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可以再一次,拥抱我吗? 一 ...

  •   一

      雪是后半夜落下来的。

      细白,冰冷,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也扎在钟挽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天台上站了多久。

      时间早就失去了意义。从她推开那扇门,赤脚踩进积雪的那一刻起,世界就只剩下一种感觉——冷。

      但那种冷不是从皮肤渗进去的,是从心里漫出来的。心脏早就冻僵了,冻到连跳动都变得多余,冻到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发抖,还是只是被风吹得摇晃。

      天台的水泥地被薄雪覆盖,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那声音很轻,很轻,却一下一下地撕扯着她紧绷的神经——像无数只利爪,同时抓挠着她脑子的那层毛玻璃,刺得她大脑生疼。

      她紧紧抓着冰凉的栏杆站在边缘,风卷着雪沫扑在她脸上,钻进那件单薄的米黄色高领毛衣。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件,厚实,柔软,曾经能给她安全感。可现在,它什么都挡不住。

      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从袖口钻进去,从每一处缝隙里渗进去,冻得她指尖发麻,冻得她脚踝早已失去知觉。

      可她还是感觉不到冷。

      比这更冷的,是她早已麻木的心脏。

      这一个多月来,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吃不下,咽不下去,每次勉强塞进去几口,胃就会翻涌着想要吐出来,这样的感受糟透了,她也受够了。

      黑色长发被风吹得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发梢结了细小的冰碴。那双祖母绿的眼睛里蒙着一层厚重的雾,像被噪点彻底淹没的旧屏幕——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映不出来。但她知道那些东西还在耳边叫嚣。

      尖锐的、嘈杂的声响混在一起,像无数只利爪同时在她脑子里抓挠撕扯。那些东西她太熟悉了——从三个月前开始就没停过,白天,黑夜,醒着,睡着,它们永远都在。

      “你写的东西根本没人看。”

      “你是个失败者。”

      “活着只会拖累别人。”

      “跳下去吧,一切就都结束了。”

      它们像无数只手,死死拽着她往深渊里拖。

      她试过吃药,试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人,试过在深夜里对着空白文档哭到天亮。可它们只会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把她的理智一点点撕碎,撕成再也拼不起来的碎片。

      今天下午,退稿邮件来了。那个她写了整整两个月的故事,被编辑用三行字就打发了。她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社交媒体,看见新的评论——有人骂她的故事“烂透了”,有人骂她“江郎才尽”,有人只是发了一个呕吐的表情。

      然后房东的短信来了。催缴房租。她看了看银行卡余额,又看了看那条短信,忽然就笑了一下。

      很轻的笑,但笑完之后,她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来的。

      不记得有没有穿鞋,不记得有没有锁门,不记得那截楼梯有多长。她只记得推开天台门的那一刻,风灌进来,雪扑在脸上,那些嘈杂忽然安静了一瞬。

      就一瞬间的清明,但也仅此而已了。

      然后它们又回来了,比之前更响,更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要把她彻底淹没。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

      鞋底碾过薄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脚下是沉睡的城中村,零星的灯火在雪雾里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那些光很远,很暖,可它们照不到她。她站在黑暗里,站在边缘,站在一切即将结束的地方。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诡异的平静——终于要结束了。

      那些吵人的声响,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那些永远做不完的事,那些永远不够好的自己——都要消失了,在消失之前,再看看这个城市吧。

      她闭上眼,准备往前再迈一步。

      就在这时——

      楼道口传来急促的、踩碎积雪的脚步声。

      “钟挽!”

      那声音带着喘,带着慌,像一把刀,硬生生劈开了那些嘈杂的黑暗。

      钟挽的身体猛地僵住。

      她没有回头,或许说是已经没有力气回头了。她只是死死攥着栏杆,指节泛白到几乎透明,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雪冻住的雕像。

      那些声音还在耳边叫嚣,比刚才更响,更尖利。

      “别理她,她只是可怜你。”

      “她很快就会走的。”

      “没人会真的在意你。”

      “别过来。”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我没事,你回去吧。”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但没有离开。

      二

      沈鸳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她刚从医院回来,结束了三十多个小时的值班。黑色皮大衣上沾满了雪,发梢泛白的短发被风吹得凌乱。她跑上楼的时候太急,现在还在喘,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迅速消散。

      可她不敢大口喘气。她怕任何一点声音,都会惊到那个站在边缘的人。

      她认识那个人。

      那个总在深夜出没、走路轻得像影子、永远戴着降噪耳机、眼神总是空空的女孩。她们合租在同一层,共用同一个厨房,偶尔在楼道里遇见,会互相点个头。她见过她在楼道里蹲在地上哭,见过她抱着快递盒跌跌撞撞,见过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灯都不开。

      她也想过要不要问问,她是否需要帮助,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现在她知道了。

      她路过楼下的时候,无意间抬头,看见了天台边缘那个单薄的身影。那一刻,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不,然后一个疯狂的猜测和她的心脏一同开始,在她疲惫的身躯里疯狂地跳动,跳得她胸口发疼,疼得她差点站不住。

      她没有来得及等电梯,而是一路跑上六楼,然后猛的推开了天台的门,直到看见那个人还站在那里的时候,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攥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停在离钟挽三步远的地方,不敢再往前。

      她怕。怕自己多走一步,那个人就会跳下去。

      她想喊她的名字,可她怕声音太大会吓到她。她想冲上去把她拉回来,可她怕动作太猛会让她失去平衡。她只能站在那里,站在原地,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点。

      “你这样,不叫没事。”沈鸳开口。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可她听见自己的尾音在抖。她深吸一口气,放软语气,软到不会惊动任何东西,“我知道你很难受,但我想一定还有别的解决办法,我可以陪着你一起找方法。”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说对不对。她只知道,如果此刻站在那里的是自己,她希望有人能对她说这样的话。

      她只能赌。赌自己的声音能穿透那些嘈杂,赌自己的陪伴能让她多犹豫一秒。

      钟挽的肩膀轻轻一颤。

      沈鸳看见了。

      她的心脏又揪紧了一点——但这一次,不是纯粹的恐惧。有一点点希望,从恐惧的缝隙里钻进来,像雪地里的一点微光。

      她没有动。她只是慢慢蹲下来,和钟挽保持着同样的高度。雪落在她的肩头,融化成冰凉的水痕,浸透了大衣。她顾不上那些。她只是看着钟挽的背影,看着她消瘦的肩胛骨在毛衣下凸起的形状,看着她被风吹得贴在脸上的碎发,看着她攥着栏杆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

      沈鸳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太懂这种感觉了。

      那种连呼吸都觉得沉重、连活着都觉得费力的绝望。那种被黑暗包裹、看不到一点光的窒息感。她也有过。很多次。

      所以她知道,也更不敢动。

      “天台很冷。”沈鸳轻声说。她说话时下意识地压低声音——那是深夜医院里养成的习惯,即使在空旷的天台上也改不掉,“我家有热可可,加了很多棉花糖,不会太甜。有暖被窝,铺着你喜欢的那种米黄色毛毯。还有不会吵人的安静,我可以把所有门窗都关上,让你听不到一点声音。”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

      “你不是一个人。真的不是。”

      三

      钟挽终于缓缓回过头。

      雪光映着她苍白的脸。眼眶通红,眼泪无声地滑落,在脸颊上冻出细碎的冰碴。她的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她的目光落在沈鸳身上。

      这个总是带着黑眼圈、一脸疲惫、却在此刻眼里盛满担忧的陌生人。沈鸳蹲在雪地里,大衣被雪浸湿了半边,头发上落满了白,可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她只是看着自己,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盛着细碎的光——像把整个夜空的星子都揉了进去,温柔得能将她溺毙。

      那些声音还在叫嚣。

      “别信她……她只是可怜你……”

      “她很快就会走的……没有人会真的在意你……”

      可钟挽忽然觉得累了,累到连抗拒的力气都没有。

      她松开攥着栏杆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冻得几乎无法弯曲。

      然后——她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走向沈鸳。

      每走一步,那些嘈杂就弱一点。

      每靠近一步,沈鸳眼里的光就暖一点。

      走到沈鸳面前的时候,她停下来。

      然后她的腿一软,跌进了沈鸳那有些温暖的怀抱里
      她在那片温暖中,抬头看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倒影——一个狼狈的、苍白的、浑身发抖的自己。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脸埋进少女的怀抱里,压抑地哭出声。

      那是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委屈、恐惧与绝望,终于找到了出口。哭声压抑而颤抖,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在低声呜咽。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要把自己藏起来,藏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沈鸳没有说话。

      她只是用自己的大衣轻轻裹住钟挽发抖的身体,想要给予这个少女一些温暖。

      那件大衣带着外面的寒气,可沈鸳的怀里却暖得像一团火。她的手一下一下拍着钟挽的背——很轻,很慢,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轻柔,稳定,带着一种“我在这儿”的笃定。她抱着钟挽的时候,会下意识地避开她手腕内侧最脆弱的地方,即使知道她没有外伤——那是某种本能,保护最重要的东西。

      她能感觉到钟挽的身体在剧烈颤抖,能听见她压抑到几乎窒息的抽噎。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抱着她,让她把所有的黑暗都哭出来。

      她低下头,嘴唇轻轻贴着钟挽的发顶。那里全是雪融化的凉意,还有一点点属于钟挽的气息。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雪还在下。

      天台上很静。只有钟挽压抑的哭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风卷着雪沫落在她们身上,可钟挽却感觉不到冷了——沈鸳的怀抱太暖了,暖得能融化她心里的冰。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

      钟挽没有马上抬起头。她就那么埋在沈鸳怀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那些声音还在,但变得很远,很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她闻着沈鸳身上淡淡的咖啡香和酒精味——说不上好闻,却让人莫名安心。

      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子也堵得厉害,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鼻音。她整个人软在沈鸳怀里,像一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布偶。

      沈鸳没有催她。她只是继续抱着她,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很久之后,钟挽动了动。

      她再次从沈鸳怀里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祖母绿的眼睛里还带着泪,但不再空了。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是疲惫,是茫然,也是一点点、很微弱的、不确定的光。

      沈鸳看着她,嘴角轻轻弯了弯。

      然后她小心地握住她冰凉的手。

      那只手冷得像冰,冻得通红,指节僵硬。沈鸳下意识地握紧,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的指尖触到钟挽手腕上那串细银链,那是钟挽唯一的饰品,此刻也凉得刺骨。她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想用自己的温度把它捂热。

      “我们回家。”沈鸳说。

      声音贴着她的发顶,温柔而坚定,像一个不容置疑的约定。

      钟挽没有力气反驳。

      她只是点了点头,任由她牵着,一步一步走下那截狭窄的楼梯。

      雪踩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那声音很轻。此刻却不再是撕扯神经的利爪,而像是深夜里最温柔的节拍——一下,一下,敲碎她心里的坚冰。

      沈鸳的手很暖。

      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四

      回到屋里的时候,两个人都冻得发僵。

      沈鸳把钟挽按在沙发上,用一条毛毯把她裹紧。她裹得很仔细,把边边角角都掖好,只露出钟挽那张冻得通红的脸。暖气片呼呼地响着,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

      然后她转身去厨房烧热水,打开橱柜,拿出可可粉和棉花糖。

      动作熟练而温柔。

      钟挽裹着毛毯,看着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热水袋被塞进她怀里,烫得她冰凉的指尖慢慢恢复知觉。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活过来。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整条手臂。血液重新流动起来,带着刺刺麻麻的痛感。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从僵硬慢慢变得能弯曲,能握紧,能感受到热水袋的滚烫。

      脚底也开始痒起来。那种冻伤后回暖特有的刺痒,像无数只蚂蚁在爬。她缩了缩脚趾,有点疼,但疼得让人安心——至少,还有知觉。

      可她不觉得难受。

      她只是看着沈鸳的背影。追着她被雪打湿的头发,追着她那件还带着水痕的大衣,追着她每一个轻柔的动作。追着追着,眼泪又涌上来了。

      这次不是因为绝望。

      是因为别的什么。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看着那个背影,心里那片荒芜了很久的角落,忽然有了光。

      很微弱的光。像夜里远远的一盏灯。可它在那里。

      沈鸳端着两杯热可可回来。

      她在钟挽身边坐下,把其中一杯递给她。递过去之前,她用手背试了试杯壁的温度,确认不会烫到,才放到钟挽手里。

      杯子里浮着一层棉花糖,正在慢慢融化,变成白色的、软软的泡沫。

      钟挽捧着那杯热可可,没有喝。

      她只是捧着。感受那股温度从杯壁传进手心,传进血液,传进那颗冻僵了很久的心脏。暖意从掌心蔓延,一路蔓延到胸口,到四肢,到每一个曾经麻木的角落。

      沉默了很久。

      久到杯子的温度开始变凉。

      然后钟挽开口了。

      “你刚才……为什么上来?”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鸳愣了一下。

      “什么?”

      “天台上。”钟挽说,“那么晚了,那么冷。你为什么不直接回屋睡觉?”

      沈鸳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

      钟挽看着她。

      “真的不知道。”沈鸳说,“我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看见有个人站在那儿。当时什么也没来得及想,我就跑上来了。”

      她顿了顿。

      “可能就是……不想让你一个人在那儿吧。”

      钟挽的睫毛颤了颤。

      “对不起……”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如果我下去了呢?”她又一次问到,“如果我当时迈出去了呢?”

      沈鸳看着她。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波,一层一层地荡开。

      “没有如果。”沈鸳说,“都过去了,你在这里,你现在在这里。”

      钟挽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她低下头,盯着手里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可可。

      “你怕吗?”她问。

      “怕什么?”

      “怕我……真的跳下去。”

      沈鸳沉默了很久。

      久到钟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沈鸳的声音,很轻,很稳。

      “怕。”

      钟挽抬起头。

      沈鸳看着她。眼睛有点红。

      “但更怕你在另一边也一样冷。”沈鸳说,“怕你害怕,怕你觉得没人会在乎你。”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钟挽捧着杯子的手背上。

      “你知道吗,”她说,“有时候,人不是不想活。是太累了。累到觉得活着比死还难。”

      钟挽的手微微一颤。

      “可如果他们知道,有人会为他们难过,有人会在很多年后还记得他们——”沈鸳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落在钟挽心上,“他们会不会,多犹豫一秒?”

      钟挽看着她。

      看着她疲惫的眼睛,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明明累得要死却还坐在这里陪自己的样子。她看见沈鸳的眼睛红得比自己还厉害,看见她说话时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又赶紧忍住,看见她整个人都快散架了,却还是稳稳地坐在这里,握着自己的手。

      “你希望我多犹豫一秒吗?”钟挽问。

      沈鸳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很轻,很软,带着一点点鼻音,却比任何语言都暖。

      “不是一秒。”她说,“是一直。”

      钟挽的眼泪掉下来。

      但她也在笑。很轻的笑,带着眼泪,带着鼻音,带着一点点她还不太习惯的、暖洋洋的东西。

      “可以……可以,再拥抱我一次吗?”她

      轻轻张开双臂,像一只索求温暖的雏鸟一样。

      沈鸳轻轻点了点头。

      五

      那杯凉掉的热可可被放在茶几上,棉花糖融成一层白色的浮沫,静静地漂在那里。

      窗外,雪还在下。

      屋内,两个人相拥而坐。

      不知道过了多久,钟挽感觉到沈鸳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慢慢变得绵长。像是她也快要睡着了。

      她们就这样坐着,在这间暖洋洋的屋子里,在那些话语之后,在彼此的心跳声里。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六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

      原本的深黑色慢慢褪成灰蓝的颜色,又从灰蓝透出一点淡淡的青。雪停了,只剩下一片银白的世界,安静地卧在晨光里。

      钟挽动了动,从沈鸳怀里抬起头。

      沈鸳低头看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还带着疲惫,眼角红红的,但嘴角弯着,弯成一个很轻很柔的弧度。

      “醒了?”

      “我没睡。”

      “那闭着眼睛干嘛?”

      “在听。”

      “听什么?”

      钟挽沉默了一会儿。

      “听你的声音,你的心跳声。”

      沈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很轻,很软,带着一点点鼻音,却比任何语言都暖。她伸手,把钟挽额前一缕垂落的头发拨到耳后。

      “放心吧,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晨曦落在茶几上,落在那杯凉掉的热可可上。棉花糖早已融尽,只剩一层白色的浮沫,静静地漂在那里。

      钟挽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那串银链子。晨光里,细细的链子泛着柔和的光,像一小段凝固的月光。她想起天台上沈鸳握住她的手时,指尖曾轻轻摩挲过这里。

      很轻,很短,但她记得。

      她也记得沈鸳说的那些话。

      如果她刚才真的迈出了那一步,会有人为她难过吗?会有人很多年后还记得她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此刻,有人正抱着她。有人希望她“不是一秒,是一直”。有人会在她做噩梦时握住她的手,在她睡不着时轻轻拍她的背。

      她的目光落在那杯凉掉的热可可上。

      明天,要好好喝一杯热的。

      窗外越来越亮。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那些声音还会不会回来,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好起来。

      可她感觉到,头顶上,沈鸳的下巴轻轻动了动。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从上面传来,轻得像风,却又稳得像承诺。

      “我一直都在。”

      钟挽没有说话。

      她只是重新低下头,把脸埋回那个温暖的怀抱里。

      阳光落进来。她听见沈鸳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很暖。

      她不知道那些走掉的人最后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此刻,她在这里。

      有人抱着她。有人让她的手指慢慢暖起来。

      这就够了。

      在这片慢慢亮起来的、温暖的晨曦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可以再一次,拥抱我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