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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噩梦   黑暗。 ...

  •   黑暗。

      但不是那种纯粹又空无一物的黑暗。

      那反而是一种朦朦胧胧的,让她看不清楚眼前东西的一片混沌的黑暗。

      沈鸳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好像被平放着捆在一个地方——一个像床,但有些硌人的东西上。

      她动不了,但四肢像被钉子死死钉住了似的,每一根手指都不听使唤。

      这种不适感让她急切的想要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然后她强撑着精神试图睁大眼睛,但无论她如何费尽心力,到最后她的眼皮也只是勉强撑开了一条缝。

      然后,她看见了她实习的医院里,可那本来应该被惨白的日光灯映照的刺眼的天花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漆黑的,沉默的墙。不,那不是墙——那是一个个如同有着实体的人影。

      数不清的漆黑人影围在她的床边,密密麻麻,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

      它们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个个人形的轮廓。但沈鸳知道它们在看着她。

      因为它们的手指。那些手,有的指着她,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正在记录什么——动作那么熟悉,熟悉得让她浑身发冷。

      “醒了?”

      一个黑影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

      另一个黑影走上前,翻开什么东西——是病历,沈鸳认得那个动作。她见过无数次,也重复过了无数次。

      “沈鸳,24岁,实习医生。”那个黑影念着,“但现在躺在这里的就只是个没用的病人,已经不是医生了。”

      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那些笑声没有温度的阴冷。

      “说说吧,怎么回事?”其中一个黑影问,“怎么搞成这样的?”

      沈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说话?”为首的黑影歪了歪头,然后,好像咧开了嘴角嘲弄地说道。

      “那我们来替你回忆回忆。”

      然后它们开始一件件,一条条的,七嘴八舌的开始数起,数起那些被他们称为“罪名”事情。

      “大四了,实习快结束了,转正考核就在眼前。这个节骨眼上,你躺在这里?”

      另一个黑影接话:“你知不知道今年有多少人盯着这个名额?你知不知道你妈给主任打了多少个电话?”

      “就是。”又一个黑影说,“家里供你上学容易吗?从小到大,补习班、特长班、重点中学——你以为那些钱是大风刮来的?”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你爸在工地上干活,手上全是茧子,就为了供你读书。”

      “你妈逢人就夸你,说女儿是学医的,将来当大夫,挣大钱。”

      “结果呢?”

      “结果你躺在这儿。”

      沈鸳想辩解。想说那不是我的错。想说我已经很累了。想说你们知不知道我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手写到抽筋,眼睛熬到布满血丝。

      但她说不出话。

      那些黑影根本不看她,或许也只是懒得在意这个如同植物人一样的,供他们取笑为乐的“物件”

      他们只是自顾自地说着、抱怨着。

      “现在的年轻人阿,就是吃不了苦。”

      “就是,我们当年哪有这些条件?”

      “矫情。”

      “脆弱。”

      “玻璃心。”

      那些词一个一个砸下来,像西西弗斯的巨石,每当她鼓起一丝一毫的勇气,都会被轻易碾碎成飞灰,过去就是,现在依然是。

      然后第一个黑影又开口了:

      “你知道现在医院的编制有多难进吗?”

      “你知道你这一躺,错过了多少机会吗?”

      “你知道你妈昨天晚上又打电话来问了吗?”

      “你知道她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的时候,我们有多尴尬吗?”

      沈鸳闭上眼睛。

      但声音还在。

      “疼?”一个黑影凑近她,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几乎贴到她脸上 用着一种来自上位者那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训斥道到“有什么好疼的?谁不疼?你爸不疼?你妈不疼?我们这些当年也是这么熬过来的,谁喊过疼?”

      “就是。年轻人,一点苦都吃不了。”

      那些黑影不停附和到。

      “还学医呢。这点承受能力,将来怎么面对病人?”

      “转行算了。”

      “转行?这都做不好,还转行?那这些年不是白读了?钱白花了?”

      “那怎么办?就让她这么躺着?”

      黑影们开始不停的交头接耳,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吵得人心神不宁。

      而就在争吵愈演愈烈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声音尖锐,就像一根银针扎进耳膜,刺得耳膜生疼,但却用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

      “都让开,让我看看。”

      黑影们纷纷让出一条路,让那个身影走近了床前。

      虽然也是黑影,但沈鸳认得那个轮廓。那个站姿。那个走路的姿态。

      母亲。

      母亲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没有五官的脸上,沈鸳却仿佛看见了那双眼睛——失望的、愤怒的、永远在指责的眼睛。

      “你怎么又给家里添麻烦?”

      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却让人心底发寒。

      “你知道一件羽绒服多少钱吗?”

      “你知道去一趟医院要花多少钱吗?”

      “你知道我跟你爸省吃俭用供你读书,你就这么报答我们?”

      沈鸳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母亲歪了歪头,“那你是有意的?”

      周围的黑影又开始笑。嗡嗡嗡,嗡嗡嗡。

      “从小到大,你让我操了多少心。”母亲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冷,“成绩不如别人家的孩子,考大学没考上最好的,实习也不如你王阿姨的女儿。现在倒好,直接躺下了。”

      “你让我怎么跟亲戚们说?说你女儿在实习期间自己把自己搞进医院了?说她不争气,不懂事,不让人省心?”

      沈鸳想哭,但哭不出来。

      “我……我已经很努力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微弱。

      “努力?”母亲凑近她,“你努力什么了?你看看人家王阿姨的女儿,进省医院胸外科了,马上转正了。你呢?”

      “你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像一把刀,准确地刺进某个地方。

      沈鸳愣住了。

      她想起那节车厢,想起那本《外科学》上模糊的字符,想起自己想了很久的那个问题——

      我为什么学医?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母亲的声音更冷了,“不知道你读什么大学?不知道你花那么多钱干什么?不知道你这些年都在干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就是个——”

      话音未落,周围的黑影突然齐声开口:

      “赔钱货。”

      “累赘。”

      “没用的东西。”

      “让父母丢脸。”

      “浪费粮食。”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刺来。

      沈鸳想捂住耳朵,但手动不了。她想闭上眼睛,但眼皮不听使唤。她只能躺在那里,被那些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刺穿。

      然后母亲的声音又响起了,盖过了所有杂音:

      “你怎么什么都做不好?”

      周围突然安静了。

      所有的黑影都看着她,那些没有五官的脸上,沈鸳却读出了同一个表情——审判。

      等待一个答案。

      等待一个判决。

      “我……”沈鸳张了张嘴

      她想要为自己说些什么,但始终都说不出来。

      她想说我已经尽力了。想说我真的好累。想说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想说我写病历写到手腕抽筋。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说我不知道我是谁。想说——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然后,她看见了母亲慢慢的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很慢,却像一个法官在宣读判决前的最后一声叹息。

      然后她开口了:

      “这个孩子,没用了。”

      周围的黑影开始动起来。它们伸出手,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抓住她的胳膊,抓住她的肩膀,抓住她的头发。

      “没用了。”

      “没用了。”

      “没用了。”

      沈鸳被往下拖。往黑暗深处拖。那些手像藤蔓一样缠着她,越来越紧,越来越沉,她的脸即将被黑暗覆盖的那一刻——

      她醒了,一道刺眼的灯光闯入她的双眼,将她从那个绝望的噩梦中拽离出来。

      可那份异常的阴冷感依旧如入骨之蛆一样,好像在时时刻刻的啃食着她的一切。

      (第三章:噩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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