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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跪下 他缓缓单膝 ...

  •   瑞宁一股脑跑上经室,冲出窄门,回到佛堂,突然顿住脚步。

      她能跑去哪里呢?

      像上辈子一样,认命吃饭,再不理他,直至被送上船?那未免太过窝囊,她瑞宁活了两辈子,还当了不知多久的孤魂野鬼,岂能被一具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的尸体吓退?兔子急了还咬人,若把她逼急,亲自杀人也是敢的!

      她不知哪里怄着气,重回内室,一屁股座到禅椅里。
      难怪那些当家话事的总喜欢坐着,手臂往扶手上一搭,还真有几分气定神闲。

      半晌,石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祁净远稍定心神,登上经室,合笼暗门,将经柜推回原处,一扭头,妹正好整以暇地倚在禅椅上,带着一丝兴味地打量自己。

      “瑞……”

      上辈子又不是没认半人半鬼的家伙当哥,虽有些羞耻,好歹是个法子,她抢先打断,蜻蜓点水般吐出一句:“坏哥哥。”

      她说出这句话就像吐出枚果核一样轻快,似笑非笑,面上瞧不出半分敬重,却也没有一丝怨怼。

      祁净远身子一僵,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贯穿,定定站在原处,如同关节滞涩的磨喝乐,许久才说:“坏哥哥,也是哥哥。”

      瑞宁见他真的没生气,缓缓坐直身子,神色也稍微认真:“你困住我做甚?”

      邪祟还困在刚刚那个称呼里,他闻言跟着重复一句:“困你?”说罢,才认真思量:“不,我们要回家。”

      家?上辈子邪祟也常喃喃着回家,从前的瑞宁只觉恐怖,从未想真正探其究竟。

      她循循善诱:“这里不是‘家’吗?”

      邪祟恍然大悟,脸上浮起极淡的笑:“和妹在一起,自然是家。”

      瑞宁狠狠蹙紧眉头。这话若从别人嘴里说出,多半是轻浮调笑或廉价承诺,偏偏在邪祟口中是纯粹的荒唐。

      她兀自气恼一阵,才又小心试探:“那……我们一起,不住这里,再寻个更好的住处。”

      本想套出更多消息,比如此地方位,比如他何时动身,比如有无旁人监视。

      可邪祟从方才那句“坏哥哥”里回神,异常坚定:“不行,外面有坏人。”

      瑞宁同他眼瞪眼,他一眼不眨,瑞宁只好先偏头,退而求其次:“宅院里不许有尸首,我看着恶心,吃不下饭。”

      邪祟不解:“瑞瑞,我不会让你在地窖吃饭,你不必看他。”

      “你为何这样不听话!”

      邪祟这下也微微睁大眼睛,神色竟然有些无辜。

      咦?方才她只是气急才脱口而出,没想到邪祟并不生气,邪祟似乎没有长幼尊卑的意识。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瑞宁一个眨眼的功夫,换了一副泫然欲泣的神色,嘴角向下,抿出一个弧度:“那坏哥哥为何欺负我?”
      邪祟愣住,屈膝向前:“欺负?哥哥只是在……”

      “跪下。”

      “什……”祁净远以为自己听错了,妹怎会无缘由叫他下跪?他正要询问,妹又重复了一遍,她脸上依然泫然欲泣,泪眼朦胧,真像被他欺负狠了似的。

      他困惑了,他与妹分离了太久,久到已不会当一个好哥哥。

      他缓缓单膝跪下。

      瑞宁没想到邪祟这样听话,甚至可以说是没有限度,她绷着一口气控诉:
      “第一夜,你将我双手缚住,关在漆黑的内室;第二日,你不许我离开宅邸一步;第三日,你生生将我困在寝室,强迫我吃馊掉的鱼糜。而今日,你又带我来看地窖的尸首,故意威胁我、吓唬我……”

      她微微垂眸,盯着他,一字一顿反问:“全都是哥哥做的,对吗?”
      他眼睫轻颤,升起惶惑,他真是这样的坏人?

      “不行的,”他混乱的思绪里,只剩下一个清晰固执的念头,“瑞瑞不吃饭,是不行的。”

      原来邪祟真的不会生气,原来在邪祟眼中,那一桩桩一件件可怖的事,都是发自真心对她好。

      瑞宁哭笑不得,怎么感觉,她逐渐掌握与邪祟的相处之道?

      她哼了一声,侧过头,擦拭自己不存在的泪水,语气拿捏的恰到好处,带着鼻音的轻慢和娇纵:“你若做得好吃,我自然吃,谁让你拿馊鱼肉糊弄我。”

      祁净远权衡,在小心谨慎以防暴露与妹妹饿了中,显然是让妹妹吃饭才是顶顶要紧的大事:“好,瑞瑞想吃什么?”

      竟然真成了。瑞宁呆愣着,蹦豆子一般报菜名:“我要吃汤饼、糕团、蠔烙,喝梅粥。”

      她想吃饭是真,借此试探也是真,这些吃食并非罕见之物,但若要一一置办齐全,且能保持温热地带回来,必然要去集市,她可以借此默默估算他来回的时间,从而推测荒宅与人群聚居处的距离。

      “好。”他简洁应下,转身就出了经室。

      瑞宁恍惚地起身,仿佛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支使邪祟这般容易,她前世为何会赔上性命呢?

      距离太久远,她已经记不大清了,浑身力度这才歇下,踉跄地走出经室。

      佛堂檐下鸟鸣,晨曦微露,金线般的阳光穿透云层,真是一个好天气。她仰头,许久未曾沐浴在阳光下。

      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她转头,见邪祟仍站在佛堂内室的阴影里,身影半明半暗,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目光依旧专注,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粘腻,瑞宁心头那点因计划顺利而生的轻松顿时散了些,没好气地挥手:“我不跑!去吧去吧。”

      祁净远这才默默转身,他方才其实什么都没想,他只是第一次注意到,晨光这样好,金灿灿地照在妹的脸上,给她浅麦色的皮肤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她耳畔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他想着,走到侧院,利落地换上一件粗布直裰,又取了一顶宽檐的竹编斗笠,帽檐低垂,足以遮住大半面容。

      他仔细检查了宅院几处出入口的门锁,确认无误后,才从后院一扇极为隐蔽的角门离开。

      出门不久,本已放晴的天又飘起细雨,他这一身扮相恰到好处融在雨幕里。

      他此番潜入清安县,是为今上取一本关乎东南海疆命脉的私密账册。上头记录着海上巨商勾结海外诸蕃,暗中与朝中某些要员进行的违禁交易:盐铁、铜钱、军器、人口,条条款款,触目惊心。

      差事远比预估的凶险,同来十一人,皆为内察司千挑万选、身经百战的正影,互相配合,各有司职,这本是十拿九稳的一击,不幸出了叛徒。

      待到回江宁的彻查与清洗都是后话,不论如何,账册到手,交由潜伏在清安的暗桩。

      此事当就此了结,可援手迟迟未到,司丞传讯说水陆关隘盘查森严,风声鹤唳。往期从未如此繁琐,他猜不透缘由,只好听上峰严令。

      不过这样正好,他与妹多了独处的时间,一想到妹,那些严令都不似往常重要。

      盘踞海上的巨枭手段通天,眼线遍布各处,他本该减少出门以防暴露,现在想来,只要掩饰得当就无不可。

      他压低斗笠,帽檐阴影遮去大半清俊眉眼,左腿装作跛行,背脊佝偻,混在仓皇避雨的人群中,扮作个急于寻处落脚的行商。

      雨势渐密,豆大雨点砸在青石板上,街边支起的早点摊子手忙脚乱地收捡,他大致已将所需之物置办齐全,找了许久未见汤饼摊子。

      拐到巷口转角,一对母女守着饽饦摊,女儿正踮着脚为母亲撑伞,母亲一面匆忙盖好汤锅,一面絮絮抱怨:“这鬼天气,怎么说下就下,生意还没开张呢……”

      他脚步停顿,走到摊前:“要一碗饽饦。”

      回程的路上,雨更急了。

      他将几个油纸包和陶罐仔细地护在怀里,用外袍掩着,怀里的食物透过油纸传来温热的触感,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一直在反复回味着出门前妹妹说的那句话。

      “坏哥哥。”

      他终于在妹妹的天地间,留下了一个无可争辩的印记。

      不是“那人”,也不是“鬼东西”,是“坏哥哥”。坏,也是哥哥。他忽略掉“坏”字,胸腔被庞大的满足挤占。

      猛地,一个毫无征兆地撞进心底——妹妹要许多吃食,会不会是调虎离山的借口?

      妹说不跑的,难道妹在骗他吗?

      前三日里,妹一共明里暗里生了七次去意,每一次,他都察觉了。

      他自孩童时就在内察司受训,十二岁便学习审讯与反审讯,观察、判断、揣摩人心,这些早已成为沁入他骨髓的本能,妹那些张望、试探、犹豫……他都看在眼里。

      他感到一阵眩晕,滚热的食物被他护在怀里,竟不觉得有一丝热度。

      他不自觉加快脚程,天愈发阴沉,浓云压顶,豆大的雨点迅疾落下,噼里啪啦砸到石板路上。
      刚刚的猜想也如同这漫天雨幕,黑压压、沉甸甸落下来,变成不复见天日的恐慌。

      “吱呀——”

      推门而入,锁完好无损,他挟着春暮仅有的冷气,逡巡一圈,心迟钝地落回原处。

      妹还在。

      她正倚在正堂的旧圈椅上,已梳洗过,发中分,在两侧各扎一个小圆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自己肚子,百无聊赖,听见动静,懒懒地掀起眼皮。

      见是他来,蹦跳起身,直直奔他怀里,当然是为了怀里的油纸包。

      他微微卸力,任由她伸手扒拉。

      他未摘斗笠,斗笠帽檐水滴成串,眉眼隐匿,只露出抿紧的唇瓣与利落的下颌,外袍肩膀洇湿深色,几个油纸包妥帖地护在怀里。

      瑞宁一摸,还烫呢。

      她兴冲冲地搓搓手心,全然忘记自己要靠时间测算方位的计划。

      一抬眼,撞进湿漉漉一双眼里,那双眼里翻涌着局促与失而复得的庆幸,正一瞬不瞬盯着她。

      实际上,不论是邪祟还是祁净远都是不擅做表情的,他的脸部线条冷硬,偏有一双似钝非钝的眼睛,看人的目光先是凝着,不至于凌厉,也算不得柔和。他时常垂眸,睫毛浓密得像蝶翅,给白皙的眼下肌肤遮出一片阴翳。

      他眼底常常空无一物,可瑞宁若细瞧,因他瞳仁黑得纯粹,凑近,瞳仁里只有反射出的她。

      瑞宁生出一股怪异,挑眉反问:“你以为我会跑?”

      寻常人被说中心思,多半会心虚闪躲,这邪祟偏不,他坦坦荡荡,毫不避讳,直愣愣“嗯”了一句。

      瑞宁气恼地蹙眉,从前她跑,是怕被他磋磨,如今三天未进食,不知身在何处,能走到哪里去?孰轻孰重还是能分清的。

      她白了邪祟一眼,可惜他没看见。

      他正忙着逐一打开油纸包上的细麻绳,油纸一解,露出炸至金黄的糕团,煎得冒油的蠔烙。油纸边还有一个鲜味溢出的汤罐,盖子一开,热气混着麻油与芫荽的香气扑鼻而来,是饽饦!

      “没买到汤饼,”邪祟声音越压越低,带着一丝歉疚,将一双干净竹筷放到瑞宁手边,“瑞瑞吃饽饦,好吗?”

      然后,他自己端着那碗凉透的、油脂凝固的鱼糜,走到屋角,背对瑞宁,无声地吞咽。

      前世,瑞宁并未与邪祟对坐而食,短居的几日内多半是他喂她,或是她在灼灼的目光下食不知味地吃完。再后来去江宁府,所见的基本就是祁净远了。

      此刻看着邪祟的背影,怎得像自己欺负人一样?

      瑞宁握紧陶罐,默了默,低头吃起来。饽饦面皮软烂,汤口咸鲜,是她许久未尝过的温热。

      她吃得不安心,囫囵几口,极快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句:“哼,太多了,我可吃不完。”

      邪祟闻言,端着冰凉的碗坐到她对面,直勾勾盯着她,并不出声。

      瑞宁冷不丁被他打量,心中越发不自在,故意吃得稀里呼噜,毫无斯文可言。邪祟仍一言不发,她装不下去,又默默吃了几口。

      汤罐不大,本就是一人份量,瑞宁余光瞥到邪祟近乎专注的凝视,剩下半罐,往推到桌中央:“腻了。”

      说完,她也不看他,自顾自地伸手拈起一块炸糕,放在嘴边,小口小口地咬着,目光飘向窗外连绵的雨丝。

      邪祟不语,默默端起半罐饽饦,拿过她刚刚用过的竹筷,并无觉得不妥,用一种堪称雅致的姿态,迅速吃完,连汤底都仰颈部喝得一滴不剩。

      原来他方才沉默,是在等她先吃,等她剩下。

      瑞宁咬着炸糕的动作微微一顿。

      接着是蠔烙、梅粥,瑞宁各自浅尝几口,便推说“饱了”、“再也不吃了”,她拍拍自己涨得滚圆的肚皮,她没说谎,许久未有这样的饱足。

      邪祟的唇角似乎弯了一下,瑞宁立即警惕抬眼,从他端庄的吃相上没发现半点端倪。

      他的心尖悄然蔓延小小的窃喜。
      妹吃饱了,妹像餍足却警觉的小兽,稍有异动就用滚远的杏眼瞪人。
      他第一次,在心中藏住一点只属于自己的坏心思。

      她剩下什么,他就吃什么,桌上的油纸包被清扫一空,他吃东西时没有任何表情,快速、沉默,于他而言,食物没有分别。

      瑞宁不得不设想一个可能,前世邪祟一直喂她难以下咽的东西,冷鱼糜、干透的烤芋头,是打心眼里分不出食物的差别?

      *

      午后天光愈发昏暗,雨水更密了些。春暮就是这样,雨水缠绵,偶有放晴的日子也短。

      从前瑞宁最讨厌雨季,不便出摊,奔波狼狈。

      如今困于斗室,不用为了生计发愁,烦躁反而更盛。

      瑞宁盯着檐角绵延的雨线出神,先虚以委蛇,等邪祟安排自己去都城,再寻机脱身,这本是她原定的法子。

      想到此处,莫名一顿。

      邪祟怎么办?他会像前世一样须发皆白、几近疯魔吗?她需要为此担上什么罪责吗?内察司会派人寻她吗?

      她下意识扭头。

      窗棂下,昏昧的天光透过明瓦,朦胧地映着邪祟的侧影。他正借光用软布细细擦拭一柄短刃,眉眼低垂,姿态专注,外界的风雨如晦,隐约雷鸣喧嚣,显然不能干扰他分毫。

      真讨厌,从头到尾真正忧虑的只有她一个人。

      祁净远感受到视线,无声抬眼回看,妹一怔,冲他翻一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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