的光看了几页。窗外传来虫鸣声,此起彼伏的,像是在开一场音乐会。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飘来的松脂的香气。这一切都让她觉得新鲜,觉得安心,觉得——像是回到了一个她从未去过但一直在寻找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合上书,走到外屋。党别丽正在收拾桌子,伍能全蹲在门口抽烟,伍又红和伍又专在院子里说话,伍成双一个人站在皂角树下,仰着头看月亮。

      向好走到党别丽身边,轻声说:“阿姨,我帮您洗碗吧。”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党别丽把碗筷护在身后,像护崽的母鸡。

      “让我帮您吧,我在家也帮妈妈洗碗的。”向好的语气很诚恳,“您做了这么好吃的饭,我什么忙都不帮,心里过意不去。”

      党别丽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姑娘,真是懂事。”她让开身子,把一摞碗递给向好,“那你帮我擦碗吧,擦干了放到柜子里就行。”

      两个人站在灶屋里,一个洗,一个擦,配合得还挺默契。党别丽一边洗一边跟向好拉家常:“你家在武汉哪里呀?”

      “武昌,司门口那边。”

      “哦,我去过武汉,年轻的时候跟我父亲去卖过竹器。司门口热闹得很,人多,车也多。”

      向好笑了:“现在更热闹了。不过我不太喜欢热闹,太吵了。我喜欢这儿,空气好,人也亲。”

      党别丽听到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热乎乎的。她看了看向好,发现这姑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不像是客套话。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呀?”党别丽又问。

      “爸爸是工程师,在锅炉厂上班。妈妈在街道工厂,做手套的。还有一个弟弟,上初中了。”

      “工程师啊,那是文化人。”党别丽啧啧了两声,“你爸爸妈妈把你培养得这么好,真是有福气。”

      向好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阿姨您别夸我了,我没什么好的。”

      “怎么不好?知书达理,有礼貌,长得又好看。”党别丽一项一项地数,像是在给自己的儿子相媳妇。想到这里,她赶紧打住了话头,心想:人家是城里的姑娘,到山里来玩几天就走了,我在这儿瞎想什么呢。

      但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向好几眼。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觉得——这姑娘要是能留在伍家,该多好啊。

      四
      伍成双站在皂角树下,仰着头看月亮,其实月亮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的脑子里全是向好。从下午看见她的第一眼起,他的脑子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嗡嗡嗡地响,什么也想不清楚,什么也理不明白。他只记得她的样子——白白的皮肤,圆圆的臉,浅浅的笑,还有那双亮亮的眼睛。

      他十五岁了,在林场摸爬滚打了两年,跟人打过架,被马蜂蜇过,从树上摔下来过,从来没有怕过什么。但今天,他怕了。他怕看向好的眼睛,怕她跟他说话,怕自己说错话、做错事,怕她觉得自己是个山里的野小子,粗鲁,没文化,不值得多看一眼。

      他从来没有这种怕。这种怕让他浑身不自在,像是穿了一件扎人的蓑衣。

      “三哥。”

      一个细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伍成双回过头,看见方小桃站在院子外面的篱笆旁,手里端着一个碗,里面装着几个红薯。

      “你怎么来了?”伍成双的语气有些烦躁,他不想被任何人看见自己此刻的样子。

      “我爸让我给你们家送几个红薯,说是今天挖的,新鲜。”方小桃的声音更细了,像是怕被风吹散似的。她把碗递过来,眼睛却越过伍成双的肩膀,往院子里瞟了一眼。

      她看见了向好。

      向好正从灶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摞擦得锃亮的碗,跟党别丽有说有笑的。煤油灯的光从灶屋门口泻出来,照在向好的身上,她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好看得不像真的。

      方小桃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红薯差点滚出来。

      “放那儿吧。”伍成双指了指墙根下的一块石头,没有接碗。他的语气还是那样烦躁,但烦躁的原因跟刚才不一样了——他看见了方小桃的眼神,那种闪躲的、小心翼翼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情愫的眼神。他突然觉得有些心慌,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人发现了。

      方小桃把碗放在石头上,转身就走。她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的,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跑到拐角处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伍成双已经转过身去,又站在皂角树下仰着头看月亮了。

      方小桃咬了咬嘴唇,消失在夜色中。

      她跑回家的时候,方奔放正坐在堂屋里擦猎枪。他抬头看了女儿一眼,看见她眼眶红红的,眉头皱了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方小桃低着头,从方奔放身边走过去,进了自己的小屋,关上了门。

      方奔放放下猎枪,看着女儿紧闭的房门,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女儿怎么了,也不知道该怎么问。他是个粗人,只会用粗人的方式表达关心——他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女儿,会在她生病的时候背着她走十几里山路去卫生院,会在她被人欺负的时候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一样冲出去。但那些细腻的、弯弯绕绕的心思,他不懂,也不会安慰。

      他重新拿起猎枪,继续擦。擦着擦着,忽然停下来,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小桃也不小了。”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继续擦枪。

      五
      第二天一早,向好跟着伍又专去看了苗圃。

      她第一次看见那些整整齐齐的苗床,看见那些刚刚破土而出的杉树苗,嫩绿的,细细的,像一根根针,又像一群刚刚出生的婴儿,娇嫩得让人不敢碰。

      “这些都是我们去年秋天播的种。”伍又专蹲下来,用手轻轻拨开表层的土,露出一小截白色的根须,“你看,根系已经长得很好了,再过一个月就可以移栽了。”

      向好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拨开一点土,看见那些细细的、白白的根须,忍不住惊叹:“好神奇啊,这么小的一粒种子,能长成一棵大树。”

      “是啊。”伍又专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声音不知不觉地柔和下来,“种子的力量是很大的。你看过书上写的吗?种子发芽的时候,能把压在头顶上的石头顶开。”

      向好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别开了脸。

      “我……我带你去看看那边的嫁接苗。”伍又专站起身,声音有些不自然。

      向好点点头,跟着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忽然说:“伍又专,你知道吗?我这次跟你来林场,其实不只是想看看山里的风景。”

      伍又专停下脚步,回过头。

      “我爸爸被下放了。”向好的声音很轻,但很平静,“去了咸宁的干校。我妈妈一个人带着弟弟,在街道工厂上班,一个月才二十块钱。我在武汉也待不下去了,学校停课了,同学们都散了,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她站在苗圃边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抬手去理,只是看着远处的山,继续说:“你在学校的时候跟我说起你的家,说起林场,说起那些树。你说得那么认真,那么投入,我就想,这个地方一定很好,好到让你这么安静的人都变得滔滔不绝。所以我想来看看。”

      伍又专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有听向好说过这些。在学校的时候,她总是安安静静的,笑着,轻声细语地说话,看不出任何异样。原来她也有她的难处,她的苦楚,只是她不说,或者不愿意说。

      “这儿确实很好。”向好转过头来,对他笑了笑,笑容跟以前一样,浅浅的,淡淡的,但伍又专觉得,这个笑容里多了一些东西——一些他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一些让他心疼的东西。

      “你要是愿意,可以多待几天。”伍又专说。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我们这儿别的没有,山山水水还是有的。我可以带你去看麻姑仙洞,去看凤岭朝云,去看——”

      “好。”向好打断了他的话,笑了一下,“我都想去看看。”

      两个人站在苗圃边上,迎着早晨的阳光,谁也没有再说话。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轻轻拂过他们的脸颊。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在晨光中显出深浅不一的蓝色,像一幅水墨画。

      伍又专心里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此刻忽然变得清晰了。他明白了那是什么——那是一种想要保护一个人的冲动,想要为她遮风挡雨,想要让她开心,想要让她一直这样笑着。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山,听着风的声音,心里默默地想: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了,我一定要对她好。一定要。

      向好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飞鸟鸟集》,翻开夹着枫叶的那一页,轻声念了一句:

      “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翰的面具揭下了。”

      伍又专听不懂,但他觉得好听。他觉得向好念诗的声音,比山里的任何声音都好听——比风声好听,比水声好听,比鸟叫声好听。

      那一片红枫叶从书页间滑落出来,被风吹到了苗床上,落在那些嫩绿的杉树苗中间,红绿相间,格外醒目。

      向好赶紧弯腰去捡,伍又专也同时弯腰,两个人的头差点撞在一起。向好“哎呀”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脸红了。伍又专捡起枫叶,递给她,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两个人都像被烫了一下,迅速分开。

      “谢谢。”向好接过枫叶,重新夹回书里,然后合上书,抱在胸前。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伍又专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一眼,伍又专记了一辈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城里来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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