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欺命》渡玉青花

3、凤姿仙人·三 仙尊对我的

　　公玉卿双目圆睁，唇角撇下，对“梅花味”的仙尊进行了长达半分钟的注目礼……

　　等他将凌霄的五官长相依依刻入脑中后，才向后者拱手作揖，缓缓转身，抬脚沉重。

　　陈在羁忧伤地跟在他身后，却听见一声不知对谁而说的挽留——

　　“慢着。”

　　悲不自胜的两人齐齐转身，等候凌霄的指示……

　　而凌霄朝向公玉卿，大义凛然道：“本座想了想，你应该打造不出什么好兵器。本座愿忍痛割爱，将‘不欺命’赐予你。”

　　公玉卿还没搞清楚状况，以及这句话的意义……“不欺命”是一件衬手的兵器吗？

　　仙云灵台上众长老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着，不欺命是凌霄仙尊的本命剑，他这是要收这小孩为徒的意思？

　　晋级的弟子中，亦有人听过“不欺命”的名号，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公玉卿被“冷梅雪松”逼近，对方微微俯下头，四目相接，公玉卿只见他薄唇轻启：

　　“做本座的弟子，如何。”

　　他以陈述语气用问句来命令。

　　公玉卿面对“庞然大物”，耳朵一阵鸣响，难以分辨凌霄说了什么，也许听清了脑子也未转过来……他呢喃地问：

　　“什么……仙尊？”

　　凌霄换了个说法，话语简练：“来藤栩殿。”

　　这句话明眼人已然能听出一丝不爽来，然而幼年的公玉卿依旧没明白，疑惑道：“啊？”

　　“……”凌霄深呼一口气，强压住自己要发火的趋势，在心里默念，黄口孺子罢了，不与他动气……

　　“本座要收你为徒，将灵剑‘不欺命’传承予你，你从今往后住在藤栩殿，本座教你武功……本座已放下颜面来邀请你，这是第三遍了，你当真是榆木脑袋，天性痴傻。”

　　凌霄说话总是具有攻击性，他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他的挚友们，不仅不会提出质疑，还会跟他互怼。

　　可这种话对于一个五岁幼童来讲，就过于许严厉了……

　　公玉卿喜从天降，却又处于凌霄仙尊的威慑力之中，心吊在胸腔内难以下沉而提不上来，瞠目结舌眼泪却不争气地再度窜下……

　　凌霄觉得用“汪洋”来形容公玉卿的眼睛不为过，明明是惊喜之事，他居然泪流不止，双眼和鼻尖都通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欺负了公玉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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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在哭？本座不喜欢整日哭哭啼啼无理取闹的孩子。”

　　“仙尊……”公玉卿咬着唇抽泣了一下，“我没有……无理取闹。”

　　凌霄颔首，“所以你现在应该乖一点，跟本座回去。”

　　说罢，他朝不到自己胯骨高的公玉卿伸出一只手，手背向下，是要对方同样以掌心相覆。

　　公玉卿还愣头愣脑地呆在原地，直到陈在羁从背后戳了一下他的肩膀，“师弟快去啊，去抱大腿……”

　　他最后四字虽然气若游丝，可在场皆是修真之人，就算读唇语也能读出来。

　　凌霄没什么反应，仍摊开手，而公玉卿听了陈在羁的指令，竟真的向凌霄靠近，掠过了凌霄伸出的手，抱住了他的一只大腿……

　　不能完全算“掠过”，凌霄抬起手时，比公玉卿的头顶还高几寸，公玉卿一头撞在他腿上，也未曾张开双臂抓牢，虚垂下来，用脸去蹭凌霄的大腿……

　　——仙尊说要收我为徒，这是仙尊对我的矜怜……

　　公玉卿未风干的泪痕连连蹭在了凌霄的漳缎锦袍上。

　　凌霄：“……”

　　他眉头簇起，那孩子似乎把鼻汀也黏在了他的缎袍上……

　　公玉卿鼻腔的粘液堵住了，但不妨碍闻到凌霄身上的冷梅香，鼻子抵在上面时，暄香漫溢。

　　凌霄从未抱过这么小的孩子，他连双手都不知该往哪放，只得出声制止：“公玉卿，松开……”

　　这一声不算凌厉，但公玉卿立马起身，意识到自己的不妥之举，真挚地道歉：“对不起，仙尊……”

　　凌霄向下一瞅……果然，脏东西全擦他衣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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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他长老也适当收了几名新徒弟，而凌霄，就只看中了公玉卿一人……眼看着陈在羁孤独伶仃，公玉卿热心肠地问：

　　“师尊，陈师兄也要回藤栩殿吗？”

　　凌霄提醒他松手后，他的情绪便调整过来，不再眼泪汪汪，脸上挂着淳诚的笑。

　　凌霄给他手时，公玉卿没牵，如今想牵凌霄却不给机会了……公玉卿攥着凌霄的一层裙纱，期间还被问“手上有没有鼻涕”，他奋力摇头，举起双手给凌霄检查后，凌霄才任由他牵着……

　　被幼童攥着的人，往众多长老那边瞻瞩一番，作出决定：“容堇松，让陈在羁去你双鲤殿。”

　　容堇松被突然点名，不等他回答，凌霄便提步，离开了仙云灵台，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尾巴……

　　容堇松挠挠后脑，瞧向被那二人抛下的陈在羁，后者还有点懵，容堇松招呼道：“过来罢，徒儿，跟师尊学观星。”

　　“……”

　　半途中，凌霄一步可抵公玉卿三步，他速度均衡，可公玉卿跟不上，光滑的衣摆从他攥紧的小手里滑落。

　　——藤栩殿。

　　青翠欲滴的野竹萦绕前往藤栩殿的路。

　　是刺楠竹，也叫竻竹，簕竹，涩勒，一种有刺而坚硬的竹。碧粉相间的叶子犹如一把把利剑攒在一起，只是那节节向上的竹杆作剑鞘似乎太小了。坚硬无比，可作绿篱和防风固土。此外，它的秆和枝丫上都有坚硬的“刺”，使其成为一种特殊的竹子品种。

　　它们叶鞘近无毛，边缘一侧被短纤毛，叶耳不甚发达，卵形至狭卵形，边缘具数条波曲状或劲直的繸毛；花柱细长，被短硬毛……有道：

　　“节高尘不染，刺盛侮难侵。”高尚而不可侮。

　　竹林将整个芊雪殿包围，公玉卿观察了一路，方便往后认路……

　　藤栩殿的风格庄重典雅，呈冷色基调，但殿内色彩鲜明，富丽堂皇，所用器具皆是上好的玉石打磨。

　　正殿窗棂外，一株繁茂的刺楠竹，叶子快要伸进屋内……

　　“仙尊，”公玉卿小跑几步喊住凌霄，“我以后就住在这儿吗？”

　　凌霄回眸，“叫本座什么？”

　　“仙尊……”

　　凌霄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公玉卿这才回过神来，带着一丝胆怯地望着矜怜自己的仙人，轻轻唤了一声：

　　“师尊。”

　　凌霄没对这一声敬称做表示，回复他先前的问题：“你的小院在右侧步行三百米处。”

　　公玉卿垂下脑袋，原来此处只是仙尊的居所，他不与师尊住在一个屋檐下，有几分失望，但失望的同时，眼底又饱含着方始头一次能亲切地称呼凌霄仙尊，喊他“师尊”的快感……

　　不过很快，他便安慰自己，能与师尊朝夕相处，已是万中之幸，怎可欲求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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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尊，‘不欺命’，是您的灵剑么？”公玉卿还记得凌霄要“忍痛割爱”的一茬，向对方询问道。

　　“嗯，今日先不给你。”凌霄领着公玉卿进殿，指了指橱柜，“去给本座烹壶茶。”

　　公玉卿本想问为何今日不给他，他的手脚却抢先一步靠近了橱柜，橱柜比他还高，但他够得着柜门，打开后，茶叶归类放置居中，他踮着脚向里伸手，刚好能够到其中一盒……

　　公玉卿取完回来，先敞开盒子给凌霄看了一眼，再问：“师尊，在哪里打井水？”

　　凌霄：“殿外长廊前，别摔到井里去了。”

　　公玉卿没听出来凌霄这是让他当心别犯蠢，默认师尊是在关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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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影斜移，斑驳洒在青石铺就的井台之上。公玉卿将末端系有木桶的绳索一寸寸放长，桶底没入水面后，灌水声响起，等频率减小到不可闻之时，再用力将绳索拉上来。

　　井口氤氲着丝丝凉意，公玉卿从小练武，细嫩的手掌也有不少剑茧，打一桶水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将木桶取下，返回藤栩殿时，竹林深处悠然走出一人……

　　步态轻盈翩跹，长相不凡。

　　“你就是凌霄新收的小徒弟？”女子如行秋水，打量着公玉卿。

　　公玉卿点点头，思及此人能随意在藤栩殿出动，又喊师尊全名，应该与师尊同辈，难道是……

　　“师伯好。”

　　公玉卿恭恭敬敬地行礼，可那女子听后却笑不可支……

　　“再叫一声，好师侄……哈哈哈哈……”

　　“……？”公玉卿不明所以，但既是师伯要求，就该遵循，他张口又打算乖乖喊一声，“师……”

　　“——施笉笉。”

　　公玉卿的话戛然而止，他被一道不温不火的声音所打断，声源来自于藤栩主殿屋檐下负手而立的凌霄。

　　“师尊。”公玉卿想朝凌霄的方向走，又怕怠慢了“师伯”而不妥，他在二者之间徘徊，进退两难……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该选谁了……施笉笉向凌霄赔笑，将心高气傲的姿态抛下，低眉顺眼地行了个礼，“拜见师尊。”

　　被蒙在鼓里的孩童了然，这是他师姐，他自以为是对方是师伯……

　　“师尊，我来看看小师弟……”施笉笉笑着说，又转向公玉卿，“师弟这是要帮师尊烹茶罢，我帮你把水提进去。”

　　她作势要去提木桶，却听凌霄出声制止：“让他自己来。”

　　“……”

　　凌霄挨着桌案坐下，施笉笉像个没事人一般逍遥自在坐在他对岸，还不等她捂热蒲团，就停凌霄揶揄道：

　　“本座还不知自己何时多了个师姐。”

　　施笉笉清咳一声：“……师尊，这不能怪我，是他自己喊的！”

　　狡辩完之后她又心虚瞅了一眼公玉卿，后者正瞻前顾后，烧水理茶。施笉笉心想这小师弟真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恐怕要给凌霄当一辈子“家仆”了……

　　凌霄将手背压在桌案上，反叩两声，“本座允许你坐下了？”

　　施笉笉立马弹射起步，离桌案三米远，“师尊，我先不叨扰了！”

　　她说完想跑路，再次被凌霄喊住：“站着。你的剑道学到第几章了，前几日讲得第十章可掌握？你主动送上门来，本座若是不抽查一番都说不过去……”

　　施笉笉面露苦涩，在内心疯狂祈祷凌霄能放过她，然而凌霄毫无人性，见徒弟心慵意懒，喝道：“背！”

　　“杀剑，杀技，杀气为三杀，将对方剑尾三寸处抑压于右方、左方、或左右拨开。”

　　“使剑气始终无法保持中间，称为杀剑。对方剑术超群难以应付，猛攻其招式弱点，因每一招必有其弱面……”

　　“呃……”施笉笉咽了口唾沫，实在想不起来了。

　　彼时，公玉卿也在听施笉笉背《剑道》，并记下了一部分，火堆上悬挂的陶壶蹿出滚滚白烟，壶身轻颤，是茶煮好了……

　　陶壶把手是铁片镶嵌，烧过之后徒手触碰定然能燎掉他一层皮……公玉卿也不知何处有手帕，便拢了拢袖子，想垫着衣袖去提。

　　差一丝扶住时，一只有力的大手青筋鼓起，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往后拉……

　　公玉卿踉跄几步，后背撞在了凌霄的大腿上，他仰起头，望见凌霄纤长而雪白的睫毛眨了一下，似乎实在看他……

　　凌霄握着提前沾湿的巾帕，叠成三层，盖在陶壶把手上。

　　他没帮公玉卿把事情做完，盖上湿巾便返回原位，数落道：“你有多皮糙肉厚，耐得住烧烫的铁。”

　　公玉卿心中未有被詈骂的不愉快，甚而抿着唇笑……

　　——师尊时时刻刻都关注着他，师尊很在乎他，还贴心地将烙铁覆上湿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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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玉卿自觉倒了两盏茶，凌霄不经意间注视他的动作，茶还未入口便开始挑毛病了——

　　“茶水只倒七分满。再者，这瓷杯不烫烫，是想让本座喝灰尘泡茶？”

　　施笉笉上千凑热闹，拾起一个杯盏，光滑反光，一粒灰尘也无……凌霄也就为难新人，挑小师弟的刺儿。

　　公玉卿按照他的步骤，重展流程，倒出两杯新茶，一杯上贡给凌霄，一杯推向施笉笉的方向。

　　“师尊，师姐，请用茶。”

　　施笉笉乐呵着小师弟的懂事，当即就被泼了冷水：

　　“施笉笉， 《剑道》第十章誊抄一百遍，明日申时之前给本座检验，另外再加练两个时辰的剑法，专研第十章。”

　　“……”

　　被额外下达任务的人狼狈转身之际，还向她的小师弟瘪瘪嘴，想临走时瞪凌霄一眼又怕被发现，发落得更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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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笉笉走后，凌霄把一盏茶移向公玉卿，“你该给本座敬茶，作拜师礼。”

　　公玉卿双手捧起那盏茶，躬身平举，茶盏高过头顶，他端着托盘并不烫手，童声童气但清晰坚毅：

　　“弟子公玉卿，愿拜入师尊座下，潜心修炼，唯奉师命，恳请师尊喝下这杯茶……”

　　凌霄接过茶托，“知道这是什么茶吗？”

　　公玉卿：“拜师茶。”

　　“……品种。”

　　“应是大红袍。”

　　凌霄向茶面吹拂一口气，以瓷盖掠过浮起的红褐色茶叶，道：“本座喝下这盏茶，从此你喊的‘每一声’师尊才是正规的。”

　　公玉卿颇有赧容，适才拜师礼他喊了两声“师尊”，应替换成仙尊才是……师尊大抵是在变相提醒他。

　　凌霄浅啜一口茶后，撇眼睇稍有懊悔的公玉卿，后者会意，羞赧消散，只留舒畅，惬意而唤：

　　“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