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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尸体 她也会变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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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宁指尖一颤,刚要抽回手,邪祟微微收力,透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挣扎两下无果,只得被牵着走。
牵手就牵手吧,又不会掉块肉,瑞宁宽慰自己,努力忽略手上的触感,四下打量。
荒草蔓过石阶,廊柱漆色斑驳,这座宅子她并未完全走过,所见景象多半都陌生。
她猜此地是邪祟特意寻来关押自己的,又或者,是祁净远处理官务的秘密居所。
不论哪种,邪祟都轻车熟路,带她绕过连廊、穿过月洞门、步入稍显宽阔的堂屋,拐两个弯,停在一扇漆色斑驳的窄门前。
推开门,是间小小的佛堂。
宅中设佛堂在本朝并不稀奇,清安县临海,海上营生者众,不论贫富,家家户户几乎都设佛龛,祈求神明保佑。
可瑞宁不由自主打个寒噤,不知是因佛堂昏暗潮湿,还是因为身侧的男人。
她悄悄扭头看他,虽然此刻是邪祟占据着躯体,但皮相是属于祁净远的,在尘昧里尤其清俊。他身量高,肩宽背阔,劲瘦的腰身束在玄色常服里。
瑞宁平视过去,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他被衣料包裹的,轮廓分明的胸膛,仰头,看到喉结,再到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照理说,有这样身形的人,面庞应该更冷硬些,可祁净远不是,他侧脸线条在昏暗里被勾勒得柔和,喉结如同静伏的山峦,随着他细小的吞咽而轻微滑动。
祁净远微不可察地一僵,不明白为何,只是被妹瞧了几眼,耳根蔓延出陌生的热意,热意让他心慌,他面无表情,突兀地松开了手。
瑞宁一怔,松开正好,索性不理睬他,自顾自朝佛像叩拜。
愿结束这段孽缘,愿顺利逃走,愿日后发笔横财……若是太贪心,衣食无忧即可。
咦?怎么没动静了?瑞宁再次悄悄睁开一只眼,发现邪祟竟学着自己的样子,在一旁的蒲团上跪下,合掌,俯身拜了下去。
哼,她在祈祷结束这段孽缘,他在求什么?不仅有样学样,还学得极为虔诚,侧脸在光晕下是一道立体的简影。
一叩、一拜,眼前这具年轻强健的躯体,与前世颓然时形销骨立的躯体重叠又分离,前世祁净远没叩拜过任何人。
虽然两世的他都没什么表情的波动,但此刻的邪祟,眉眼间多了一丝……悲悯。
瑞宁被自己的荒诞念头吓了一跳,偏巧邪祟神色淡然地望过来,她匆匆移开视线。
邪祟拜完起身,没问她更多,就重新牵起她的手,引至菱花门后,内室应是原主参禅打坐之地,禅椅、经柜俱在。
瑞宁满心疑窦,终于忍不住开口:“究竟带我去哪儿?”
“里面。”
什么里面?这已经是最里间了,四壁空空,谈何“里面”?
下一刻,只见邪祟搭在沉重经柜上的手一推,未曾用力一般,竟然单手把经柜推开许尺。经柜后,原本是墙壁的位置赫然有一道暗门!
门后,是向下延伸的,被黑暗吞噬的石阶,阶梯直通一个巨大的地窖。
二人立在石阶顶端,明暗划出森然的界限。
瑞宁目瞪口呆,她早听说过,豪商巨贾为储藏财物或是避祸,会在宅邸下秘密修建地窖,今日竟亲眼得见,这间密道里涌出呛人的香料味,八成是储存香料的。
瑞宁有点茫然,干巴巴问:“你你……你怎么知道有暗门?”
“猜的。”
她不信,哪能说猜就猜,邪祟似是看穿她的困惑:“内室修得逼仄,与台阶高度不衬,内室无窗,靠经柜时火苗飘动,底下必有乾坤。”
瑞宁哑然,若不是经过前世这一遭,肯定要怀疑是正常人诓她玩,明明神志清明,言辞凿凿,做的却是荒唐事。
她抬眼看向邪祟,属于祁净远的俊逸皮相正无波地同样望向她,半晌,邪祟开口:“想下去看看吗?”
瑞宁偷偷往下瞧,地窖是浓黑的,散发着经年累月的潮味,她下意识点头,又迟疑地摇头。
邪祟微怔,握紧她的手,引着她,一步步走下陡峭湿滑的台阶。
邪祟的力度不粗暴,但还是那样不容抗拒,瑞宁本能想往上走,可脚踏上了石阶,生怕一个打滑出溜,只好亦步亦趋跟着。
每走一步,距离经室昏暗的光源就远一点,味道更为复杂,香料味、咸腥气……还有某种臭味,像夏天肉铺后的馊水。
“什么味……”还没问完,她猝然明了。
是腐气。
瑞宁没有闻过如此浓烈的腐气,可闻到,答案也呼之欲出,她心里一千个一万个后悔,想抽出手逃走,可四肢灌铅一样,几乎变成了邪祟手里的悬丝傀儡,任由他牵着。
九阶、十阶,石阶不高,没走两步就真正踏及实地。
她眯起眼环顾,窖室深处,箱笼旁有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尸体,地窖里有尸体……虽然方才下楼就有不祥的预感,但模模糊糊看到人的轮廓,脑子还是“嗡”一声炸开。
她本来只是想顺着邪祟,不论他展示什么都哄着他,争取更多信任,殊不知真看到了尸体……这些天,她居然一直与尸体共处一室!
邪祟声音温和:“瑞瑞看到了吗?”
她讷讷道:“死人。”
他的眉眼舒展开,妹不惊,也不叫,妹这般聪慧,想来也能晓得绝食的利害:“嗯,死人,人死就吃不下饭了,瑞瑞不吃饭,也会变成那样,不能说话,不能动,多不划算。”
他只是想给妹说清利害,说着说着,心中仿佛真的见到死亡一样,妹太瘦弱,瘦弱的人往往与死亡为伴,他心口涌出一点点烦躁和恐慌。
瑞宁听到的却是另一番意味,她忽略“划算”这个古怪的形容,只听到邪祟的威胁,她惊骇地略微后退一步:“你会打死我?!”
邪祟惊讶地微微偏头:“当然不,瑞瑞不吃饭,会和他一样,不会再醒来了。”
瑞宁脚步顿住,若是上辈子,她大概会当成吓懵,如今既提前知道祁净远是内察司的人,凭借残存的理智,她宽慰自己:尸首十有八九与官务相关,祁净远是做皇帝亲传的差事,地窖里出现个死人很正常吧。
可……可邪祟温声细语,语气说是纵容也不为过,他越是和颜悦色,她越是不寒而栗,一条人命,竟能轻飘飘成为他口中的物件?
那他前世窥视自己又是为何?
说到底,她还是不了解邪祟,成为幽魂的日子,她一直透过祁净远的身体观察邪祟。
她大气都不敢喘,顺着邪祟,虚软地打商量:“那,那我要是吃饭呢?”
邪祟莞尔:“瑞瑞会永远醒着。”
永远醒着?听起来更是诡异。瑞宁不言语了,鼓足勇气,默默察言观色,双眼适应了黑暗,仰头竟瞧见邪祟直愣愣盯着自己。
祁净远夜视能力极佳,从方才进来他就把妹的表情尽收眼底,看见妹不出声了,他很是愉悦,心底的大石头落地,看来养妹也没想象中困难。
他计划分享昨日的趣闻,鲤与国姓李同音,江宁府内禁止买卖鲤鱼,在清安县,官不举民不究,晨昏时会有鱼贩子鱼目混珠,昨日他买的鲫鱼,若妹想吃,他可以买条鲤鱼尝尝。
话到了嘴边,他便想牵住妹的手,突然感觉她小小的抗拒,细若蚊呐的声音响起:“是你的仇人吗?你杀了他吗?不会是宅子主人,你你……你杀了他?”
他动作没有停下,把妹的手全包裹进掌心。
妹真可爱,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不是仇人,不是原主,瑞瑞难道怕死人?”
“……”
许久没听到回答,想来是怕了。
他泛起怜爱,转过身,另一只手生硬地抚上妹的发顶。
揉着揉着便停不下来,妹的发丝像初春河畔的绒草,柔软,微痒。奇怪,他分明从未抚过绒草,却轻而易举体会到了触感。
瑞宁僵立着不敢动,心底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万一是恶人的尸首呢?欺男霸女、十恶不赦之徒。
另一道声音立刻反驳:不论是谁,都不该被当做吓唬人吃饭的物件。
她一时不知该听从哪道声音,愣在原地。
谁想邪祟还在揉她头发,恐惧被这古怪亲昵的动作搅得七零八落。
她偏头躲开,带着恼意:“诶呀,有完没完?怕死人是人之常情,你能杀人,还不准我怕人?”
邪祟的手停在原处,缓缓垂落:“我没杀他。”
瑞宁隐约听出点软和,她不想咄咄逼人惹恼邪祟,也软下来:“哪有用尸首劝人吃饭的,吃便是了,用尸首多、多不好……”
他眸子暗淡下来:“我不在乎其他人。”
瑞宁噎住,生怕他下一句话说“我只在乎你”,她局促着慌忙打断:“你这样反复无常,小心先把我折腾死了。”
死?有他护着,瑞瑞怎么会死?没由来的恐慌攥着他,他蹙眉,声音冷硬起来,攥住她的手一紧:“瑞瑞,不许说这种话。”
好端端的,人怎么又冷下来?
瑞宁忍着手疼,声音不情愿地放低,语速飞快:“我上去吃饭,行了吧。”
祁净远听罢,没有移动脚步,晦暗里,他的身形格外压迫人,肩宽背阔,黑压压挡住妹的去路。
他不笨,妹一觉睡醒性情大变,妹是想着跑,还是想着死?
他不舒服,有种无法抵达的未知,他冷声问:“上去后,你会听话吗?”
是“你”,不是“瑞瑞”。
瑞宁一愣,试图分辨邪祟的神色,地窖里只有一点曲折的昏光,邪祟的眼白在昏暗里尤其清晰,而他深墨色的瞳仁几乎与周遭融合在一起。
她下意识要点头,又猛地顿住。
耳边无端响起一句尖刻的话音:这婢子倒还听教,不似前头那个倔强。“前头倔强”的自然是她。
六年前,云中府慈济院。她满十二,与其他同龄的孩子一起候着。
慈济院是官府出资修抚恤孤儿之所,孩子们尚能自理就需离开。男子做脚夫、佣工,女子做侍女、婢女,男子自谋生路,女子就供人挑选。
她不知怎的,忽想起那尖刻管事刻薄的口吻,半大的孩子,自尊心极强,在同龄人前的羞臊为难。
她选择据理力争,这一举动在管事看来,不过是路边幼犬狂吠,不足挂齿。7
最后差事没了,慈济院也待不下去,十三岁,她第一次出逃。
眼前口口声声说做她兄长的邪祟,如今叫她说些羞于启齿的话,明明她已软和下来,他偏要得寸进尺。
原本计划好的,顺着他、哄着他,虚以委蛇,可在邪祟问完这句后,瑞宁抿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见她不答,邪祟又问一遍:“会吗?”
声音冷漠,透着前世的阴郁,瑞宁有些恍神,邪祟不是邪祟了,邪祟变成了……男人。
他喜怒无常,只顾着自己。
瑞宁两世积压的惊惧、惶惑、委屈,在此刻的荒诞下爆发成了恼怒。
三日未进食的她只感觉自己头脑发热,血液沸腾,浑身力气,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开他的胸膛。
祁净远猝不及防后退半步,他的瞳仁在黑暗里微微扩张,方才站稳,茫然地屈膝,身量与妹齐平。妹在生气,为什么?
原主将地窖修筑得有风流通,上层还有隐秘的透光孔,晦暗的光流淌在瑞宁脸上,她像个炸毛的小兽,怒道:
“你将我掳来,自说自话我是你妹妹,吓我、捆我、囚我。我如今就告诉你,我不是你妹妹,你也别祸害别人当你妹妹!我不需要任何亲人,尤其不需要你!你这个……你这个……你这个鬼东西!”
开了口,话头就堵不住,一口气骂完一连串,瑞宁才住口,胸膛微微起伏。
骂也骂了,她一身轻松,自暴自弃地与他对视,大不了挨一顿打,大不了她撒泼耍赖违心发誓。
祁净远睁大眼睛,这是妹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漠视、惧怕之外的表情,妹连瞪人都虎虎生风。
妹这是怎么了?方才他们二人还温情脉脉,转眼妹便气恼了,还说些专惹他的怪话。
他不同妹置气,小孩子才置气,他都已弱冠。妹的结论毫无道理,他可以条分理析的反驳。
刚想开口,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迷蒙间忽然头痛欲裂,耳鸣不止,妹似乎在说话,他死死盯着妹的唇瓣,妹紧抿嘴,表情愤怒得有些严肃,甚至有些视死如归,但显然她没出声。
他喉结滚动,把头昏归咎于伤病复发,他撑着保持面色平和:“要喊哥哥,不是鬼东西。”
尽管他感觉自己目眦欲裂,还是努力看清妹的表情,眼前的妹变成了两个、三个,三个妹的表情一寸寸褪去,有些呆滞地定格在脸上。
瑞宁逐步平静下来,疯子她见过,可疯得这样自洽倒也罕见。
原是她想错了方法,邪祟想法与常人不同,若一味顺着、哄着,只怕走了前世的老路。
上辈子她也曾发自真心感激祁净远,每旬一次的见面,她恪守兄妹礼节。
她请教姆师学习女红,制好成衣遣人送去。
还有,当年她延请大夫为他诊治,每日汤药都是她亲手熬煎,交由祁府厮役,从她的宅院到祁府路程不长不短,送到刚好温热。
若他们真是亲兄妹,她能做的也不过如此了吧。
可上一世他还是疯魔了。
邪祟要的显然不是这些,他要的,似乎是让她真心认他当哥哥。
可……从何处开始酝酿呢?二人现在这样僵持,她要如何开口呢?
祁净远的视线愈发混沌,他看着妹似乎在神游天外,他觉得应该将道理说得明白,重申道:“瑞瑞不喜欢尸首?那……那也是不行的,不吃饭就是不行的。”
瑞宁恼了,自己终于酝酿出决心哄人,邪祟偏来打断,她没察觉邪祟的异样,蹙眉反驳:“好吃我自然吃。”
祁净远此刻什么都听不清了,只见妹唇齿一张一合。
他忽然记起山洞之初,他身受重伤,只等着被野兽啃食,或是流血而亡,朦胧间以为自己死了,睁开眼,逆着光,影绰绰看到一个人影。
人影笑说:“你醒啦,方才吓死我了……
本来还想讨赏钱,不过刚刚给你包扎时我瞧了,你身上可没带钱袋……
我可不是要偷窃!若我真想趁人之危,就不会救你了……
雨停了,我要走了……
啊?叫我,唔,叫我瑞娘子吧……”
记忆里同样有个雨天,天同样是灰青色,记忆里同样有个妹妹。
瑞娘子。瑞瑞。
瑞瑞是……妹妹。
地窖一片死寂,他忍着巨痛缄默,忽地,他听到自己问:“你后悔救了我,对吗?”
瑞宁愣住:“啊?”
她这才看清了邪祟的眼神,直筒筒的,像道冷枪扎在身上。
“你这人,又胡说八道什么呢?”瑞宁嘀咕,这次已经没有先前的气势,郁结在胸口的更多是烦恼,若她刚刚没有赌气,直接低头认错,是不是就没这么多事了?
她正犹豫,邪祟直接扼住她的腕骨,一字一顿,又问一遍:“瑞瑞后悔救我,我应该死在山洞里,我活着,只会让你苦恼,对不对?”
想不到你这样有自知之明。瑞宁赌气这样想,却不敢这样说,腕骨被扼得生疼,她倒吸一口气,“嘶“了一声。
邪祟猛地松开手。
他生气了?后悔了?瑞宁平常最会看客人脸色说吉利话,现在却看不出他的意图。
邪祟的视线一点点软下来,他的身子也一点点矮下来,与她平齐,再比她低。
瑞宁这下终于看清他的神色,不似她想象的愤怒,他神情惶惑,近乎哀求。
她心头先前凝结的怒意,见到这幅震惊的场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也辨别不清的复杂。
瑞宁气恼地推开他。
“不后悔行了吧!”
丢下这句话,一股脑跑上石阶。
人影消失在上方经室,祁净远再也抑制不住,他艰涩地半跪下,瞧见自己手背青筋蜿蜒,指尖控制不住轻颤。
他挣扎着抬头,视线落在尸体上——他此次任务的搭档,代号“卯”。此番行动出动十二人,二人为一组,以时辰为代号。
他是“子”,是内察司右司丞,职级最高,全程由他统筹兼顾。
虽顺利完成差使,但衙司内出了叛徒,过程异常艰巨,同伴接连枉死。
五日前,他亲眼看见“卯”死在自己面前,他没有任何情绪。
悲伤、仇恨,一概没有。
他知道自己也会死。
他想平静赴死,可妹把他救了,他便把妹保护在这座宅子。
次日,他依次寻回尸首,只找到“卯”的尸首,搬入地窖。
现在再端详“卯”的尸首,他依然没什么感觉。
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冒着风险,把尸首抬回此处,明明从加入内察院第一天起,他就记住掌司的训诫——
为圣人做事,管住口、管住手、管住眼、管住情。
十二个字的律令缠在他身上,“卯”的死就是他罪孽的证明,为什么他会冒着风险找“卯”,恍惚间想通了,因为妹先找到了他,他活着,才能找到“卯”。
撕扯般的头痛与耳鸣,不知何时已悄然消退。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上尘土。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再不会醒来的同伴,转身,一步步踏上石阶。
瑞瑞是妹妹。妹是他的解药。