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欺命》渡玉青花

2、凤姿仙人·二 仙尊是梅花

　　一炷香燃尽大半，剩下五分之一尚未烧完，约莫下来的时间是三分钟。

　　海域幻境内，公玉卿虽比陈在羁年幼许多，可不代表本事比不过对方……

　　“那什么……”陈在羁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亲切而不失礼数地称呼公玉卿，干脆省了称呼，直言道：“我认为，幻境核心就在这片海上，但不在表面。”

　　“是在海下吗？哥哥。”公玉卿抬起一双柳叶眼望着陈在羁，尽显温驯。

　　许是五官还未张开，瞳孔漆黑占据了大部分眼眶，只留一丁点眼白的缘故……

　　“嗯……我也只是猜测，弟弟。” 陈在羁琢磨着这个称昵，满满兄弟情义，“可这片海域无边无垠，我们该在哪里去寻找？你有思路吗？”

　　公玉卿迁思回虑，脑海中不由自主不断回现着那张令人心乱如麻的脸，他灵光乍现：“我知道，跟我来！”

　　……

　　两人足尖轻点水面，内力激荡间，涟漪以二人为中心层层荡开，却始终未沉。

　　公玉卿领着陈在羁来到他少顷前观览“镜像”的位置，语气坚定道：“这里，便是此幻境核心。”

　　“这么确认？”陈在羁挑起眉头，询问他，“弟弟可曾在此处瞧见过什么？”

　　公玉卿：“瞧见过……一张脸。”

　　“……”陈在羁凝噎，“……我们能说重点吗，你换任何地方的清水都能倒映出你的脸。”

　　公玉卿摆手，“不、不是我的脸……”

　　“那是谁？”

　　“仙尊的脸……”

　　“仙尊？”

　　陈在羁眉头一皱，只见公玉卿稚嫩的脸上面露柔和之色，语气崇拜地解释：

　　“那位……最好看的，有白头发的凌霄仙尊。”

　　他话音未落时，嘴角已扬了起来，侧颊凹出一个梨涡……

　　陈在羁客观评价：“哦，但他是行云宗最不好惹的一个。”

　　公玉卿：“可是他看上去很温柔……”

　　陈在羁：“……”凌霄仙尊面若冰霜，不可一世；语调很难有起伏，就好似三尺寒潭。听说他行事不留情面，不近人情，这弟弟果真是入世太浅，易招人欺骗……但像凌霄仙尊这样的外表，能欺骗什么呢？相隔十丈都感觉不好惹……

　　他独自腹诽，没将这些打击的话质问出来，一是凌霄仙尊在水镜外能观看到一切 ；二是不想打破眼前小孩的天真遐想。

　　“好了，再不行动就没时间了，等除了幻境，我们再一起慢慢讨论你的凌霄仙尊好吗？”陈在羁伸出手轻轻推了他一下，“你先后退。”

　　“……好。”

　　……

　　陈在羁自身配剑，向公玉卿说的具体方位奋力一刺——

　　浮光掠影间，原本静谧只闻风声的海面上白浪滔天，从各个边缘向中央二人奔腾涌去，他们用轻功立在水面上，不再跟站在平地上那般轻松……

　　公玉卿渺小的身影护在半跪在浪花上的陈在羁身后，身形摇晃不定。

　　而陈在羁那边，手中剑一寸寸插.入波澜明海，海水本应丝滑和缓，此刻却硬融硌生，一步比一步难行……

　　海气栗冽，砭人肌骨；凄凄切切，呼号愤发。

　　“就在这儿！”陈在羁喝声，剑刃彻底贯入海面后，海面中央陡然倒卷，逆旋成深不见底的漩涡。

　　陈在羁被漩涡引力拽住下半身，疾坠而下。

　　……

　　公玉卿毫不犹豫腾身而起，如苍鹰掠水，双掌齐出扣住陈在羁残留于漩涡表层的一只手腕。

　　海水灌喉的窒息感汹涌袭来，他咬破舌尖以痛意清醒，十指关节因发力泛出青白，指甲深深掐入陈在羁腕间肌肤……

　　“你轻点抠啊！”陈在羁嘶吼间带着苦笑，他感觉自己的手腕被公玉卿抓得血淋淋的，说不定再过片刻骨关节都要发炎了……

　　可他无可奈何，也不能让漩涡将他卷进去，否则他心心慕慕的行云宗就与他无缘了……

　　还是抠罢。

　　公玉卿用尽全身力道，足下内力狂涌，竟生生在水面踏出两道深痕。他哑着声回应：“哥哥别松手！我把你拉上来！”

　　陈在羁一只手被公玉卿拽着，另一只被漩涡的吸引力牢牢困住，想动也动不了，何来松手一说？

　　……

　　公玉卿牙龈被自己咬紧的牙关震得充血，他用灵力指挥，将自己的佩剑插.进漩涡边缘，再腾出一手握紧剑柄，不断使劲。

　　陈在羁能觉察到那股强大的吸力正逐渐一丝丝抽离，他也配合着向上攀……

　　终于，他被猛地甩上海面，正想拉着公玉卿远离这片海域，可当他回眸时，只能瞥见对方迅速下降的躯体！

　　就在公玉卿竭力将他“拯救”，脱离漩涡之际，两者位置交换，公玉卿的身体被迫转了半个角度，被漩涡一瞬间吸下去……

　　陈在羁一手握着剑柄，一手紧紧抓住公玉卿的手腕，哭笑不得。

　　……

　　除了他没用指甲来抠之外，其余姿势情形一一复刻。

　　“我猜这个漩涡就是幻境核心，我们既然已经识破了它，只要……呃只要我们回到浅海域，就能破了这幻境，我们……就能当行云宗的弟子了！”

　　陈在羁一边把公玉卿想上提，一边吼出他的猜想。

　　公玉卿的声音染上了哭腔：“师兄……你拉得我好痛，要脱臼了……”

　　陈在羁心想还没你指甲抠得痛，“……虽然我还不是你师兄，但我接受你提前‘认亲’！”

　　……

　　水镜前，众长老眼观这对“难兄难弟”情煽意动，纷纷展露笑意，唯独凌霄，暗讽一声：

　　“愚不可及。”

　　他悄无声息地瞥向高台上的那炷香，只残留不足一指未燃，等着瞧公玉卿能否在这之前离开幻境……

　　……

　　浅海域上乍现一道窄门，三框泛着琉璃色的光辉，陈在羁注意到那头的情况，对苦苦挣扎的公玉卿道：

　　“师弟坚持住！等我拉你上来，你就可以去见你朝朝暮暮瞻望的凌霄仙尊了！”

　　听到“凌霄仙尊”四个字，公玉卿泪腺的“清泉”止息一秒，随后畅流愈急了……

　　幻境倒计时即将结束的缘故，海上风浪缓和不少，公玉卿也因此被陈在羁一把拉起来。

　　来不及温情，陈在羁将就抓着前者口中要“脱臼”的手，朝浅海那扇琉璃金门狂奔……

　　公玉卿被他带着跑，连佩剑都没取出来，他无力跑过陈在羁，落在后头，他很清楚，自己是靠着后者的拉扯支撑下去的。

　　……

　　陈在羁先一步跨过那扇门，公玉卿只剩一只脚留在海域，琉璃金门却闭合不见……

　　公玉卿的身子直接被弹回海域上，他跌坐在地，他怔怔遥瞩前方，适才景象化为泡影，空空如也。

　　眼泪再次无声滑落，滴入海面，海域回归波澜不惊，他垂望的浸泡双腿的水面，再次浮现白发倒影……

　　可定睛一看，却是他自己的梨花带雨。

　　“仙尊……”

　　他无声地喊，伸出指尖朝水面一点，一圈涟漪后，浮现出仙云灵台的青石地。

　　……

　　跨出琉璃金门后，陈在羁离开幻境，回到仙云灵台，第一件事便是寻找他提前相认的小师弟……环视一圈不见其踪影，向行云宗最具权威性的长老问道：

　　“凌霄仙尊，我小师弟呢？！”

　　尽管他语气慌张，情有可原，当今世上没有几个人敢如此对凌霄说话，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他，迷惑而惊诧，还有刚从幻境中成功出来的人，心生胆寒……

　　凌霄瞟了他一眼，眼里多种情绪复杂，最终淡淡道出一句：“本座也想问你。”

　　问谁？……问他？凌霄仙尊这是在怪罪他么……陈在羁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发言不对，连忙闭了嘴，看来小师弟为了帮他，没能通过幻境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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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深陷于愧歉之中，冥思苦想后，再次对凌霄低声下气道：“凌霄仙尊，小师弟……公玉卿是为了帮助我才耽误了时辰，没能按时离开幻境，但他当时大半个身子都跨出去了……”

　　“若您允许，我愿意放弃此次机会，把晋级名额让给他，我等二十年再战。”

　　虽然陈在羁下气怡声，可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字字铿锵有力。

　　方衡发出质疑：“我欣赏你的大义凛然，可就算你不要这个名额，那孩子也没达到要求，怎能用你来替换他？”

　　“我……”陈在羁欲言无声，还想在争取一二，三个幻境中晋级失败的人都回来了……

　　公玉卿依旧保持跌坐在地的姿势，在仙云灵台原本悬放水镜的方位，他下眼睫还挂着细小的水珠，缠绻着余温，未必是海水……

　　在幻境中湿遍的衣袍骤然干燥，进去时什么样，出来后就什么样，只是他重工打造的玄铁剑留在幻境内，没能回到身边。

　　公玉卿猜测必须要有触碰，事物才会回归到手中，只能等“行云之粥”结束后，找凌霄仙尊问问能否取回……

　　——届时与仙尊的距离靠近，便可以将仙尊的模样在脑中记得更清晰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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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弟！”陈在羁不顾规矩地冲到他跟前，俯下身存眷他有没有事，再揽着他的肩膀把人扶起。

　　……这一切“嘘寒问暖”都印入凌霄眼底。

　　公玉卿晃晃脑袋，“我没事，师……哥哥你记得给手腕上药。”

　　五岁孩童的音色软糯糯的，澄澈的黑瞳明亮而水灵，这谁瞧了能不怜惜？

　　陈在羁浑身一股子酥麻劲儿，惋惜而言：“我多想听你，能正式地喊一声‘师兄’啊……”

　　几位长老也抱憾，容堇松甚至道：“我双鲤殿对武功要求不高，这小孩在幻境里没输在武功上，不如……”

　　一道犀利的视线定在他身上，他的试探被凌霄打回樊笼，重披枷锁。

　　凌霄音量不高，却掷地有声：

　　“晋级失败者，自行下山。”

　　仙云灵台上几百号人，都悲凄撤去，彼时只留三十号人，是本次“行云之粥”的获胜者……外加一个公玉卿。

　　凌霄仙尊一袭天水青色浅袍，料子非丝非绸，而是用上等漳缎织成，柔滑如脂，泛着泠泠玉光……

　　衣襟流转如水波，韧若玄冰，他一步步踏下灵台，衣袂飘然，一台阶踢一次裙摆，宛似青花初绽。

　　发丝及髀，步行间若冰蝶振翅，一扬一翕，裙裾最后一次翻卷时，停在距公玉卿一米开外：

　　“晋级失败者，自行下山。”

　　傲目凌霜，冷言凿玉。

　　公玉卿嗫嚅难言，身旁的陈在羁又出言道：

　　“凌霄仙尊，若公玉卿无法留下，那我也等到下一届的‘行云之粥’，再来拜见诸位师长。”

　　公玉卿闻言不由一惊，拉住陈在羁的衣袖，望着对方，“不要这样……”

　　而凌霄仅仅是满不在乎，始终睇盼者公玉卿，嘴上对陈在羁吩咐：“自行离开。”

　　连凌霄仙尊都丝毫不挽留了，其余长老也没辙了，只得痛惜两个才华横溢的弟子了……

　　“本座说过的话，不想再说第三遍。”凌霄上前一步，再次对只到他大腿的孩童施压，语气比上一次愈加冰冷。

　　“……”

　　公玉卿的鼻子里凌霄的裙袂，半米不到，恐怕只有一尺之远。

　　他轻轻嗅了嗅，一股清雅的冷梅香韵扑入鼻中……

　　——仙尊身上，是梅花味的……为何您身上，有梅花香气？

　　皓态孤芳压俗姿，不堪复写拂云枝。

　　他还以为，仙尊的身上会有雪松的味道，因为仙尊本人就像一片纯净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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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他的脖子仰起到极致，也只能望到眼前“庞然大物”高挺的鼻尖，瞧不见凌霄霜白的睫毛……

　　他说出了在脑中预演多次的话术：“仙尊……我的剑还在幻境里，请您……帮我拿出来……”

　　凌霄：“幻境已毁，拿不回来。本座劝你重新打造一把锋利的剑，你原来那把，毫无灵力，迟钝粗劣。”

　　也不知是得知佩剑拿不回来，还是凌霄对他剑的诋毁，公玉卿的眸子里，竟大颗大颗地坠落泪珠……

　　凌霄：“……”

　　他头一回经历这种情况，手足无措，可并不觉得歉意，只认为公玉卿这小孩儿太过脆弱，说两句便哭，如何得了？

　　公玉卿用手背抹拭着脸上泪珠，忽然退后好几步，不仅凌霄，连默不作声的陈在羁都以为他被气到了，准备下山了……

　　谁知？他顿下.身，愣愣地瞻仰凌霄的全貌，从额头、眉骨、睫毛、眼睛，到鼻梁、嘴唇、下巴……

　　再稍稍转换了个角度，望凌霄的侧脸，下颚线……到根根发丝。

　　既然和仙尊无缘，公玉卿想要在结尾时看清楚凌霄仙尊的脸庞，他不想带着模糊的记忆，把纤尘不染的人当作自己所倾慕的对象……

　　——这次终于能看清楚仙尊的脸了……

　　——他要把仙尊的模样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