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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浮空电车与自动售货机 。 ...

  •   林栖是被面包的香味叫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光球管家敲门,而是从楼下飘上来的、黄油和面粉在高温下相遇时才会产生的那种、让人没办法继续赖床的味道。
      她在床上闭着眼睛躺了五秒钟,确认自己不是在列车上——列车上的早餐气味是温吞的、没有攻击性的,像有人在你旁边轻轻翻书;而这里的味道是有手的,直接伸过来掀了你的被子。
      她在第六秒睁开眼。
      阳光——或者说耶和格特特有的那层光幕过滤后的暖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一条淡金色的线。
      昨天放在窗台上的糖纸小青蛙还在,面朝窗外,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哨兵。
      林栖觉得它好像换了一个姿势,但糖纸青蛙不会自己动,应该是光线角度的问题。
      她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昨晚是和衣睡的。风衣好好地穿在身上,只是皱了。
      她用手拍了拍,那些柔性电路板面料上的淡金色纹路随着她的动作闪了闪,像是还没完全醒。
      手提包在桌上,扣子扣着,木质小鸟的鸟嘴朝右——她昨晚特意扣好的方向。
      打开检查了一下:糖果还剩一小把,糖纸青蛙的兄弟(她叠了两只,一只是在列车上叠的,一只是在到之前叠的)安静地躺在内袋里,列车给的那把铜齿轮少了六枚(付了房费),还剩一小捧。
      角落里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她从上一站带回来的,上面写着“不苦”两个字,是那个星球上一个小孩写给她的。她没舍得扔。
      楼下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还有陆时晚的声音,好像在跟谁说话,语气里有种“明明很困惑但不想表现得太明显”的克制。
      林栖把糖纸青蛙从窗台上拿起来,翻了个面,重新放好——换个姿势看风景。
      她推门出去。
      二楼走廊里,那幅耶和格特全景画还在墙上,下方的字在晨光中显得更淡了:“齿轮转动的时候,星星也在转动。没有谁比谁更忙。”
      她路过的时候用手指在木头相框的边框上轻轻敲了两下,算作打招呼。
      楼梯依然是嘎吱作响的。每一级的声音都不一样——第三级是短促的“吱”,第七级是拖长的“嘎——”,最后一级是沉默,因为它不响,可能是被人踩得太多了,已经放弃了表达。
      陆时晚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两杯冒着热气的东西,姿势像端着一件易碎品。他看见林栖下来,眼睛一亮,然后立刻又收住了,像是觉得“一大早就这么热情会不会太幼稚”。
      “早,”他说,递过来一杯。
      “早。”林栖接过杯子,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是一种淡琥珀色的液体,表面漂浮着几片细小的、发着微弱荧光的叶子。不是茶叶,比茶叶更透,像薄薄的玉片。她闻了闻,有蜂蜜和某种草本植物的气味。
      “楼下那个光球给的,”陆时晚说,“它说这叫‘早醒茶’,当地人都喝。还说‘喝了不会困,但如果困了说明你的身体比你想的更需要休息,那就去睡回笼觉’。”
      “这家店的老板是那个光球?”林栖喝了一口。味道比闻着淡,蜂蜜的甜味在舌根才慢慢泛上来,像是一个很礼貌的人,说话前先退一步。
      “不是,光球说老板出门进货了,要三天后才回来。店里就它和另一个光球轮流看店。”
      林栖点点头,没有追问。在这个世界里,光球当服务员大概和人类当服务员一样正常。
      他们坐在一楼的公共区域——四张木桌,每张桌上都有一盏小灯,不是飘浮的那种,是嵌在桌面里的,光线从木头纹路中渗出来,像树自己在发光。
      窗边的位置可以看到街景:一大早街上已经有人了,一个穿围裙的女人正在往门外的招牌上挂今天的新鲜面包,动作麻利得像重复过一万次。
      路对面的飘浮路灯还没有全部熄灭,有几盏还亮着,在晨光中显得有气无力的,光晕很淡,像是在值夜班还没下班的保安。
      “今天去哪?”陆时晚问。
      林栖想了想。“浮空电车。车票上说的,那个什么‘买一张票可以从日出坐到日落’。”
      “坐到日落?那不是要坐一整天?”
      “不一定。可能中途看到好看的就下车了。”她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桌面的灯闪烁了一下,像在确认“收到”。她站起来,提起手提包。“旅行又不是完成任务。看心情。”
      陆时晚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弯腰把两个杯子叠在一起放在桌角——是在家里养成的习惯,不是这里的人会做的事。
      林栖看到了,没说什么。
      出门的时候,那个光球从天花板上飘下来,在他们身后说了一句“天黑前回来哦,夜里外面会下露水,不是普通露水,是会把衣服染成蓝色的那种”。
      陆时晚回头看了一眼,表情介于“真的假的”和“为什么没有人提前告诉我”之间。
      林栖说没事,反正她这件风衣不怕染色——不知道是真的不怕还是在安慰他。
      ---
      浮空电车站不难找。
      耶和格特的公共交通系统有一个让外地人感到舒适的直觉:你只要站在路边,抬头看天上最亮的那条光带,然后往那个方向走就对了。
      那条光带就是电车的轨道,不是实体的轨道,而是一条悬浮在半空中的淡蓝色光线,像有人用发光的笔在天上画了一条很长的线。
      电车本身是长条形的,底部没有轮子,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持续闪烁的符文,每个符文都嵌在一个齿轮状的金属环里,远远看上去像一串漂浮的灯笼。
      林栖到的时候,站台上已经有七八个人了。
      站台不大,一块飘浮在离地面半米高处的石板,边缘没有护栏,但没有人觉得危险。
      一个抱着小孩的女人站上去的时候,石板微微下沉了一点,像有空气弹簧。
      林栖踩上去的一瞬间,感觉脚底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认出了她,打了个招呼。
      陆时晚比她晚两分钟到,因为他在路上被一个自动售货机拦住了。
      不是他主动停下来的,是售货机叫住了他。
      “喂——你——穿灰蓝色外套的——对就是你——你看上去像是没吃过‘哔哔饼’的人——”
      林栖回头看的时候,陆时晚正站在街边一个一人高的、长得像老式收音机的机器前面,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被搭讪后的礼貌性困惑。
      那台机器的屏幕是一块圆形的玻璃,玻璃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冒泡,管子里的液体是荧光绿色的。
      “它非要让我买一个尝尝,”陆时晚说,声音里有一种“我好像不应该在异星球的第一天就被自动售货机PUA”的无助。
      “你买了吗?”
      “买了。”他举起一个小纸袋,里面装着几块圆形的、边缘发光的小饼干。饼干在微微闪烁,像心电图的节奏。
      林栖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很脆,然后是甜,然后是……一种类似于听别人说“你好”时心里泛起的那种暖意。不是味道,是吃完之后的感觉。
      “这个叫‘哔哔饼’,”陆时晚读着包装上的字,“‘每一口都会发出一个小小的声音,但只有吃的人能听到。如果你没听到,说明你吃太快了。’”
      “你听到了吗?”林栖问。
      “……听到了一个很小的‘哔’。”陆时晚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林栖又拿了一块,这次吃得很慢。
      饼干在牙齿间碎开的时候,她确实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哔”,更像是一个极其短促的、孩童在远处笑了一声后被门关掉的声音。
      “嗯,”她说,“它在说‘你好’。”
      她不知道这是魔法还是科技。在耶和格特,这个问题本身可能就不成立。
      石板站台在他们说话的间隙又上来了几个人。
      一个戴尖顶帽的老人牵着一只没有头但有很多脚的机械生物——如果“牵”这个动词适用于没有头的生物的话。
      那机械生物的身体是一条一条的,每一节都在做不同的动作,有的顺时针转,有的逆时针转,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发光。
      陆时晚盯着看了三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像是一个初次到海边的人看到海浪时的那种“我知道我迟早要习惯但我现在还不习惯”的克制。
      电车来了。
      它没有声音。
      或者说,它的声音不是“轰隆轰隆”那种,而是一种极低频的震动,听不见,但胸口能感觉到。
      林栖的呼吸灯跟着这个频率闪了几下,像是在对频。
      车厢是半开放的,像老式有轨电车,两侧没有完整的墙壁,只有齐腰高的挡板和头顶的遮棚。
      座位是木质的,面对面排成两列,中间有过道。
      她们上车的时候,车厢里已经坐了一半的座位。
      一个年轻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书的页面不是纸的,是一层薄薄的光幕,风一吹页面就跟着晃,像水面的倒影。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后排,手里拿着一根金属棒,对着窗外的建筑比划,金属棒的一端在纸上自动画着什么——可能是建筑师,也可能是游客,不好说。
      林栖挑了一个靠右手边的位置坐下,陆时晚坐在她对面。
      这样两个人看的是不同方向的风景,想看对方了就看对方,不想看就看窗外。很合理。
      电车动了。
      没有发车铃声,没有鸣笛,只有石板站台在脚下慢慢变小,然后街道、然后路灯、然后整条街的建筑都缩成了积木大小。
      电车上升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够你在心里说一句“哇”而下一句“哇”还没准备好时,它就已经到了让你需要说“哇”的高度。
      风从车厢两侧灌进来,但不大,像有人用手掌挡着风口,只留了一条缝。林栖的风衣下摆在风中轻轻翻动,那些淡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比平时亮了一些。
      “可以看到整个城市。”陆时晚说,声音比平时轻。不是害怕,是那种“我现在说的话如果太大声会破坏这个画面”的下意识。
      确实可以看到整个城市。
      耶和格特像一块被拼了很多次的大拼图。
      市中心是密集的低矮建筑,屋顶大多是深灰和砖红色,偶尔有一两座钟楼或尖塔冒出来,像从人群里踮起脚尖的人。
      城市边缘开始出现大片的绿色——不是森林,是一种低矮的、铺满地面的、发暗光的苔藓类植物,远远看过去像一大片不会熄灭的极光。
      更远处是山,山是黑色的,但山顶有雪,雪是白色的,白得像刚拆封的纸。
      城市上空,除了他们的电车这条光带轨道之外,还有另外两条轨道,一条更高,一条更低。
      更高那条轨道上有一辆更小的电车,只有两节车厢,像空中划过的火柴盒;更低那条轨道已经关闭了,轨道的光线是暗灰色的,没有电车在跑,但轨道本身还悬在那里,像冬天挂在外面的晾衣绳——不用,但也不收。
      “那个低轨道为什么不用了?”陆时晚问。
      林栖还没来得及说“不知道”,旁边座位上那个看光幕书的年轻女孩就开口了。
      “因为那是一条老线,跑的是旧式浮石引擎。三年前政府说‘全线升级’,但升级的钱批了之后一直没到,所以旧线拆了一半,新线建了一半,现在就那样。”
      女孩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书,光幕上的页面随着她的翻页手势轻轻翻动,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陆时晚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哦”。
      林栖看了那个女孩一眼。
      女孩大概二十出头,头发是深棕色的,编了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肩侧。衣服上有很多口袋,大大小小八九个,每个口袋都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她的鞋是那种可以走很远路的厚底靴,靴头磨损得厉害。
      “你在看什么书?”林栖问。
      女孩终于从书后面露出眼睛,看了看林栖,目光在她的风衣肩部停留了零点几秒——那些机械结构的光纹在阳光下很明显——然后说:“《耶和格特七十四条废弃轨道的前世今生》。”
      “……好书名。”陆时晚说。
      “谢谢,我自己写的。”女孩说,然后翻了一页,光幕上的页面变成了插图,画的是一个旧车站的剖面图。
      林栖靠着椅背,把手提包放在膝盖上,指尖按着木质小鸟的鸟嘴。
      电车在这一段轨道上走得特别慢,像是在给乘客留出拍照的时间。
      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建筑群变成了大片的苔原,那些发暗光的绿色铺满了整个视野,风一吹,像一大块丝绒布料被轻轻抖动。
      电车在这段路上停了三个站。
      每个站都是一个飘浮在空中的小平台,上下车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拎着篮子的当地人,篮子里的东西在发光。
      林栖注意到,所有上车的当地人都不会刷卡或投币——他们手腕上都有一个细小的、发光的环,电车经过时,环闪一下,就算付过钱了。
      她没有那种环。
      但她口袋里有一把铜齿轮,其中一些已经被列车附了“车资”功能。刚才在站台上她已经试过了——把一枚铜齿轮投进站台上的一个漏斗状装置里,装置轻轻响了一声,像人说了一句“嗯”。
      “下一站是哪里?”陆时晚问。
      林栖翻了一下手提包,从内袋里找到一张小纸条——不是车票,车票已经没了。
      这张纸条是她昨晚在房间桌上发现的一张当地地图,木质的,薄得像纸,但掰不弯。
      上面用发光的墨水标出了浮空线路图。她看了一下。
      “终点站之前倒数第三站,叫‘钟声集市’。想下去看看吗?”
      “想。”陆时晚说。
      那个一直在看书的女孩忽然合上了书——光幕消失了,书变成一个手掌大小的长方形薄片,她把它塞进其中一个口袋里。
      “我也在那站下,”她说,“带你们逛逛?我知道哪家店不会坑外地人。”
      林栖看着她。
      女孩的辫子被风吹起来,露出耳朵上别着的一枚小齿轮——不是装饰品,齿轮在慢慢转动,发出极细的、咔嗒咔嗒的声音,像一颗微型的机械心脏。
      “好,”林栖说,“怎么称呼?”
      女孩笑了一下,露出两颗有点尖的虎牙。
      “叫我小七。’”
      “因为我在这座城市修好了第七十四台废弃的机器,”她说,“所以大家都这么叫。虽然那台机器是一台坏掉的烤面包机,修好了不弄就不冒烟了。”
      电车轻轻晃了一下,开始减速。前方的空中平台上有一个拱门,拱门上挂着一盏很大的橙色灯笼,灯笼下面站着一个卖花的小女孩,手里的花篮装满了会自己调整朝向的、总是朝着太阳的方向的花朵。
      小七站起来,拉了一下外套的拉链。
      “走吧,我请你们喝不喷蒸汽的茶。”
      林栖站起来,提起手提包。陆时晚也跟着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那个装哔哔饼的纸袋——还剩两块,他舍不得吃完,像是要留着在某个更好的时刻再吃。
      电车停稳了。
      站台上传来卖花女孩吆喝的声音,听不懂词,但曲调像老早以前就会哼的歌。
      林栖迈下电车的时候,风从苔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一点点的甜。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颗糖。
      没有打开。
      留在口袋里,等一个更好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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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菇有话说 咕咕咕(不是鸽子叫!) 敲重点 本文更新不定时!不定时!不定时!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为啥呢? 因为本菇要跟着列车到处跑鸭 有时候在魔法世界被自动煮茶机喷一脸蒸汽(参考第一章) 有时候在赛博星球跟路灯聊天聊到断网 还有时候单纯就是躺在被窝里不想动(理直气壮.jpg) 所以催更是没有用的,本菇是蘑菇,催了也不会长快,只会长歪《铮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