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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剑穿心 北境战场, ...

  •   大梁永安十四年,秋。

      北境的天,是铅灰色的。

      乌赫那拉的铁骑踏过雁门关时,漫天的黄沙遮住了太阳。十万叛军如潮水般南下,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边境百姓扶老携幼向南逃窜,官道上哭声震天,马蹄声与哀嚎声交织成一首亡国之音。

      朝廷震怒。

      永安帝连发三道金牌,召镇北大将军沈崇远入宫。

      那一夜,长安城下了一整夜的雨。沈崇远跪在御书房的地砖上,膝盖硌得生疼,雨水顺着他的铠甲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今年五十四岁,两鬓已斑白,但脊背依然挺得像一杆枪。他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每一道皱纹都是一道伤疤,记录着他为这个国家流过的血。

      “陛下,老臣愿往。”

      永安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位三朝老将,沉默了很久。殿内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沈卿,你老了。”

      “老了也是将军。”沈崇远抬起头,目光如炬,“臣的剑,还没锈。”

      永安帝叹了口气,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沈崇远面前,亲手将他扶起。这位年轻的天子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他登基十年,内有赵崇专权,外有强敌环伺,每一天都在刀尖上行走。

      “沈卿,朕知道你心里苦。顾明远的事,朕……”

      “陛下。”沈崇远打断了他,声音沙哑,“过去的事,不必再提。臣只求陛下一样东西。”

      “你说。”

      “若臣回不来,请陛下照看昭宁。”

      永安帝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朕答应你。”

      沈崇远叩首,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宫门的阴影里。永安帝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许久没有动。

      走出宫门时,北风灌进沈崇远的衣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铅云低垂,像一块巨大的墓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想起了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他奉旨查抄顾明远的家。

      顾明远,翰林学士,当世大儒,被诬陷通敌叛国。沈崇远带着三百禁军围住顾府时,顾明远正坐在书房里下棋。那是一盘残局,黑子白子纠缠在一起,谁也看不出胜负。

      “沈将军,你来晚了。”顾明远落下一枚黑子,头也不抬,“这盘棋,我刚赢。”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沈崇远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顾明远的背影,想起了二十年前他们一起在边疆并肩作战的日子。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以为可以用手中的剑守护这个国家。如今剑还在,人心却变了。

      “顾大人,圣旨已下。得罪了。”

      顾明远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那是一双很平静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淡然。

      “沈崇远,你我相交二十年。我只问你一句——你信我吗?”

      沈崇远没有回答。

      他不能回答。

      他的身后站着三百禁军,站着皇帝的圣旨,站着整个大梁的律法。他个人的信任,在这一切面前轻如鸿毛。

      他选择了沉默。

      顾明远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悲哀。他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盘未下完的棋,轻声说了一句沈崇远没有听清的话。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书房。经过沈崇远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崇远,替我照看衍之。”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顾明远的声音。

      半个时辰后,顾明远被押入天牢。他的妻子——顾衍之的母亲——在混乱中撞柱而亡。九岁的顾衍之被忠仆藏在房梁上,透过缝隙,亲眼看着母亲的血溅在白色的墙壁上,像一朵盛开的红梅。

      沈崇远站在庭院中,听着顾夫人的哀嚎,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说:明远,对不起。

      但他没有回头。

      十五年过去了。顾明远的案子成了悬案,顾家虽未平反,但顾皇后入主中宫后,顾家重新崛起。顾衍之成了京城最风流的纨绔子弟,终日斗鸡走马,流连花街,人们提起他时,总是摇着头说“顾家那个不成器的二公子”。

      而沈崇远,成了镇北大将军,手握重兵,镇守边疆。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顾家的人。

      直到今夜。

      他走出宫门时,一个黑影从宫墙的阴影中走出来。

      “沈将军。”

      沈崇远停下脚步,看向来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一身月白色长衫,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手里拿着一壶酒,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像是刚从哪个酒肆出来,身上还带着酒气。

      但沈崇远注意到,他的眼睛很清醒。那是一双见过血的眼睛。

      “你是?”

      “顾衍之。”年轻人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温度,“顾明远之子。”

      沈崇远的手按上了剑柄。

      顾衍之却只是晃了晃酒壶,说:“别紧张。我不是来寻仇的。我只是想问问沈将军——十五年了,你睡得好吗?”

      沈崇远没有说话。

      顾衍之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答,便自嘲地笑了笑。他仰头喝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也浑不在意。

      “算了。你大概也睡不着。就像我一样。”

      他将酒壶放在宫门的台阶上,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将军,北境凶险。保重。”

      这一次,他真的走了。脚步声在雨夜中渐渐远去,最终被雨声吞没。

      沈崇远站在原地,看着那壶酒,很久很久。

      雨越下越大,酒壶里的酒被雨水稀释,流了一地。

      他终究没有喝。

      三天后,沈崇远率五万大军北上。

      他的女儿沈昭宁,随行。

      那年,沈昭宁十九岁。

      第一章霜刃

      北境的风,像刀子。

      沈昭宁站在辕门外,看着漫无边际的荒原。风沙打在脸上,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的脸被风沙磨得粗糙,嘴唇干裂出血,但她浑然不觉。

      她穿一身银色铠甲,是父亲年轻时的旧甲,改小了给她穿。铠甲上还残留着父亲当年的血迹,洗不掉,成了暗红色的印记。腰间悬着一柄软剑,剑名“霜刃”,是父亲亲手铸造的。剑身薄如蝉翼,平时藏在腰带中,出鞘时无声无息,杀人于无形。

      这柄剑,杀过很多人。

      “小姐,大将军叫你。”

      沈昭宁转身,看到老管家陈九斤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

      陈九斤今年六十多了,从沈崇远还是偏将时就跟着他。他满脸皱纹,背也驼了,但眼神还很亮。他是沈家最忠心的仆人,也是沈昭宁在这世上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

      沈家已经遭过一次难了。

      永安九年,赵崇构陷沈崇远通敌叛国,满门抄斩。那一夜,三百禁军冲进沈府,见人就杀。沈昭宁的母亲被一刀砍死,她的两个哥哥被乱箭射杀,她的嫂子和年仅三岁的侄女被拖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陈九斤将她藏在米缸里,盖上盖子,上面又压了几袋米。禁军在厨房里翻箱倒柜,刀尖捅穿了米袋,白米哗哗地流下来,落在沈昭宁的头上。她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那一夜,她失去了所有亲人。

      后来沈崇远被平反,重新起用,但沈家的人,已经不剩几个了。

      那些往事,沈昭宁不想再提。

      她只记得一件事。

      赵崇,必须死。

      “知道了。”她淡淡应了一声,朝中军大帐走去。

      帐中,沈崇远正对着沙盘发呆。沙盘上插满了小旗,红色代表己方,黑色代表敌军。黑色的小旗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爬满了半个沙盘。

      “父亲。”

      沈崇远抬起头,看着女儿。

      昭宁长得像她母亲,眉眼清冷,不怒自威。但她的眼神,比她母亲锋利得多。那是一种被仇恨淬炼过的眼神,像一柄出鞘的剑,随时准备饮血。

      有时候沈崇远看着她的眼神,会觉得害怕。不是怕她,而是怕自己——怕自己把女儿变成了不该变成的样子。

      “昭宁,明日决战。”沈崇远说,手指点着沙盘上的一个位置,“乌赫那拉的主力在这里,他的儿子在阵前叫阵,我要你去。”

      “杀谁?”

      “乌赫那拉本人。”

      沈昭宁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怎么杀。她只是点头,转身要走。

      “昭宁。”沈崇远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小心。”

      沈昭宁停了一下,肩膀几不可见地僵了一瞬。

      “我知道。”

      她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北风呼啸着灌进来,将沙盘上的小旗吹倒了几面。沈崇远看着那些倒下的小旗,忽然觉得那是不祥之兆。

      但他没有叫人把它们扶起来。

      次日,两军对垒。

      天色微明,号角声撕裂了黎明的寂静。

      乌赫那拉的大军黑压压地排开,旌旗遮天蔽日,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战鼓声震耳欲聋,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口上,像死神的脚步声。

      他的儿子——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骑着高头大马在阵前叫骂,声音像破锣。他手里提着一把巨大的狼牙棒,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他在阵前来回奔驰,耀武扬威,每一声叫骂都引来叛军震天的哄笑。

      沈昭宁单骑出阵。

      白马,银甲,青铜面具。

      她没有看那个叫阵的壮汉,目光越过他,穿过层层敌阵,落在中军大旗下的乌赫那拉身上。

      乌赫那拉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身边围着十几个亲卫。他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一双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他正端着一碗酒,看到沈昭宁出阵,停下喝酒的动作,眯起了眼睛。

      那个壮汉见她无视自己,勃然大怒,拍马冲来。马蹄踏在地上,溅起一片黄沙。

      沈昭宁策马迎上。

      两马交错,电光石火。

      那个壮汉举起狼牙棒砸下来,风声呼啸。沈昭宁侧身避开,狼牙棒擦着她的耳畔掠过,带起的气流吹动了她的发丝。她左手抓住狼牙棒的木柄,借力翻身,右手从腰间抽出霜刃。

      剑出无声。

      一剑封喉。

      那个壮汉甚至没看清她的剑,喉间就绽开一道血线。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了张,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从马上栽了下去,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叛军阵中一片死寂。

      然后,骚动。

      沈昭宁没有停下。她翻身下马,在漫天黄沙中消失了。

      这是她最擅长的战术——利用风沙掩护,潜入敌阵后方,直取主将。

      乌赫那拉的亲卫们慌乱地四处张望,但黄沙遮住了视线,他们什么都看不清。

      下一刻,她从敌阵后方杀出。

      霜刃出鞘,寒光如练。

      她像一道银色的闪电,穿过层层敌阵,直奔乌赫那拉。所过之处,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她的剑太快了,快到连血都不沾,剑身上永远干干净净,像一泓秋水。

      没有人能挡住她。

      乌赫那拉的亲卫们拼死阻拦,但他们的刀剑还没碰到沈昭宁的衣角,喉咙就已经被割开。他们的身体一个接一个倒下,在黄沙中铺成一条血路。

      乌赫那拉终于站了起来,扔掉酒碗,抽出腰间的弯刀。

      “来啊!”他用生硬的汉话吼道。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冲到他面前,霜刃如蛇,刺向他的心脏。

      乌赫那拉挥刀格挡,弯刀与软剑相撞,发出一声脆响。他的力气很大,震得沈昭宁虎口发麻。但她没有后退,借着反震之力,剑尖一转,刺向他的咽喉。

      乌赫那拉偏头避开,剑尖划破了他的耳垂,鲜血直流。

      两人在黄沙中交手,刀光剑影,你来我往。乌赫那拉力气大,招式狠,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势。沈昭宁身形灵活,剑法诡谲,每一剑都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

      二十招后,沈昭宁找到了破绽。

      乌赫那拉的弯刀砍空,身体前倾,露出了胸口的空档。

      沈昭宁欺身而进,霜刃直刺。

      剑尖刺入他的心脏。

      乌赫那拉瞪大了眼睛,至死不敢相信。他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又抬头看着面前这个戴着青铜面具的女人,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沈昭宁抽剑,转身。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叛军盔甲的年轻人从侧翼冲出来,举剑刺向她。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沈昭宁几乎没有时间反应。她本能地挥剑格挡,两剑相交,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她反手一剑刺出,剑尖直取那年轻人的左胸。

      那年轻人没有避开。

      剑尖刺入他的左胸,鲜血迸溅。

      那年轻人闷哼一声,却没有倒下。他死死盯着沈昭宁,面具下的眼睛燃烧着刻骨的恨意——那种恨意,沈昭宁太熟悉了。因为她自己眼睛里也有。

      她愣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种眼神——恐惧、愤怒、绝望、疯狂——但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士兵的眼神。

      那是一个有故事的人的眼神。

      但她没有时间多想。她抽剑,转身,在乌赫那拉的大军反应过来之前,消失在了漫天黄沙中。

      那年轻人倒在血泊中,被亲兵拼死救回。

      他是顾衍之。

      三年前,他父亲顾明远被诬陷通敌,沈崇远亲自带队抄家。九岁的顾衍之躲在房梁上,透过缝隙,看着父亲被拖走,看着母亲撞柱而亡。

      他记住了每一个细节。

      包括沈崇远腰间那柄软剑。

      和他女儿后来用的那柄,一模一样。

      他改名换姓,花了三年时间潜入北境叛军,从最底层的马夫做起,一步步爬到乌赫那拉亲卫的位置。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在战场上亲手杀了沈崇远,用沈家的剑法,祭奠顾家的冤魂。

      但他没想到,他还没找到沈崇远,就先被沈崇远的女儿一剑穿心。

      差一寸。

      那一剑偏了一寸,没有刺中心脏。

      是运气,还是她故意留了手?

      顾衍之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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