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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皂角树下 根深叶茂, ...


  •   一九六九年春天来得迟。

      正月间还落了一场大雪,把整个大别山南麓裹得严严实实,五脑山林场的工人蹲在工棚里烤火,一个个搓着手说,这倒春寒怕是还要熬些日子。可到了二月底,天气忽然就转暖了,向阳坡上的积雪化得哗哗响,山沟里涨了春水,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叶混在一起的潮湿气味。

      三月初三这天清早,伍能全蹲在皂角树下抽烟。

      那棵皂角树长在林场场部的东头,据老辈人讲,是满清道光年间一个在此结庐修行的道人栽下的,少说也有一百多岁了。树身粗壮得两个汉子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如龙鳞,虬枝四伸,像是要把半边天都遮住。每年春天,它总是林场里最晚发芽的树——别处的柳条绿了,桃树绽了花苞,它还光秃秃地立着,一副不急不慢的模样。可一旦发了芽,那新绿的叶片便密密匝匝地铺展开来,不到半个月,就能撑起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荫凉。

      此刻,皂角树的枝头刚刚冒出米粒大小的嫩芽,鹅黄色,怯生生的,像是不敢相信冬天真的过去了。晨光从枝桠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伍能全的身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对襟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打着两块颜色相近的补丁——那是党别丽的手艺,针脚细密,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衣服本来的纹路。

      他左手夹着一支自己卷的烟,用的是去年秋天晾的烟叶子,切得细细的,裹在裁好的废报纸里。烟早就灭了,只剩一截灰白的烟灰弯弯地垂着,随时要掉下来,他却浑然不觉,就那么蹲着,眼睛望着远处的山脊线,目光像是穿过了层层的松林和杉树林,落到了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伍能全今年四十七岁,可看上去像五十好几的人。他的脸是被山风和日头一寸一寸雕刻出来的,颧骨高耸,两颊深陷,额头上横着几道深深的皱纹,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他的手大而粗糙,指节粗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松脂和泥土。林场的人都知道伍能全话少,少到有时候一整天也听不见他说三句话。但他干活实在,栽树、育苗、嫁接,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场里几次要提拔他当作业组长,他都闷着头拒绝了,只说了一句:“我不是当干部的料。”

      这句话倒是真的。伍能全这人,跟树待在一起比跟人待在一起自在。他能从一棵树苗的长势看出地力的厚薄,能从松针的颜色判断来年的雨水,能把一根劣质的枝条嫁接成活,让它三年后挂满果实。但他跟人说话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声音含在喉咙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此刻他蹲在皂角树下,其实是在等人。等谁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在等春天,等皂角树真正绿起来,等山上的映山红开成一片火海;也许是在等日子一天天过去,等三个儿子长大成人,等他这辈子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完。

      烟灰终于掉了,落在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他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把烟蒂在鞋底上捻灭,然后缓缓站起身,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二
      党别丽端着一碗红薯稀饭从屋里出来,边走边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稀饭,让热气散得快些。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外面套着蓝布围裙,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亮得逼人的眼睛。

      “你这个人哪,早饭都不晓得吃。”她把碗递到伍能全面前,语气里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蹲了一个早上,蹲出个什么名堂来了?”

      伍能全接过碗,闷声说了句:“皂角树发芽了。”

      “发芽了就发芽了,年年都发芽,有什么稀奇的。”党别丽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抬头看了一眼皂角树的枝头,嘴角微微翘起来。她在林场生活了二十多年,早就摸透了这棵老树的脾气——只要它发了芽,这一年的农时就不会乱,该育苗育苗,该栽树栽树,误不了事。

      党别丽今年四十五岁,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能干女人。她娘家在麻城县城关,父亲是个篾匠,母亲早逝,她十五岁就跟着父亲走街串巷卖竹器,练就了一副爽利的口齿和不怕吃苦的性子。后来嫁到伍家,跟着伍能全进了林场,山上山下的活计她一样不落,挑水、劈柴、喂猪、种菜,里里外外一把手。林场的人都说,伍能全娶了党别丽,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福气,伍能全是认的。但他从不挂在嘴上,只是用行动来还——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水缸挑满,把灶膛里的火生好,然后才出门上工。冬天的时候,他会把党别丽的棉鞋放在灶门口烘热了,再悄悄塞到她脚边。这些事情党别丽都知道,但她也不说,只是每天把他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把他爱吃的腌辣椒装在坛子里,随吃随取。

      两个人就这么过了大半辈子,像那棵皂角树一样,根在地底下缠缠绕绕,枝在头顶上各自伸展,看起来沉默寡言,其实什么都懂。

      党别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又专昨天跟我说,通知书快来了。”

      伍能全喝稀饭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党别丽。

      “说是省里的大学,学农的。”党别丽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子骄傲和担忧交织的复杂情绪,“能全,你说咱们供得起吗?”

      伍能全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最后一口稀饭喝干净,用袖子抹了抹嘴,说:“供得起。砸锅卖铁也供得起。”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党别丽听了,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她知道伍能全这人,轻易不许诺,许诺了就是天塌下来也要做到。

      三
      伍又专从山上的苗圃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一竿高。

      他今年十七岁,是伍家的老二,也是三个儿子里最像伍能全的一个——不是长得像,而是那股子沉得住气的劲儿像。他继承了伍能全的沉默,但那种沉默是不一样的。伍能全的沉默是山,厚重、封闭、不可动摇;伍又专的沉默是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在不停地流动、思考、积蓄力量。

      他在麻城一中读书,成绩一直排在年级前三名,老师们都说他是块上大学的料。去年秋天,学校推荐他报考华中农学院,他填了志愿,交了材料,然后就回到林场,一边等消息一边帮父亲干活。他心里其实是有底的,但他从不表现出来,只是每天照常上苗圃,照常看书,照常在笔记本上记下那些关于土壤、肥料、植物保护的知识。

      苗圃在场部后面的山坡上,是一片平整过的黄土地,整整齐齐地分成几十个苗床,里面育着杉树、松树和麻栎的幼苗。伍又专蹲在一个苗床边,用手指轻轻拨开表层的土,查看幼苗根系的发育情况。他看得仔细,每查看一株,就在本子上记一笔。他的字写得很小,但一笔一画都工工整整,像他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一丝不苟。

      “二哥!”

      一声脆生生的喊叫从坡下传来。伍又专抬起头,看见伍成双连跑带跳地冲上来,脚下生风,差点被一根树根绊倒。

      伍成双今年十五岁,是伍家的老幺。他跟两个哥哥都不一样——老大伍又红憨厚得像个闷葫芦,老二伍又专沉稳得像个老先生,他却是个炮仗性子,一点就着,成天上蹿下跳,没有一刻安生。他长得也跟两个哥哥不同,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角总是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随时在打什么鬼主意。

      “又怎么了?”伍又专头也不抬地问。

      “大哥回来了!从山那边收了一担子的黄花菜和桐油,挑到场部了,妈让你回去帮忙卸货。”

      伍又专合上本子,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紧不慢地往坡下走。伍成双跟在他后面,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大哥说这次收了不少好东西,桐油比去年多收了两百斤,黄花菜的成色也好,都是今年的头茬。大哥还说,山下供销社的赵主任跟他打了招呼,说是今年土特产的价格可能要涨……”

      伍又专听着,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他知道,大哥这份土特产收购员的差事,是他们全家的重要收入来源。林场的工资微薄,伍能全一个月才三十几块钱,党别丽在食堂帮忙,一个月拿十几块,加上伍又红收购土特产挣的差价,勉勉强强能维持一家五口的开销。如果他又专上了大学,学费、生活费、书本费,样样都要钱,这笔账怎么算都紧巴巴的。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他知道父母已经在为这件事操心了,他不想再给他们增加压力。他只是在心里暗暗发誓:如果真能上大学,一定拼了命地学,学出个名堂来,把家里欠的债——不管是钱债还是人情债——一笔一笔地还清。

      四
      伍又红挑着一副沉甸甸的篾筐,稳稳当当地站在场部的院子里。

      他今年二十一岁,是伍家的长子。他长得像党别丽,方脸盘,浓眉毛,嘴唇厚实,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让人一看就觉得可靠。他的身板也像党别丽家的根底——外公是篾匠,常年跟竹子打交道,练就了一副结实的筋骨,伍又红继承了这一点,个子不算高,但敦实有力,肩膀宽厚,两条胳膊粗得像小树干。

      他十六岁就开始在林场当临时工,后来因为老实肯干,被派去当土特产收购员,负责到山下的村子里收黄花菜、桐油、茶叶、板栗、天麻这些东西,再转手卖给供销社。这活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要识货,要会看成色,要会讨价还价,还要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伍又红性子憨厚,不爱说话,但山里人偏偏信任他,觉得他“实在,不欺心”,愿意把东西卖给他。时间长了,他在方圆几十里的村子里有了不错的口碑,连供销社的赵主任都说:“又红这后生,看着闷,心里头亮堂着呢。”

      此刻他站在院子里,正在卸肩上的担子。篾筐里装着满满当当的黄花菜,金黄色的花蕾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散发出一股清甜的香气。另一头是一坛坛桐油,用黄泥封了口,沉甸甸的,每一坛都有三四十斤。

      “大哥!”伍成双从坡上跑下来,一把抓住篾筐的绳子,想帮忙卸下来,结果力气不够,差点把筐子拽翻。

      “你慢点。”伍又红稳稳地扶住筐子,声音低沉温和,“这筐子有百把斤,你撑不住。”

      党别丽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递给伍又红擦汗。伍又红接过毛巾,憨憨地笑了一下,露出那口标志性的白牙,然后蹲在地上,开始把筐子里的黄花菜一把一把地往外拿,整整齐齐地码在竹匾里。

      “妈,这次收了八十斤黄花菜,都是今年的新货,成色好得很。”伍又红一边码一边说,“桐油收了六坛,差不多两百斤。赵主任说了,桐油一斤能卖到八毛钱,黄花菜一斤一块二,算下来能挣——”

      “能挣多少?”伍成双迫不及待地插嘴。

      “刨去成本,能挣四五十块。”伍又红算了算,慢吞吞地说。

      党别丽的眼睛亮了一下。四五十块,放在一九六九年,差不多是一个林场工人两个月的工资了。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叮嘱伍又红:“钱的事不急,先把东西晾好,桐油搬到灶屋去放着,别淋了雨。”

      伍又红点点头,继续干活。

      伍能全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蹲在竹匾旁边,拿起一把黄花菜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捏了捏花蕾的质地,闷声说了句:“确实是好货,火候把握得好,没炒过。”

      伍又专这时也从坡上下来了,站在一旁看着父亲和大哥摆弄那些黄花菜,忽然开口说:“爸,我昨天在书上看到,黄花菜其实是萱草的花蕾,含有秋水仙碱,不能生吃,要用开水焯过才能吃。”

      伍能全抬头看了二儿子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他沉默了几秒钟,说了句:“你书读得多,懂得比我们多。”

      这句话的语气平平淡淡,但伍又专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他知道父亲这句话不是在夸他,而是在提醒他:书读得再多,也不能忘了脚下的土地,不能忘了这些土里刨食的人。

      五
      方奔放扛着一把护林斧头,从山上的防火道巡查回来。

      他今年三十五岁,是林场的护林员,退伍军人,共产党员。他走路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腰板挺得笔直,步子稳健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像是还在军营的操场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有领章和帽徽,但那股子军人的气质已经渗进了骨子里,洗都洗不掉。

      方奔放是五年前退伍的,原本可以留在县城安排工作,但他主动要求回林场。他说他在部队就是工程兵,跟山林打了十几年的交道,离了山就不自在。林场欢迎他回来,让他当了护林员,负责巡山、防火、防盗伐。他干得一丝不苟,铁面无私,不管是场里的职工还是附近村里的农民,谁要是在山上乱砍滥伐,他翻脸不认人。有人劝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眼睛一瞪,说:“我在部队学的就是‘守’字,守阵地、守纪律、守江山。现在守这片林子,就是守国家的财产,谁敢动一根树,我跟他没完。”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得罪了不少人,但方奔放不在乎。他觉得做人就该这样,黑是黑,白是白,没有什么中间地带。

      此刻他扛着斧头从山上下来,走到皂角树下的时候,看见了伍能全一家人忙活的场景,便停下脚步,喊了一声:“伍大哥,忙呢?”

      伍能全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两个人之间的交情说不上深,但也算得上互相敬重。伍能全敬方奔放是个硬汉,方奔放敬伍能全是个实诚人。两个都是话少的性子,碰了面也就是点个头、递根烟的交情,但彼此心里都有数。

      方奔放站在树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伍能全。伍能全接过烟,两个人都点上了,默默地抽了几口。

      “皂角树发芽了。”方奔放抬头看着枝头,说了句。

      “嗯。”伍能全应了一声。

      “今年的春脖子短,怕是要赶着把苗圃的活儿干完。”方奔放又说。

      “嗯。”伍能全又应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抽完了一根烟,方奔放把烟蒂在地上踩灭,扛起斧头,说了句“我回去了”,便沿着场部的小路走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伍成双。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正蹲在地上帮大哥整理黄花菜,动作毛手毛脚的,被党别丽骂了两句,正吐着舌头做鬼脸。方奔放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转身走了。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场部食堂的墙角后面,偷偷地往这边看。

      六
      那个瘦小的身影是方小桃。

      方小桃今年十二岁,是方奔放的独生女儿。她生得瘦小,皮肤偏黑,一张瓜子脸上嵌着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像是山里的野果子,不起眼,但耐看。她性格安静,甚至有些怯懦,跟父亲方奔放的刚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有人说她像她母亲——那个三年前因病去世的女人,生前也是这般文文静静的,说话细声细气,走路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轻。

      方小桃的母亲走后,她就变得更加沉默了。她不喜欢跟林场的其他孩子一起玩,总是一个人待在屋里看书,或者跑到山上去摘野花、捡松果。方奔放心疼女儿,但他一个大老粗,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给她买书。他托人从县城带回来《林海雪原》《青春之歌》《烈火金刚》这些小说,方小桃如获至宝,一本一本地反复看,看得入了迷,有时候连吃饭都忘了。

      此刻她站在食堂的墙角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地看着皂角树下的那一幕。她看的不是皂角树,也不是伍能全和党别丽,而是伍成双。

      她看伍成双已经有一阵子了。说不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去年秋天,伍成双在打谷场上跟人打架,一个人对三个,打得鼻青脸肿也不肯认输,最后被党别丽拎着耳朵拖回了家。方小桃当时站在远处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那个倔强的、不服输的少年,像是冬天里的一把火,烧得旺旺的,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但她不敢靠近。她只是远远地看着,像看天上的风筝,像看河里的游鱼,像看书里那些遥不可及的故事。

      此刻伍成双正蹲在地上,笨手笨脚地帮大哥整理黄花菜,被党别丽骂了两句之后,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不经意地朝方小桃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方小桃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缩回了脑袋,心跳得砰砰响。她贴在墙上,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

      伍成双已经转过身去,正在跟二哥说笑。他似乎什么也没看见。

      方小桃松了一口气,但心里又隐隐有些失落。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跑回了家,跑得飞快,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两只惊慌失措的蝴蝶。

      她没有注意到,皂角树上的嫩芽,在春风的吹拂下,已经悄悄地舒展了一些,露出了一小片新鲜的、明亮的绿色。

      七
      傍晚的时候,伍家五口人围坐在堂屋里吃晚饭。

      堂屋不大,正中间挂着一幅毛主席像,两边贴着“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的对联,是伍又专用红纸写的,字迹端正有力。一张老式的八仙桌摆在屋中央,漆面已经斑驳了,但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几碗菜:一碗炒黄花菜——用的是伍又红刚收回来的新货,一碗腌辣椒炒腊肉,一碗煮红薯,一碟自家腌的咸菜。主食是红薯稀饭,稠稠的,能立住筷子。

      伍能全坐在上首,党别丽坐在他旁边,三个儿子依次坐在两侧。伍又专吃饭的时候还在看一本书——《土壤学基础》,摊在碗旁边,一边喝稀饭一边翻页。伍成双吃饭不老实,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眼睛滴溜溜地转,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只有伍又红吃得专心致志,呼噜呼噜地喝稀饭,咔嚓咔嚓地嚼腌辣椒,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滚下来。

      “又专。”党别丽忽然开口了,“你那个通知书,到底什么时候来?”

      伍又专放下书,想了想,说:“应该就是这几天了。学校说三月初发通知,最迟三月中旬能到。”

      “会不会有什么变故?”党别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一九六九年的形势,谁都说不准,今天的事明天就可能变样。

      伍又专沉默了一下,说:“应该不会。我的推荐材料都齐全了,政审也过了,成绩也够。只要不出意外,应该没问题。”

      “能有什么意外?”伍成双插嘴道,“二哥的成绩,整个麻城一中都找不出第二个来,哪个大学不要他?”

      “你少说两句。”党别丽瞪了伍成双一眼,然后转向伍又专,声音柔和下来,“妈不是不相信你,妈是——”

      “妈,我知道。”伍又专打断了她的话,“您放心,不管通知书来不来,我都不会让您和爸失望。”

      伍能全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闷头吃饭。听到这句话,他抬起头,看了二儿子一眼,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稀饭,像是把什么话连同稀饭一起咽了下去。

      吃完饭,伍又红收拾碗筷去洗,党别丽坐在门口借着天光补衣服,伍又专回屋看书,伍成双溜了出去,说是去找林场的伙伴玩。

      伍能全一个人又走到了皂角树下。

      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像一堵堵沉默的墙。皂角树在夜色中矗立着,枝桠交错,像一只张开五指的巨大手掌。树上的嫩芽在白天还看得见,到了晚上就隐没在黑暗里,但伍能全知道它们在那里,在夜露的滋润下,正在一点一点地生长。

      他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一只眨动的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跟着父亲从河南逃荒到麻城,想起在林场当学徒时被松脂烫伤了手背,想起跟党别丽成亲那天他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想起伍又红出生时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手足无措的样子。他还想起了更远的事情——想起了河南老家村口也有一棵皂角树,比这棵还大,可惜后来被砍了,炼了钢铁。

      皂角树的叶子可以洗衣服,皂角刺可以入药,树干是打家具的好材料。这棵树什么都好,就是长得太慢了,一年也粗不了多少。但正因为慢,它的木质才紧密,才结实,才经得起风雨。

      人大概也是这样吧。伍能全想。长得慢一点不要紧,只要根扎得深,总能站得稳。

      他把烟抽完了,在树干上摁灭了烟蒂,然后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对着黑暗中的皂角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树叶的沙沙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今年好好长,别误了时候。”

      树没有回答。但春风拂过枝头,那些刚刚冒出来的嫩芽微微颤了颤,像是在点头。

      一九六九年的春天,就这样在麻城五脑山林场的皂角树下,悄悄地开始了。没有人知道这个春天会带来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这棵老树将见证这个家庭三代人的命运——那些聚散离合,那些悲欢交织,那些在时代的大潮中奋力挣扎却始终不肯倒下的身影。

      皂角树发芽了。人误地一季,地误人一年。这个朴素的道理,伍能全信了一辈子,他的儿子们也将用各自的方式,去验证这个道理。

      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远处的凤岭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只栖息在山巅的凤凰,随时准备振翅高飞。那是五脑山最著名的景致——凤岭朝云。明天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云海翻涌,霞光万丈,美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但此刻,只有沉默的山,沉默的树,和一个沉默的人。

      以及树底下,那些即将破土而出的、嫩绿的、充满力量的春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皂角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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